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气义三(2/2)
他不知道,此时的凤翔节度使府中,郑畋正急得双目赤红。
“再派三百人!往终南山方向找!”郑畋将家产几乎变卖一空,重金招募勇士,“凡找到西门公者,赏千金!伤者我养其终身,死者我抚其家小!”
有幕僚劝他:“节帅,如今局势未稳,这些钱该用来募兵……”
“没有西门公,就没有我郑畋今日!”郑畋斩钉截铁,“若是钱不够,就把我的官服卖了!”
腊月二十三,终于有消息传来:终南山一座破庙里,有个像西门公的老人。郑畋亲自带人连夜进山。大雪封路,马不能行,他就下马步行。赶到破庙时,天刚蒙蒙亮。
庙门推开,草堆里蜷着一个身影。郑畋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威严的西门思恭——老人须发皆白,瘦得脱了形,气息微弱。
“西门公!”郑畋扑过去,脱下大氅裹住老人,声音哽咽,“桂儿来迟了……”
西门思恭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桂儿……真是你……”
郑畋将老人背下山,安置在温暖的马车里,一路小心护送回凤翔。此后数月,他亲自侍奉汤药,夜里睡在外间榻上,随时听唤。医生开的药,他必先尝过温度;饭菜要炖得软烂,一勺勺喂。
春天来时,西门思恭能下床走动了。老人看着院中郑畋手植的松柏,叹道:“我这一生,最欣慰的便是当年没有辜负你父亲所托。”
“是桂儿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郑畋扶着他,一如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
三年后,西门思恭在凤翔安详离世。郑畋将他葬在城西高冈,亲手植下松柏百株。葬礼上,他执孝子礼,痛哭尽哀。
又过两年,郑畋病逝。临终前交代:“我要葬在西门公墓旁。”后人遵其遗愿,两座坟茔相邻,松柏连理。
时人经过,无不感叹:这哪里是两座坟?分明是一段恩义,从桂州秋日开始,穿过四十年光阴,在这里长成了参天大树。百官前来凭吊,见双冢并列,松风如诉,皆潸然泪下。
有些托付,接过来就是一生;有些恩情,还起来便是轮回。这世间最美的因果,莫过于:你在我年少时为我撑伞,我在你迟暮时为你筑巢。爱义如种,今日你种在他生命里,明日便会长成庇荫后人的森林——这便是人性深处,永不熄灭的灯火。
6、章孝子
涪江在蜀中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平坝,便是涪城。章家的小院就在江边,院子里有两棵桑树,是哥哥全启亲手栽的。
章全益记事时,父母就已经不在了。是长他十五岁的哥哥全启,一手把他带大。全启是个木匠,手上总有洗不掉的墨线痕迹。白天他去给人做活,就把小全益放在背篓里,背着一同去。刨花飞舞时,全益就在木屑堆里爬,咯咯地笑。
“哥,爹娘什么样?”全益六岁那年,忽然这样问。
全启停下刨子,望向江面。半晌才说:“爹走那年,你还在娘肚子里。娘生你时难产,流了一夜的血,天亮时把你交到我手里,说:‘启儿,把弟弟带大。’”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红,却没掉泪。只是那晚,全益醒来,看见哥哥在油灯下看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是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全益十岁那年秋天,哥哥娶了嫂嫂。嫂嫂是个温和的女人,进门那天,特意给全益做了身新衣裳。然而好景不长,婚后第二年,母亲(实为养母,全启为报恩一直奉养的老妇人)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浑身浮肿,吃不下任何东西。
郎中来了又走,摇头说:“年纪大了,脏腑衰败,怕是不中用了。”
那些日子,全启守在床前,眼窝深陷下去。嫂嫂熬的药,母亲一口都咽不下。第三天夜里,全启忽然起身,从厨房取了刀。
“你做什么?”嫂嫂惊问。
全启没说话,走进里屋,关上了门。不多时,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肉片切得极薄,汤色清亮。
“娘,喝点汤。”他跪在床前,一勺勺喂。
说来也怪,那碗汤,母亲竟慢慢喝了下去。第二天,烧退了;第三天,能坐起来了;半月后,能下地走动了。只有全益注意到,哥哥的左臂一直裹着厚厚的布,月余才拆,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哥,那是什么肉?”全益偷偷问。
全启摸摸他的头:“是江里钓的鱼,最补身子。”
全益信了。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在茶馆里听老人说起“割股疗亲”的故事,猛然想起哥哥臂上那道疤,想起那碗清得出奇的肉汤,一个人跑到江边大哭了一场。
全益十六岁那年春天,全启说要出趟远门。
“成都府有个大活儿,主家要打整套家具,给的工钱厚。”全启收拾着工具,“做完这趟,就够钱给你说门亲事了。”
嫂嫂默默为他准备行囊,在包袱最底层塞了五个煮鸡蛋。全启出门那天,桑树刚冒新芽。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支木雕的小马——那是他熬夜做的。
“等哥回来,教你雕老虎。”
全益握着那只小马,看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两个月后,同去的匠人捎回噩耗:全启在客栈突发急病,三日后便去了。临终前只反复说:“告诉我弟弟……好好活。”
权益的世界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最粗的麻布,一刀一刀裁成孝服——不是为父母,是为兄长。按礼制,为兄服丧本不必如此,但他穿上了最重的“斩縗”,粗麻不缝边,任线头散乱如他破碎的心。
“你哥最疼你,但他绝不希望你这样。”嫂嫂哭着劝。
全益不说话。夜里,他在院中点燃一盆炭火,将右手食指和中指伸到火焰上方。皮肤焦灼的滋滋声,伴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剧痛如毒蛇窜上手臂,他咬紧牙关,额上汗如雨下。
“哥为娘割股,”他对着夜空喃喃,“我为哥炼指。你受的痛,我尝一分;你尽的孝,我续下去。”
十指连心,那痛刻进了骨髓。但比起失去哥哥的痛,这又算什么呢?
伤愈后,全益开始抄经。他买不起金粉,便用碎银研成细末,调成银泥,一字一字书写《法华经》。七卷经文,六万九千余字,他写了整整一年。每一笔,都想起哥哥教他握笔的手;每一画,都想起哥哥灯下做木工的背影。
抄完经那日,他做出了决定:去成都。
“你要做什么?”嫂嫂问。
“哥哥最后倒在那里,我要去陪他。”全益说,“而且,我要用哥哥教我的手艺活下去。”
成都府楼巷深处,多了一间不起眼的丹室。章全益在那里住下,一炉、一鼎、一榻而已。他不雇仆役,不交游宴饮,每日只做三件事:炼丹、诵经、刻佛像。
他炼的丹丸颇有奇效,头疼脑热、消化不良,服之即愈。但规矩很怪:一日只售十粒,每粒百文,多一粒不卖。所得钱财,攒够二两银子,便去请一块好木,刻一尊佛像。
有人见他丹术精妙,劝道:“章先生,你若多炼些,早发财了。”
全益只是摇头:“我兄长生前常说,手艺人的分寸在良心。药是救人的,不是敛财的。”
倒是有一回,他对一位懂医的道友说了实话:“点水银一两,本钱不过一两银价。若制成三百粒丹丸,每粒百钱,便是三十贯的利。利润虽厚,但我每日只售十粒,足矣。”他望着丹炉幽幽的火光,“哥哥教我,人不能贪。”
最奇的是他丹灶旁那个土偶。那是他初到成都时,用灶边的泥捏的,粗糙简陋,勉强看得出人形。每到炼丹需要扇火时,他便把土偶放在灶前,自己一边诵经,一边拉着土偶的手做扇风状。
邻家孩子笑他:“章先生,这泥人又不会动!”
全益却认真道:“它虽不会动,但我当它会。就像我哥哥虽然不在了,但我当他一直在。”
春去秋来,土偶被烟火熏得漆黑,表面龟裂,他却小心护着,不许任何人碰。如此近四十年。
四十年间,他刻的佛像供满了华亭禅院——那禅院本是他出资修建的。佛像的眉眼,隐约都有几分像记忆中哥哥的样子。香客们来拜佛,也听说了章孝子的故事:那个炼指报兄恩、刻像度众生的怪人。
大顺年间,章全益无疾而终。人们整理他的遗物时,丹室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那个陪伴他四十年的土偶,静静立在已冷的灶旁。佛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兄恩如日,虽逝犹暖;弟行如烛,虽微长明。”
他的坟茔很简单,却总有人自发来添土。人们说,章先生没留下金银,却留下了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关于孝悌,关于感恩,关于一个人如何用一生去回答另一个人的恩情。
真正的孝悌,从不在惊天动地的壮举,而在滴水穿石的持守。它是一炉火,用记忆做柴,以岁月为功,慢慢煅烧出人性的光泽。当一个人将受过的恩情化为照亮他人的光,那恩义便超越了血缘与生死,在人间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7、发冢盗
唐末光启大顺年间,褒中县一带出了件蹊跷事。
先是城西赵大户的老父新坟被掘,陪葬的玉带金器不翼而飞;不出半月,城南李乡绅的祖坟也遭了殃,碑倒棺开,几代积攒的陪葬珍品洗劫一空。消息传开,褒中县人心惶惶——这盗墓贼不仅胆大,手法还极其老练,现场除了几枚模糊脚印,竟没留下半点痕迹。
县令的案头堆满了苦主诉状。这年头藩镇割据,皇权势微,地方官最怕的就是辖内出这种大案。上司的督责文书三天两头往下发,话越说越重:“若不能速擒贼人,休怪参劾无情!”
捕快们昼夜巡查,城门严查出人,连城外破庙荒宅都搜了几遍,却连贼毛都没摸着一根。衙门口悬赏的告示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成团团愁云。
就在这当口,转机来了。
那日乡间集市,几个捕快正垂头丧气地蹲在茶摊边,忽听街上喧哗。原来是个卖柴的汉子与买主起了争执——买主硬说少了两斤柴,汉子急得面红耳赤:“我陈五卖了十年柴,从未短过斤两!”
捕头王彪眯眼打量那汉子。三十来岁,粗手大脚,衣裳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本是无心一瞥,却瞥见他肩头一道旧疤,形状奇特,像极了盗墓贼常用的一种镐头。
“拿下!”王彪霍然起身。
陈五被按倒在地时,还在茫然叫屈。押回衙门,县令升堂急审。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贼人!那些坟墓是不是你掘的?赃物藏在何处?”
陈五跪在堂下,浑身发抖:“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小人只会砍柴卖柴,哪会掘坟?”
“那肩伤伤疤如何来的?”
“是、是上月砍柴时摔的……”
“还敢狡辩!”县令冷笑,“大刑伺候!”
水火棍、夹手指、压膝盖……衙门里的刑具轮番上阵。凄厉的惨叫从刑房传出来,连廊下麻雀都惊飞了。第一天,陈五还能喊冤;第二天,声音就弱了;到第七天,他已不成人形,只求速死。
“我招……是我干的……”陈五气若游丝。
按照他的“供述”,捕快们果真从城外一处荒坟里起出一包财物——正是赵家丢失的部分玉器。这下铁证如山,连最初怀疑抓错人的王彪也无话可说了。
陈五画押那日,手抖得握不住笔。供词上还说有几个“同伙”,都是平日里与他稍有来往的穷苦人。一时间,褒中县大牢人满为患。
案件层层上报,刑部批复秋后问斩。转眼到了行刑那天。
法场设在城西乱葬岗旁。深秋的风卷起黄土,刮在脸上生疼。陈五花白着头发被押上刑台——不过半年光景,他老了二十岁。刽子手的鬼头刀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监斩官正要掷下斩令,忽听人群里炸雷似的一声吼:
“刀下留人——!”
一个精瘦汉子挤出人群,大步跨到刑台前,竟伸手拦住刽子手。众人这才看清,此人四十上下,面色黧黑,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何人?”监斩官怒喝。
汉子不答,却转向围观的百姓,声如洪钟:“王法岂容枉杀平人!那些坟是我掘的,赃物是我取的,与这卖柴的何干?”说着解下背上包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金器、玉饰、古钱,在黄土上堆成小山。
现场死一般寂静。
忽然,赵大户扑过来,抓起一只玉杯细看,颤声道:“这、这是我爹陪葬的那对……”
李乡绅也认出了自家的金锁片。
监斩官脸色铁青,急令暂缓行刑,飞报刺史。刺史闻讯大惊,亲自提审那汉子。
堂上,汉子供认不讳:“小人张十三,行走江湖二十年,专吃这碗坟头饭。那日见捕快乱抓人,本想躲过风头便罢,谁知竟要冤杀好人。”他顿了顿,“这半年,我夜夜做噩梦,梦见刑场上那汉子的眼睛……”
刺史又提来陈五:“你既未作案,为何认罪?”
陈五伏地痛哭:“小人实在受不住那些刑具啊……昏死过去七次,每次醒来都是更毒的拷打。他们让我画押,说画了就能给个痛快……还逼我编出藏赃的地方,我、我只好胡乱指了处荒坟……”
“那赃物从何而来?”
“是我那七十岁的老娘……偷偷典当了祖屋,又四处求告,凑钱买了几件相似的玉器,趁夜埋在那里的……”陈五叩头出血,“娘说,宁可倾家荡产认了这罪,也不能让我活活被打死在公堂上啊!”
满堂官吏悚然动容。
刺史长叹一声,下令彻查。这才发现,当初“搜出”的赃物与苦主所失之物虽形似,细看却有差异;而张十三倒出的那堆,才是真品。
案子水落石出:陈五等一众无辜者当堂释放,张十三因自首且未伤棺中遗体,从轻发落。那位县令和一众滥用刑讯的衙役,悉数革职查办。
退堂前,刺史忽然问张十三:“你本可远走高飞,为何回来送死?”
张十三想了想,答道:“大人,小人盗墓掘坟,是不孝;但若眼看着无辜者替我去死,那就是畜生不如了。江湖有江湖的道,人得讲个良心。”
后来,张十三在刺史安排下当了衙门的编外缉盗人,专破那些积年旧案。说来也怪,自他入职,褒中县再未出过盗墓案。有人见他黄昏时常去城西,在那片乱葬岗前静立——那里本是陈五该掉脑袋的地方。
至于陈五,领了官府赔偿的银钱,带着老母搬去了邻县。临走前,他托人给张十三捎去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纳得格外厚实。
这世上最黑暗处,往往不是盗墓贼掘的坟,而是某些人心里的坟——那里埋着良知与公道。所幸再深的黑暗,也压不住人性深处那点向善的光。真正的“王法”,从来不在刑具的锋利,而在每个人心中那把丈量是非的尺。
8、郑雍
洛阳城的春天,牡丹开得最盛的时候,青年郑雍第一次踏进了崔府。
他是来提亲的。虽说还是个白衣书生,但诗名已在士林间悄悄传开。崔相公看了他的诗文,又见这年轻人眉眼清正、举止从容,心里已有五分愿意。后堂屏风后,十六岁的崔家姑娘偷偷望了一眼,只见那书生背脊挺直如竹,说话时不卑不亢,脸上微微一红。
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了口头婚约。郑雍走出崔府时,春风拂面,他觉得整个洛阳城的花都在为他开。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纳吉礼前夕,博陵崔氏本家卷入朝堂风波——其实不过是站错了队,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灭顶之灾。崔相公虽在洛阳为官,也受牵连,匆匆打发家眷回原籍避祸。更无奈的是,按当时规矩,犯官家未嫁女子需“填宫”:入宫廷为婢。
消息传来那日,郑雍正在书房温书。媒人气喘吁吁跑来,话都说不利索:“郑、郑公子,崔家出事了!那崔姑娘……要进宫了!”
笔从手中滑落,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团乌云。
他连夜赶到崔府,只见大门紧闭,门上已贴了封条。邻居说,女眷天不亮就被带走了。郑雍站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浑身湿透。有相熟的长辈劝他:“算了,另寻一门亲事吧。崔家这一倒,不知何时能起复。那姑娘进了宫,这辈子能不能出来都难说。”
郑雍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回家后,他将那纸婚约细细折好,放进书箱最底层。母亲叹气:“痴儿,你要等到几时?”
“等到不能等为止。”郑雍说。
这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里,朝代都换了。朱梁代唐,天下易主。郑雍从弱冠等到近而立,科考参加了三次,都名落孙山。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他一一婉拒:“心中有人,不便再议。”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在深宫里是生是死,是记得婚约还是早已将他遗忘,他一无所知。只是每每夜深人静,打开书箱看到那纸婚约,就觉得该等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当日那一诺。
开平元年春,宫中放出一批年长宫人。告示贴在城门口,长长的名单里,郑雍一眼看到了“崔氏”二字。他拨开人群冲上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两个墨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立刻托原来的媒人去打听。媒人回来说,崔姑娘是以“宿疾”为由请求出宫的,这些年她在宫中尚仪局管理书卷,倒是清净。只是父母已在流离中过世,如今孑然一身,暂居在京郊庵堂。
“她还记得婚约吗?”郑雍问出这句话时,手心全是汗。
媒人拿出一方旧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崔姑娘说,若公子来问,便以此物作答。”
那是定亲时,郑雍随庚帖送去的信物。
婚礼办得简单却郑重。崔姑娘——如今该叫崔氏了,已二十四岁,褪去了少女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她穿着半旧的嫁衣,那是用宫中带出的布料改的,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郑雍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交拜之时,两人对视,忽然都红了眼眶。宾客不多,都是郑雍的知交。有人说:“守义八年,终成眷属,可传为佳话了。”
然而命运似乎有意再试他们一试。
婚后不到半年,崔氏在博陵的兄长病故。按礼,出嫁女需为兄弟服“大功”之丧,守孝九月。消息传来,崔氏在房中垂泪——她与兄长自幼亲密,家族变故后更是相依为命。
郑雍轻轻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套素服。
“你这是……”崔氏怔住。
“我陪你守。”郑雍将素衣放在她手中,“夫妻一体,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
于是,郑家撤去了红绸喜字,换上了素幔。郑雍辞去了刚得的书院教职,陪着崔氏吃素斋、诵经文。有人不解:“郑兄,你为内兄守孝,心意到了便可,何必如此周全?”
郑雍正色道:“礼者,体也。不行到实处,如何称得上‘体恤’?”
九个月里,他每日晨起必先到灵位前上香,闲暇时抄写经文回向。崔氏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因八年分离而生的疏离与不安,渐渐被暖意融化。她开始明白,自己要托付终身的,是怎样一个人。
守孝期满那日,崔氏为郑雍沏了杯茶,轻声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长夜点灯。你等我八年是雪中炭,陪我守孝九月是长夜灯。此恩此义,妾身此生不忘。”
郑雍握住她的手:“夫妻之间,不言恩义,只讲同心。”
第二年春闱,郑雍再次步入考场。这一次,他下笔格外从容——心中无所挂碍,眼前一片清明。放榜那日,他高中甲科,名字写在最前面。
琼林宴上,同学们纷纷祝贺。座中有知道往事的,举杯道:“郑兄守信义、重礼节,今日高中,实乃天佑善人。”
郑雍却望向家中方向,心中想的却是:若非她归来让我心安,我未必能静心读书;若非陪她守孝让我更懂“仁”字,文章也未必能有那般气度。
功名于他,反倒像是这段情义的意外之喜。
授官秘校,兼翰林院职,郑雍成了京中清要。但他依然简朴,与崔氏相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不过数载,他便因病早逝。临终时,崔氏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莫哭。”郑雍气息微弱,却带着笑,“我等八年,得妻如你;你陪我九年,情深义重。十七载光阴,日日无悔,已是圆满。”
他走后,崔氏终身未再嫁。晚年时,她在自家小院种了两株牡丹,一株魏紫,一株姚黄,相依相傍。有人问起往事,她只说:“这世间最好的姻缘,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信义二字。他守住了,我便跟从;我跟随了,他便不负。”
真正的承诺,不是在顺境时的甜言蜜语,而是在逆境中的默默坚守。它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不知何时能见天日,却依然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当这样的种子终于发芽,它所开出的花,将比任何富贵牡丹都更动人——因为那花瓣上,浸透着岁月淬炼出的、人性最纯澈的光泽。
9、杨晟
唐僖宗年间,凤翔节度使府邸的夜色里,有个年轻将领正收拾行囊。他叫杨晟,二十八岁,是从士卒一刀一枪拼到牙将位置的。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手里攥着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娟秀小楷:“将军疑你功高,今夜子时,后园枯井。”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半轮月亮。
杨晟认得这字迹。节度使李昌符最宠爱的侍妾周氏,曾因父亲蒙冤求他说过情。他当时只是秉公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这女子记到了今日。
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杨晟吹熄灯,轻手轻脚推开窗。他想起这些年:随李昌符平乱七次,三次救其于危难,身上九处伤疤,六处是为护主而留。可如今呢?就因为他深得军心,就因为他练兵有方,便成了“功高震主”的罪过。
后园荒草丛生,月光照在枯井上。果然有个纤细身影等在那里。
“杨将军快走!”周氏把一包银两塞给他,语速极快,“北门今晚是赵校尉当值,他受过你的恩,会放你出城。”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将军曾说,为将者当以信义立身。妾今日此举,不过是还将军当日替我父说话的信义。”
杨晟深深一揖:“夫人大恩,杨某若得不死,必当相报。”
“快走!”周氏推他一把,“记着,往东去,天子在成都,那里才有出路。”
杨晟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凤翔城高耸的城墙。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间,天下剧变。黄巢败亡,藩镇割据,杨晟从成都护驾开始,大小百余战,终于成了驾前五十四军都指挥使,又授威胜军节度使,镇守彭州。
到任那天,彭州百姓夹道相迎。他们听说这位新节度使治军严明、爱民如子,都盼着能过几天安稳日子。杨晟果然不负所望:减赋税、修水利、兴学堂,连城中僧道都各得其所。每逢初一十五,他必在衙前设粥棚,亲自为老弱盛粥。
但他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寻找周氏。
李昌符后来因谋反被杀,家眷四散。杨晟派了三拨人,终于在陇南山村找到周氏——她已还俗嫁人,丈夫病故,独自带着个孩子,日子清苦。
接到彭州那日,杨晟率文武官员出城三里相迎。见到周氏从马车下来,他整了整衣冠,竟当街行跪拜大礼:“义母在上,请受杨晟一拜。”
满城哗然。周氏也慌了:“使不得!将军如今是节度使,我……”
“若无义母当年相救,杨晟早已是凤翔城外一杯黄土。”杨晟起身,亲手搀扶,“从今往后,您就是杨晟的母亲。您的孩子,便是我的兄弟。”
他将周氏安置在后院最好的厢房,派了丫鬟侍奉,每日晨起,必先到房门外问安,待周氏说“进来”,才入内行礼。哪怕军务再忙,哪怕深夜才归,这规矩雷打不动。
如此过了半年。一个春夜,周氏忽然让丫鬟请杨晟过去。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三十出头的周氏穿着素衣,烛光下依然可见当年风姿。她让丫鬟退下,沉默良久,轻声道:“晟儿,我知你重恩义。但你我年纪相仿,我如今也不是李家人了……”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不如,不如我们……”
“义母!”杨晟扑通跪地,神色肃然,“杨晟当日立誓,以母事您,天地共鉴。若存他念,天诛地灭。”他磕了三个头,“此话今后请勿再提,否则杨晟无颜立于世间。”
周氏怔怔望着他,忽然掩面而泣:“是妾身糊涂了……你起来罢。”
从此,周氏彻底收了心思,只尽心帮杨晟打理内务。而杨晟待她越发恭敬,吃穿用度皆按太夫人礼制,却从不单独相处,谈话必有三人在场。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西川王建觊觎彭州,大军压境。
那是深秋,彭州被围得铁桶一般。城内存粮不足,兵力只有对方三成。幕僚劝杨晟:“节度使,不如暂降,以待时机?”
杨晟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敌营,摇头:“我受天子之命守此城,岂能不战而降?况且——”他回望城中万家灯火,“我若降了,这些信我而来的百姓怎么办?”
围城战打了近三年。
一千个日夜,彭州军民同仇敌忾。最艰难时,树皮吃尽,杨晟杀掉了自己的战马分给百姓。每个清晨,他依然先去周氏房外问安;每个深夜,他巡城三遍才肯休息。
第三年春天,城墙终于被挖塌一段。西川军潮水般涌进来。
杨晟提着剑站在节度使府门前,身边只剩下百余名亲兵。他的副将安师建浑身是血,哑声道:“大人,从后门走,还能突围!”
“不走了。”杨晟整了整破损的铠甲,“师建,你带义母和孩子走。这是我最后的军令。”
安师建红着眼睛摇头:“末将追随大人十二年,今日愿同死。”
最后一战,杨晟身中十七箭,力竭而亡。倒下时,他面朝北方——那是天子所在的方向,也是凤翔的方向。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月夜,枯井边那个救他性命的女子。
安师建被俘后,王建惜其忠勇,亲自劝降:“杨晟已死,良禽择木而栖。”
满身血污的安师建挺直脊梁:“某受杨公知遇之恩,十年矣。杨公待民如子,待我如弟,今日他殉城而死,我若苟活,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他忽然夺过旁边士兵的刀,横颈自刎,血溅王建衣袍。
王建默然良久,叹道:“杨晟有将如此,可见其人。”遂下令厚葬杨晟与安师建,不伤彭州百姓分毫。
后院里,周氏听到城破的消息时,正对着铜镜梳头。她平静地插好杨晟送她的玉簪,对身边丫鬟说:“去请刺史夫人来,我要把晟儿这些年的账簿交代清楚。”
她活了下来,守着杨晟的衣冠冢,将那个孩子抚养成人。孩子十八岁那年从军,临行前,周氏对他说:“记住,你义兄这辈子,最重的就是一个‘义’字。对恩义,他舍命相报;对臣义,他守城到死。人活一世,可以什么都没有,不能没有这个字。”
真正的品格,不在顺境时的慷慨陈词,而在困境中的默默坚守。恩义如种,今日你种在他生命里,来日自会开花结果——杨晟用一生报周氏一言之恩,安师建以死酬杨晟知遇之情。这人间最坚固的城池,从来不是砖石所砌,而是由一个个“义”字垒成,风雨不侵,岁月不毁。
10、王殷
五代梁乾化年间,徐州城头换上了新的旌旗。
连率王殷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自己刚刚夺取的城池,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是梁朝开封尹王瓒的侄子,这个身份曾让他处处受制,如今乱世当头,他终于等到了机会——截杀朝廷使臣,闭城自守,点阅全城丁壮,发放兵器甲胄。
“从今日起,徐州自立。”他对麾下将领说,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城中有个叫苗温的校尉,那晚回家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妻子林氏端来热汤,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苗温接过汤碗,没有喝。他是王殷的亲随,跟着这位上司七年,从汴梁到徐州,见过他治军的严苛,也见过他手段的狠辣。但这一次不同——这是造反。
“使臣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苗温声音发沉,“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王连率……走错了路。”
“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