第179章 贡举二(2/2)
那日已近午时,考场的大门本要关闭,乔彝才匆匆赶来叩门。负责主考的两位试官,此刻正对着几杯小酒,喝得面红耳赤、醉意醺醺。听闻有人来迟,两人眯着醉眼,挥手让人把乔彝带了进来,随手丢给他一个题目——《幽兰赋》。
乔彝接过题目,扫了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堂上那两个醉态可掬的试官,朗声说道:“两位大人在此相对,却让我写这般柔婉的幽兰之赋,未免不合时宜。还请速速换个题目!”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怕是要被斥为狂妄,可两位试官醉意虽浓,却也听闻过乔彝的才名。他们对视一眼,竟也不恼,大笑着应道:“好个直率的书生!那便改作《渥洼马赋》,你可敢写?”渥洼马乃是传说中的千里马,写这题目,最是考验笔力与气魄。
乔彝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拱手道:“这个题目,才算得上尽兴!”
他当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不过片刻工夫,一篇气势磅礴的赋文便已写成。其中有两句警句,更是惊艳四座:“四蹄曳练,翻瀚海之惊澜。一喷生风,下湘山之乱叶。” 寥寥数语,便将千里马奔腾于瀚海山间的雄姿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那匹神骏就跃然纸上。
两位试官酒醒了大半,捧着乔彝的赋文反复品读,越读越是赞叹,当即拍案道:“这般文采,当为解试榜首!”
可这话传到京兆尹的耳中,却摇了摇头。他看着乔彝的答卷,也赞其才华横溢,却又道:“乔彝此人,锋芒太盛,风骨峥嵘,若列为榜首,怕是会惹来不少非议。不如将他列为解副,既不埋没其才,也可稍挫其锐气。”
最终,乔彝以解副的名次,顺利通过了解试。虽未得榜首,可他那篇《渥洼马赋》,却很快传遍了长安,让无数人为之折服。
真正的才华,从不会被陈规俗套所束缚。敢于坚持本心、展露锋芒的人,即便未能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也能凭借自身的底气,在时光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光彩。
8、许孟容双登科记
大唐年间,科举取士分诸多科目,其中进士科最为世人追捧,考上进士,便如同穿上了一身光彩夺目的锦袄,前途无量;而学究科则专攻经术,考的是扎实的学问功底,虽不及进士科风光,却如同朴素的纱衣,能让人守住治学的本心。
书生许孟容,自幼便嗜书如命。他不像别的读书人那般,只盯着进士科这条捷径,反而一头扎进经史典籍里,既钻研诗词文章,又深究儒家经义,常常读到废寝忘食。有人劝他:“学究科费力不讨好,你何必在这上面浪费功夫?专心备考进士科,才是正途。”
许孟容却只是一笑:“学问本就没有高低之分,能从中求得真知,便是最大的乐趣。”
这一年,许孟容做出了一个让众人惊讶的决定——他要同时报考进士科与学究科。备考的日子里,他白日研读经义,夜晚苦炼诗文,案头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放榜之日,长安城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有人先看到进士科的榜单,惊呼道:“快看!许孟容上榜了!” 众人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又有人在学究科的榜单上,找到了许孟容的名字。
一个人,竟然同时考中了进士与学士!消息传开,整个长安都为之轰动。人们赞叹不已,送给了许孟容一个形象的称号——“锦袄子上着莎衣”。意思是说,他既拥有了进士科的光鲜荣耀,又守住了学究科的质朴本真,这般才学与定力,世间少有。
无独有偶,与许孟容同一年,蔡京也做到了双登科,两人一时并称,成为了读书人的楷模。后来许孟容步入仕途,始终保持着踏实治学的初心,为官清正,政绩卓着,深受百姓爱戴。
人生的光彩,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既能追逐到世俗认可的荣光,又能守住内心的本真与踏实,才是最难得的修行。真正的优秀,从来都是内外兼修,不负盛名,亦不负本心。
9、张正甫荐贤记
唐代宗年间,襄州地界文风颇盛,每年的乡荐都是当地读书人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步。这一年,书生李绛正准备赴考,他出身官宦之家,祖上曾做过襄州督部,可到了他这一辈,家道已然中落。李绛虽饱读诗书,胸怀大志,却苦于无人举荐,只能默默备考,盼着能在乡荐中脱颖而出。
彼时,樊泽正担任襄州节度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而张正甫则是节度使府中的判官,兼任乡荐的主考官。张正甫素来爱才,平日里便听闻李绛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有心要见一见这位后生。待到乡荐考核之时,张正甫仔细审阅了所有举子的文章,越看越觉得李绛的答卷立意高远、文笔老辣,远超同场众人。
考核结束后,张正甫径直来到樊泽的书房,躬身禀报道:“司空大人,此次乡荐的举子之中,唯有李绛的才学最为出众,其余人皆远不及他。下官斗胆建议,今年的乡荐名额,不如只送李绛一人入京应试,把原本分给众人的车马资费,尽数赠予他,也好让他安心赴考,无后顾之忧。”
樊泽本就敬重张正甫的眼光,听他这般说,当即欣然应允。张正甫见状,又趁热打铁举荐了李绛的弟弟,让他在节度使府中做了同舍郎,也好帮衬着李绛一家的生计。李绛得知此事后,心中对张正甫和樊泽感激涕零,暗暗发誓日后若能得志,定要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不负众望,李绛入京之后,凭借着扎实的才学一路过关斩将,很快便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不出十年,他就官至宰相,权倾朝野,真正实现了年少时的抱负。得志之后,李绛没有忘记当年的恩情,主动提拔樊泽的儿子樊宗易入朝为官。
有人听说樊宗易是靠着李绛的关系才当上的官,便好奇地问李绛:“樊宗易的文章写得如何啊?”李绛闻言,故意打趣道:“那可是盖世无双的好文章!”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谈。此后,文人们聚在一起讨论文章,总会戏谑地问一句:“莫不是李三相爷口中的‘盖代’好文?”
后来,李绛调任户部侍郎,巧的是,张正甫恰好也在户部担任郎中,成了李绛的下属。一次同僚聚会,众人把酒言欢,气氛正酣。张正甫借着酒劲,笑着向李绛举杯:“侍郎大人,今日难得尽兴,不如唱上一曲,给大伙助助兴?”
李绛闻言,只是摇头轻笑,却始终不肯开口。满座之人见状,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他们都知道,李绛感念张正甫当年的举荐之恩,即便如今身居高位,对这位昔日的伯乐依旧敬重有加。而那场席间的玩笑,也成了官场上一段知恩不忘、惺惺相惜的佳话。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份识才的眼光,一次仗义的举荐,既能成就他人的青云之路,也能为自己赢得真挚的敬重。知恩图报是刻在骨子里的品格,无论身份高低,这份情谊都值得被永远铭记。
10、阎济美登科记
大唐年间,有个名叫阎济美的书生,性子沉稳,治学踏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中进士,踏入仕途。他曾得到前朝公卿的赏识,对方许给他一个不错的前程,可阎济美却一口回绝了。他觉得,靠着他人的举荐做官,终究不如自己考来得踏实。就这样,他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接连考了三次,才终于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阎济美的科举之路,走得颇为坎坷。第一次应试,他在刘单侍郎主持的考试中,因杂文写得不够出色,遗憾落第。落第之后,阎济美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刻苦地钻研学问,准备再战。
第二次应试,考场上的气氛格外紧张。当时天寒地冻,时间又紧迫,阎济美握着笔的手冻得发僵,却依旧奋笔疾书。等到交卷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文中引用典故时,竟把“卫赐”写成了“驷马”。卫赐就是孔子的弟子子贡,这是读书人都该熟记的常识,自己竟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找到阎济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阎公子,你可知自己的文章里犯了大忌?论起道理来,卫赐本就是子贡,可你却把‘卫赐’写成了‘驷马’,只怕这次考试,又要因这个字而担忧了啊。”
阎济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他反复回想自己写的文章,越想越觉得懊悔,整日里坐立不安,生怕再一次名落孙山。可等到放榜的那一天,他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仅榜上有名,还能和状元郎一起去参拜座主。
参拜座主的时候,座主看着一众新科进士,温和地说道:“诸位公子考试那日,天寒地冻,时间仓促,写杂文的时候难免会有疏漏不合章法之处。如今这些试卷要送往西京呈给宰相过目,还请各位回去买些好纸,重新誊抄一遍,再来我这里加盖官印,我会把你们的原稿替换下来。”
众人听了,都喜出望外,纷纷道谢。阎济美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去重新誊抄文章。等到他拿着誊好的文章去见座主时,才发现自己原稿上写错的那个“驷”字,上面被座主用朱笔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
座主见到阎济美,特意站起身来,对他拱手作揖,笑着说道:“阎公子,春天那次考试,我就觉得你是个遗落的人才。你当时献上的那首六韵诗,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怀。这次录用你,也算是兑现了我当初对你的赏识之约啊。”
阎济美这才明白,原来座主早就看中了他的才学,即便他写错了字,也依旧惜才录用。后来,阎济美靠着自己的踏实肯干,在官场上一步一个脚印,最终官至司卿,成了人人敬重的好官。
一时的疏漏,掩盖不了长久积累的才学;真正的惜才者,总能透过表象看到一个人内在的潜力。做人做事,贵在坚守本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那些默默付出的努力,终究会被岁月温柔以待。
11、潘炎榜中六异记
唐代宗年间,礼部侍郎潘炎奉命主持进士科考。放榜那日,长安城里的读书人挤在公告栏前翘首以盼,可等榜单看完,众人却忍不住议论纷纷——这一届的进士榜,竟出了六桩稀罕事,被时人戏称为“六差”。
榜上的朱遂,后来成了叛将朱滔的太子;王表娶了李纳的女儿,在李纳的军中被唤作驸马;赵博宣没进朝堂,反倒去做了冀定一带的押衙;袁同直更离奇,直接入了番邦,成了当地尊崇的阿师;还有窦常,苦读多年才考中进士,却迟迟得不到官职;另外一位奚姓进士,也摊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端。这六人的际遇,和寻常进士的仕途截然不同,难怪会被当作奇谈传开。
窦常新及第那会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日,他受邀去薛给事的府上赴宴,恰巧遇上了精通相术的桑道茂。薛给事见窦常春风满面,便指着他对桑道茂笑道:“这位窦秀才刚考中进士,你看他多久能得授实职?”
桑道茂端详了窦常半晌,缓缓开口:“依我看,他得等二十年后,才能真正做官。”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都知道,进士及第后大多很快就能授官,窦常才学出众,怎么会蹉跎二十年?众人只当桑道茂是随口胡诌,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窦常自己,却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窦常同榜的进士们,大多都陆续补了缺,入朝为官,唯有窦常,一次次递上任职的奏请,一次次都石沉大海,朝廷的敕令始终没有下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四处辗转,靠着代理一些零散的官职糊口,前后足足代理了四五次,却始终捞不着一个正式的名分。
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和他一同笑谈的宾客,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这时,朝廷才终于下了敕令,授了窦常实职。直到此刻,众人才想起桑道茂当年的预言,不由得啧啧称奇。命运的安排,果真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揣测的。
人生的际遇有早有晚,不必因一时的顺遂而骄矜,也不必因暂时的蹉跎而气馁。守住本心,耐住寂寞,那些看似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会在时光的沉淀里,迎来属于自己的答案。
12、令狐峘放榜风波记
唐德宗大历十四年,年号改为建中。这一年的进士科考,由礼部侍郎令狐峘全权主持。令狐峘为人刚正,阅卷取士只看才学,从不徇私舞弊,更不接受权贵的请托举荐。
经过一番严格筛选,令狐峘最终定下了二十二人的录取名单。这份榜单里,全是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靠着关系混进来的。可他这番铁面无私,却得罪了朝堂上的几位权贵——那些人曾私下里找令狐峘,想让他给自己的亲信、子弟开后门,都被他严词拒绝了。权贵们恼羞成怒,便暗中勾结,打算找个由头扳倒令狐峘,让他身败名裂。
风声传到令狐峘耳中时,他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他知道那些权贵势大滔天,自己一介书生出身的侍郎,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情急之下,令狐峘竟做出了一个昏招——他把那些权贵托人说情的私信,一股脑儿地呈给了皇帝,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揭露权贵们的私心。
可皇帝看了那些私信后,非但没有体谅令狐峘的难处,反而认为他身为礼部侍郎,行事不端,竟把朝廷的科考当成了权贵博弈的筹码,实在有失大臣的体面。龙颜大怒之下,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放榜之日,将令狐峘贬谪外放,并且不许他和那些新科进士见面。
放榜那天,新科进士们欢天喜地地聚在一起,等着拜见座主令狐峘,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后来众人才得知,令狐峘已经被连夜贬走,连和他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令狐峘一心坚守的公道,最终却落得个仓皇离京的下场,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无不唏嘘不已。
时光匆匆,转眼十年过去。当年令狐峘录取的那些进士,早已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其中有个叫田敦的门生,凭着出色的政绩,被任命为明州刺史。田敦始终感念令狐峘当年的知遇之恩,知道老师这些年在外贬谪的苦楚,便四处奔走,向朝廷上书,为令狐峘辩白冤屈。
不久之后,朝廷终于颁下旨意,将令狐峘量移到条件稍好的地方任职。虽然没能官复原职,但总算结束了颠沛流离的贬谪生涯。
坚守原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甚至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但公道自在人心,那些曾被你守护过的正义,那些曾被你赏识过的人才,终会在岁月的长河里,为你撑起一片晴朗的天。
13、熊执易明经夺魁记
唐德宗建中四年,朝廷开科取士,礼部侍郎李纾亲自担任主考官。这一年的考题颇为特别,名为《易简知险阻论》,既要通晓《易经》中的简易之道,又要结合世事分析其中潜藏的险阻,对考生的学识与思辨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考场之中,数千名考生伏案疾书,有人眉头紧锁、下笔迟疑,有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唯有一个名叫熊执易的书生,端坐案前,神色从容。熊执易自幼潜心钻研《易经》,对书中的义理早已烂熟于心,平日里又喜欢观察世间百态,将经书要义与现实生活融会贯通。
拿到题目的那一刻,熊执易便心中有数。他略一沉吟,便提笔落墨,先从《易经》“简易”的核心思想说起,阐述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道理;再笔锋一转,结合当下的社会时局,分析看似平顺的表象之下,潜藏着的种种艰难险阻;最后又提出,唯有秉持本心、洞察规律,方能在复杂多变的世事中,找到前行的方向。
他的文章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字字句句都透着对经义的深刻理解,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远见。落笔的瞬间,整个考场仿佛都安静了几分,邻座的考生无意间瞥见他的答卷,不由得暗暗赞叹。
李纾阅卷时,一眼便看中了熊执易的文章。他反复品读,越看越觉得这篇文章立意高远、见解独到,绝非寻常考生所能及。待到放榜之日,熊执易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一举夺魁,名动京城。
人们这才知道,这位新晋进士,竟是个将《易经》读透了的奇才。而熊执易也没有辜负这份赏识,此后无论治学还是为官,始终秉持着“易简知险阻”的智慧,踏实前行,终成一代受人敬重的饱学之士。
真正的学识,从来不是死记硬背的教条,而是融会贯通的智慧。当书本上的道理,能照进现实的土壤,便能生出化解险阻的力量,走出属于自己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