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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气义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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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深秋,舟行至巴陵地段,江面突然变窄,乱石如獠牙般从水中探出。船夫紧张地撑着篙,说这叫“鬼见愁”,今年已吞了十几条性命。夜里泊在万年驿,敬昭道睡得不安稳,恍惚间看见十个浑身湿透的军士站在床前,为首的那个嘴唇发紫,喃喃道:“冷……江底好冷……”

敬昭道惊醒,满身冷汗。窗外月色凄清,江涛声隐隐传来。

天刚亮,他就唤来驿吏:“附近可曾有军士溺亡?”

驿吏脸色一变:“御史如何得知?上月确有夔州征调的十名军士,在此渡滩时翻船溺死。尸体……尸体都没捞上来。”

敬昭道怔住了,梦里那些苍白的脸、湿漉漉的战袍、还有那句“江底好冷”,原来不是幻觉。

“为何不捞?”

“水太急,漩涡连着漩涡,善水者也怕。”驿吏低声道,“况且是征人,籍贯散在各处,无人主持后事,也就……”

敬昭道走到江边。晨雾中的“鬼见愁”白浪翻涌,像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他仿佛看见那些年轻的军士——或许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在冰冷的江水里沉浮,最终沉入黑暗的江底,连个坟冢都没有。

“贴告示。”他转身对随从说,“重金招募善游者,打捞遗体。再发文附近各县,备十口棺木。”

随从迟疑:“御史,这非我们此行公务,且费用……”

“我做监察御史,”敬昭道望着江水,一字一句道,“监察的不只是官员行止,还有这世间该有而未有的公道。战死沙场是马革裹尸,淹死在这滩涂,连尸骨都无人收——这是什么道理?”

重赏之下,三个老渔夫接下了这玩命的活。他们在腰上系了粗绳,在惊涛骇浪里潜下去又浮上来,一次又一次。敬昭道一直站在岸边,秋风吹动他的官袍。第二天黄昏,最后一具遗体被捞起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血色。

十口薄棺整齐地排在江边。敬昭道亲自酹酒,一碗一碗洒在地上。酒渗进泥土时,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有的是驿站的役夫,有的是过往的客商,他们或许想起了自己远方征戍的亲人。

“查清籍贯,送他们还乡。”敬昭道对县吏吩咐,“所需费用,从我俸禄里支取。若不够,我写家信来补。”

消息像长了翅膀。此后行程中,每到一处,都有征人模样的汉子在路边等候,远远看见御史的仪仗,便深深作揖,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敬昭道每次都停下马,还一个礼。

随从轻声说:“自从捞尸之事传开,沿途百姓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敬昭道望着远处青山:“他们看的不是我,是那份他们盼了很久的‘本该如此’。军士为国戍边,活着时领粮饷,死了便该有棺椁还乡——这本该是最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真正的道义,往往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对一个个具体生命的尊重中。敬昭道坚守的,从来不是标新立异的勇气,而是那份最本真的“不忍”——不忍见无辜者受牵连,不忍见亡魂无归处。官袍上的獬豸图腾,象征的不仅是明辨是非的智慧,更是那份敢于在僵硬的律条与温热的人心之间,选择后者的良知。这世间最好的政令,永远是那些能让最微弱的哭声被听见、最卑微的死亡被尊重的决定。

5、狄仁杰

太原府的秋天来得急,几场雨过后,法曹参军廨房外的老槐树就落了一半叶子。狄仁杰伏在案前整理卷宗时,听见对面郑崇资的方向,第三次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郑崇资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那份新到的公文捏得边角都卷了——那公文用的是加急的黄麻纸,狄仁杰上午经过掌书记的案头时瞥见过,是朝廷要选派干员出使安西的调令。

“崇资兄,”狄仁杰搁下笔,“身子不适?”

郑崇资像被惊醒似的,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个笑:“无妨,昨日受了些风寒。”可那笑容还没展开就散了,眼神又飘回公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狄仁杰没再问,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宗。可心里那点疑虑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氤氲开来。郑崇资这人他是知道的:办事严谨,性情敦厚,家里有位年过七旬的老母亲,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上月同僚们小聚时,郑崇资还提起母亲入秋后咳疾加重,夜里常需起身伺候汤药。

散值时雨又下了起来。狄仁杰收拾好东西,见郑崇资还坐着不动,便走过去:“一道走?”

两人共撑一把伞,穿过府衙湿漉漉的青石院坝。走到二门时,郑崇资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檐角成串落下的雨帘,喃喃道:“怀英,若是有桩差事……非去不可,但又实在不能去,该如何是好?”

狄仁杰心头一动:“可是为安西使团的事?”

郑崇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令堂的病……”

“前日请郎中看了,说是旧疾引动新邪,需好生将养,切忌忧思。”郑崇资的声音被雨声打得零碎,“可郎中不知道……我这做儿子的,可能要让老人家忧思至极了。”

原来那公文正是调郑崇资随使团出使安西的任命。这一去,至少两年;路途迢迢,要过河西走廊,穿大漠,抵西域;其间风沙、盗匪、水土,皆是难关。

“我和长史求过了。”郑崇资苦笑,“说母亲病重,恳请换人。可长史说,此行事关边贸要务,指名要精通刑名、通晓胡语的干员……府里符合条件的,只我一人。”

雨越下越急。狄仁杰看着同僚紧锁的眉头,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的事。那日衙门封印早,他因一桩案子的收尾耽搁了时辰,出来时天已擦黑。路过郑家那条巷子,正看见郑崇资搀着母亲在门口张望——老妇人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手里还捧着个手炉,一见他儿子身影出现在巷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亮起来,像个等到了糖人的孩子。

当时郑崇资不好意思地解释:“家母定要在此等我,说冬至夜要一家人齐齐整整。”

那画面此刻在狄仁杰脑中异常清晰。

第二天清晨,狄仁杰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衙门。他没有进自己的廨房,而是径直去了长史的值房。

长史正在用早膳,见狄仁杰来,有些意外:“怀英?这么早——”

“下官为安西使团人选而来。”狄仁杰施了一礼,开门见山,“郑崇资母亲病重,大人是知道的。此去安西路途艰险,往返至少两年。让一个病弱的老母独守空宅,日夜悬心,恐非仁政所宜。”

长史放下粥碗,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使团急需精通律法、能处理边贸纠纷的人才,郑崇资是最合适的。再者,这是朝廷的调令……”

“下官愿代郑崇资前往。”狄仁杰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值房里静了下来。长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怀英,你可知安西是什么地方?七月流火,三月飞沙,胡商狡黠,边将骄横。且这一去,你的考绩、升迁都要耽搁。”

“下官知道。”

“你家中也有高堂……”

“家父身体尚健,家母有二弟、三弟在膝前尽孝。”狄仁杰抬头,目光澄澈,“而郑崇资是独子。太夫人病势沉疴,若儿子远行万里,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长史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你与郑崇资交情很深?”

“同僚之谊,尽此而已。”狄仁杰顿了顿,“只是前日路过郑家,听见院内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咳了一炷香的时间。想起《礼记》有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若因一纸调令,让一位风烛残年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甚至……那便违背了圣人教化的本意。”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狄仁杰青色的官袍上。他才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书生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沉稳得像经年的古井。

长史沉默良久,终于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我会上书陈情,只是朝廷是否准允,尚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狄仁杰深揖倒地。

消息传到郑崇资耳中时,他正在廨房整理出使要用的文书。手一抖,墨笔在卷宗上拖出长长一道污迹。他跌跌撞撞冲进狄仁杰的值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怀英,你、你何至于此……这原是我的差事……”

狄仁杰扶住他手臂,按着他坐下:“崇资兄,我年轻,无家室之累,正该多历练。安西虽远,却是男儿建功之地。你在家好好侍奉太夫人,待她康复,再报效朝廷不迟。”

“可这一去风险重重……”

“子曰:‘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狄仁杰微笑,“我读圣贤书这些年,总不能只写在考卷上。”

三日后,批复发下:准狄仁杰代郑崇资出使。

出发那日,郑崇资搀着母亲来送行。老妇人穿着崭新的秋衣,气色竟比前些日好了许多,她拉着狄仁杰的手,泪光闪闪:“狄参军,老身……老身不知说什么好……”

“太夫人保重身体,便是最好的。”狄仁杰躬身回礼,又转向郑崇资,“兄台安心尽孝,待我归来,还要向兄请教刑名疑难。”

驼铃响起时,狄仁杰翻身上马。秋风掠过太原城外的原野,草木已见枯黄。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池的轮廓,轻轻一抖缰绳,汇入使团的队伍。

郑崇资扶着母亲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老妇人忽然轻声说:“儿啊,这位狄参军……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母亲为何如此说?”

“能体恤他人至亲之痛的人,心中自有大天地。”老妇人望着远方,“这世道,聪明人常见,仁厚人难寻啊。”

西风卷起尘土,模糊了远行者的背影。而那句“仁厚人难寻”,随着风声,飘得很远,很远。

真正的仁德,并非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于细微处见真章的选择。狄仁杰这一代,看似只是同僚间的寻常情谊,实则映照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千年古训。在这世间,聪明才干或许能让人走得快,但唯有推己及人的仁心,才能让人走得远、走得稳。那匹西出阳关的骏马,驮着的不仅是一位年轻官员的前程,更是一颗懂得在他人困境前驻足、并愿意躬身托举的温暖灵魂——这,才是穿越宦海浮沉、岁月长河最不可摧折的力量。

6、吴保安

大唐盛景,幅员万里,四海咸服。然边陲之地,偶有烽烟燃起,南蛮诸部,时或作乱,扰我民生,乱我疆土。就在这样一个风云激荡的年月里,河北衡水出了两位义士,一位名唤吴保安,字永固,彼时正屈居遂州方义尉之职,官卑职小,却心怀丘壑;另一位名唤郭仲翔,乃是当朝宰相郭元振的从侄,饱读诗书,胸藏韬略,正是年少意气、欲展宏图的年纪。

郭仲翔出身名门,又得叔父郭元振的悉心栽培,学问品行皆是上上之选,郭元振看着侄儿长大,见他才学日益精进,心中早有打算,盼着能为他铺就一条光明仕途,让他凭一身才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这年秋,南蛮部落骤然起兵,烧杀抢掠,边陲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消息传至长安,朝堂震动,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诏,命李蒙为姚州都督,统领大军,星夜兼程,赶赴南蛮平叛。

李蒙与郭元振素有交情,此番挂帅出征,临行前特意登门拜访,一来辞行,二来也想听听这位当朝宰辅的提点。郭元振见李蒙登门,心中一动,连忙唤来郭仲翔,引至李蒙面前,抚着仲翔的肩头,对李蒙恳切言道:“李将军,此乃我兄长遗孤郭仲翔。他自幼苦读,满腹经纶,只是如今尚未出仕,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将军此番出征,若能扫平蛮夷,建功立业,我在朝中,自会为他引荐,也好让他得个微末官职,领一份薄俸,历练历练。”

李蒙素来敬重郭元振的为人,又见郭仲翔眉目清朗,气度不凡,料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当下便慨然应允:“宰辅放心,仲翔贤侄这般人才,随军出征,定能有所作为。此番南下,我便任命他为军中判官,将军务之事托付于他。”

郭仲翔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将军提携,仲翔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将军与叔父厚望。”

数日之后,大军浩荡启程,烟尘蔽日,鼓角喧天。郭仲翔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前路漫漫,心中满是豪情壮志。他知道,这是他建功立业的第一步,他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闯出一番名堂。

大军一路跋山涉水,行至蜀地时,暂作休整。吴保安在遂州听闻郭仲翔随军出征,担任判官的消息,心中激动不已。他与郭仲翔虽是同乡,却素未谋面,只是早闻其名,知他是郭宰相的贤侄,才华横溢,品行端正,心中早已生出仰慕之情。如今得知仲翔随军出征,身负重任,吴保安思忖再三,铺纸研墨,写下一封书信,差人快马加鞭,送至郭仲翔军中。

信中写道:“永固顿首,致书于仲翔贤侄麾下。吾与贤侄,同籍河北,虽素未谋面,然贤侄之名,如雷贯耳。贤侄乃国相之侄,栋梁之材,今得李将军赏识,委以军中判官之职,掌军务之重,此乃天赐良机。李将军文武双全,此番受命专征,亲率大军,平定小寇,以将军之英勇,加之贤侄之才干,此番出征,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建功立业,不过旦夕之间。永固自幼嗜学,寒窗苦读数十载,专研经史,只可惜资质平庸,不及贤侄万分之一,如今只做得一个方义尉,官微职小,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今闻贤侄随军出征,英姿勃发,心中不胜艳羡。若贤侄不弃,他日凯旋,还望提携一二,永固感激不尽。”

郭仲翔收到吴保安的书信,展卷细读,见字里行间满是赤诚,心中亦是感动。他虽与吴保安素昧平生,却从这封信中,读出了对方的坦荡与执着。当下便想回信一封,只是军中事务繁忙,一时竟抽不出空,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全心投入到军务之中。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蒙率领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数座城池,军中上下,皆是意气风发,只道平叛之事,易如反掌。可南蛮部落,常年盘踞边陲,熟悉地形,又善使游击之术,李蒙连胜数场之后,渐生轻敌之心,不顾麾下将领劝阻,执意孤军深入,追剿蛮兵残部。

这一去,便踏入了南蛮设下的天罗地网。

蛮兵在一处峡谷之中,设下埋伏,待唐军进入峡谷,便擂鼓呐喊,滚石檑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唐军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将士们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死伤无数。李蒙身先士卒,奋力拼杀,怎奈寡不敌众,最终力竭战死。

郭仲翔见大军溃败,主帅阵亡,肝胆欲裂,他手持佩剑,率领残部,左冲右突,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可蛮兵层层围困,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他如何拼杀,都难以突围。激战之中,郭仲翔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戎装,最终力竭被俘。

唐军大败的消息传至长安,朝野震动。郭元振得知侄儿被俘,悲痛欲绝,却又鞭长莫及,只能终日扼腕叹息。

而郭仲翔被俘之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蛮人见他是唐军判官,身份不凡,便想让他投降,为蛮人效力。郭仲翔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宁死不降,对着蛮人头领破口大骂,怒斥他们背信弃义,侵扰大唐疆土。

蛮人头领被骂得恼羞成怒,见他不肯投降,便将他贬为奴隶,发配到海边牧羊。

从此,郭仲翔便过上了苏武牧羊般的日子。

海边荒无人烟,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每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要赶着羊群出门,顶着烈日,冒着寒风,直到日落西山,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简陋的茅屋。蛮人给的食物少得可怜,常常是一碗糙米饭,几片野菜,有时甚至连这些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冬天寒风刺骨,冻得他瑟瑟发抖;夏天烈日炎炎,晒得他皮开肉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郭仲翔的肌肤被风沙吹打得粗糙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曾经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变得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北方,泪如雨下。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叔父,想起了家中的父母,想起了那繁华的长安城,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抱负。

“苍天啊,我郭仲翔何时才能重返故土,报仇雪恨?”他常常对着大海嘶吼,声音嘶哑,却只有海浪的回声在耳边回荡。

他在蛮地一待就是数年,尝尽了人间疾苦。他见过同伴因不堪折磨而死去,见过蛮人的残暴与冷酷,也见过一些善良的蛮人,偷偷给他送些食物。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却又残存着一丝希望。他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救他,会有人记得他这个被困在蛮地的大唐判官。

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冬日,郭仲翔正蜷缩在茅屋中,瑟瑟发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蛮人来催他牧羊,心中一阵绝望,却还是挣扎着起身。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汉人打扮的信使,手中拿着一封信,递到郭仲翔面前:“郭判官,这是遂州方义尉吴保安吴大人托我给你带来的信。”

郭仲翔听到“吴保安”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数年前收到的那封书信。他颤抖着接过信,手指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几乎连信纸都握不住。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信中,吴保安诉说了自己得知唐军大败、郭仲翔被俘的消息后的悲痛与焦急,他写道:“贤侄身陷蛮夷,永固心如刀绞。闻贤侄宁死不降,牧羊海边,其志堪比苏武,其节可昭日月。永固虽与贤侄素未谋面,然同乡之谊,仰慕之情,早已深埋心中。贤侄在蛮地受苦,永固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永固官卑职小,囊中羞涩,有心无力,只能日夜祈祷,盼贤侄早日脱离苦海。”

郭仲翔读完信,已是泣不成声。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竟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同乡,给他寄来了一封书信,带来了一丝暖意。他擦干眼泪,连忙研墨铺纸,写下一封回信,将自己在蛮地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保安。

他在信中写道:“永固贤兄台鉴。仲翔不幸兵败被俘,沦为蛮奴,牧羊海边,受尽苦楚。肌肤毁剔,血泪满地,生人至艰,吾身尽受。吾乃中华世族,如今却成了绝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常常忽忽发狂,腷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之人见我这般模样,尚且为之伤愍,何况贤兄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吾与贤兄,虽未披款,然乡思先达,风味相亲,想睹光仪,不离梦寐。昨日蒙贤兄枉问,承间便言,感激涕零。李将军素知贤兄才名,当年若贤兄能早一步投身麾下,同为幕府,今日流落绝域之人,又岂止我一人?如今吾身陷囹圄,力屈计穷,然蛮俗有规,许亲族往赎。只是吾家道中落,叔父远在长安,亦是鞭长莫及,不知贤兄能否施以援手?仲翔若能重返故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信使带着郭仲翔的回信,日夜兼程,赶回遂州,将信交到了吴保安手中。吴保安读完信,只觉得心如刀割,他看着信中那些字字泣血的描述,仿佛看到了郭仲翔在蛮地受苦的模样。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救郭仲翔出来。

可赎金数目巨大,对于官卑职小、家境贫寒的吴保安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思来想去,决定辞官,变卖家中所有的田产和财物。消息传开,亲友们纷纷前来劝阻:“永固,你这又是何苦?郭仲翔与你素未谋面,你何苦为了他,丢了官职,散尽家财?”

吴保安摇摇头,神色坚定:“仲翔贤侄,乃是忠义之士,如今身陷囹圄,我若坐视不理,于心何安?同乡之谊,道义所在,纵使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辞。”

亲友们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叹息而去。

吴保安变卖了所有家产,凑了一笔银子,可离所需的赎金,还差得远。他没有放弃,又踏上了借贷之路。他走遍了遂州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敲门,诉说郭仲翔的遭遇,乞求大家施以援手。起初,许多人都以为他是骗子,闭门不见,甚至恶语相向。可吴保安毫不气馁,依旧日复一日地奔走,他的赤诚与执着,终于打动了一些善良之人,纷纷解囊相助。

数年之间,吴保安为了凑齐赎金,走遍了蜀地的山山水水,头发熬白了,背也驼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县尉,如今变得憔悴不堪。可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救郭仲翔出来。

终于,在数年之后,吴保安凑齐了赎金。他带着这笔来之不易的银子,踏上了前往南蛮的路。一路之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终于抵达了蛮地。

他找到蛮人头领,说明了来意,将赎金奉上。蛮人头领见他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竟如此费心费力,心中也是敬佩,当下便应允了,命人将郭仲翔带来。

当郭仲翔见到吴保安的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男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风霜,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信中那个方义尉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赤诚的光芒。

“贤兄……”郭仲翔哽咽着,跪倒在地,对着吴保安磕了三个响头,“若非贤兄,仲翔此生,恐怕只能老死蛮地了。此恩此德,仲翔没齿难忘。”

吴保安连忙扶起他,眼眶泛红:“贤侄快快请起,你我同乡,理当如此。如今你我能在此相见,已是万幸。”

蛮人头领见二人如此情深义重,心中亦是感动。他的小女儿,年方十五,聪慧善良,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对吴保安说道:“先生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雅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

原来,蛮人头领本想收下吴保安带来的九个仆役作为谢礼,可他的小女儿却被吴保安的义举打动,执意只收一个,其余的尽数退还。

吴保安闻言,感激涕零,对着少女深深作揖:“多谢姑娘美意,永固感激不尽。”

随后,吴保安又为郭仲翔准备了丰厚的资粮和盘缠,二人辞别了蛮人头领和少女,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

一路上,二人相携而行,日夜兼程。郭仲翔望着身旁的吴保安,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同乡,倾尽全力救出苦海。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历经数月的跋涉,二人终于回到了中原。郭仲翔望着熟悉的山川河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阔别故土,已有十五年之久。

回到家乡后,郭仲翔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长安,拜见叔父郭元振。郭元振见到侄儿平安归来,老泪纵横,当他听闻吴保安的义举后,更是对吴保安赞不绝口,当即上奏朝廷,为吴保安请功。

朝廷感念吴保安的忠义之举,下诏任命他为眉州彭山丞。吴保安接旨后,带着妻子,前往彭山赴任。

而郭仲翔也因当年随军出征的功绩,被授予蔚州录事参军之职。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远在家乡的父母接到任上,悉心奉养。两年之后,他又因政绩卓着,被擢升为代州户曹参军。

任满之后,郭仲翔的母亲不幸病逝,他辞官回乡,为母亲守孝。守孝期满,郭仲翔心中惦记着吴保安的恩情,对家人说道:“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

说罢,他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彭山的路。他要去报答吴保安的大恩,要与这位救命恩人,好好相聚。

可当他抵达彭山时,听到的却是一个噩耗:吴保安任满之后,因贫病交加,无力返乡,早已和妻子一同客死他乡,灵柩暂时停放在当地的寺庙之中。

郭仲翔如遭雷击,踉跄着跑到寺庙,看到那两具简陋的灵柩,顿时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引得寺中僧人纷纷侧目。

他在寺庙中守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哭得昏天黑地。之后,他按照当地的习俗,为吴保安夫妇制作了丧服,手持哭丧棒,从彭山县城一路徒跣,哭着往返于寺庙与县城之间,以尽哀思。

待到出殡之日,郭仲翔亲自为吴保安夫妇抬棺,他请来工匠,将吴保安夫妇的骸骨小心取出,每一节骨头,都用墨汁仔细标记,生怕有所错乱。他要将吴保安夫妇的骸骨,带回河北老家,好生安葬,让他们叶落归根。

一路上,郭仲翔亲自扶棺,风餐露宿,不辞辛劳。回到河北老家后,他为吴保安夫妇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按照王侯将相的规格,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之上,郭仲翔身着孝服,跪在墓前,痛哭流涕:“吴公,您的大恩,仲翔此生无以为报。此后,仲翔定会为您守墓,逢年过节,定会前来祭拜。您的恩德,仲翔将永世铭记,代代相传。”

前来参加葬礼的百姓,听闻了吴保安与郭仲翔的故事,无不感动落泪。他们都说,这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此等忠义之交,这份情谊,足以感天动地,流传千古。

郭仲翔后来官至刺史,他一生清正廉洁,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而他与吴保安的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了一段千古佳话。

素未谋面的同乡之谊,能化作倾家荡产的义举;身陷囹圄的落魄之躯,亦藏着矢志不渝的忠肝义胆。吴保安与郭仲翔的故事,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人性深处的善良与赤诚。它告诉我们,道义不分贵贱,恩情无关远近,只要心存善念,恪守忠义,便足以跨越山海,感天动地,在岁月长河中,书写出不朽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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