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吴宫暗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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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伍子胥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先生大才,当知光之心。光非为一人之私利,实为吴国社稷、为先王遗志!王位传承,本就有疑义。僚得位,虽系群臣所推,然悖于父王兄终弟及乃至季札的初衷。季札既不受,依礼法伦序,光身为诸樊嫡长之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
这番话,已是将之前的暗示彻底挑明。伍子胥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放下酒杯,迎上公子光的目光,平静地问:“公子既有此心,何以至今?”
公子光深吸一口气,坐回席上,声音低沉下来:“僚即位多年,党羽已成,手握兵权。其人身强力壮,戒备心极重,出入护卫森严。光虽有心,然力有未逮,若无万全之策,轻举妄动,非但不能成事,反遭灭门之祸,更置吴国于动荡。光……一直在等,在准备。”
“如何准备?”伍子胥追问。
“招纳贤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公子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先生这般的大才,便是光所渴求的臂助。光需勇士,足以刺王杀驾;光需谋士,足以运筹帷幄。此外,还需财力、耳目、死士……”他凑近伍子胥,压低了声音,“不瞒先生,光这些年,暗中网络了不少能人异士。有擅铸利器的匠人,有精通刺杀的剑客,亦有在朝在野愿效死力的志士。然,仍觉不足,尤缺一能统筹全局、决断千里的栋梁之材!”
伍子胥沉默良久。炭火噼啪作响,暖阁内气氛凝重。他知道,公子光这是在向他摊牌,也是向他求援。加入公子光的计划,意味着卷入吴国最高权力的血腥争斗,风险极大。但反过来,这也是他伍子胥的机会。唯有帮助公子光夺得王位,他才能借助吴国的力量,实现向楚国复仇的夙愿。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赌博。
他抬起头,眼中复仇的火焰与权力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公子以国士待胥,胥必以国士报之。胥与楚王,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若公子志在吴国,胥愿竭尽驽钝,助公子成事。待公子正位之日,便是胥借兵伐楚、雪恨之时!”
公子光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得先生此言,光之大幸!吴国之大幸!他日光若得志,必倾国之力,助先生报此血海深仇!你我君臣,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目标的政治同盟,在这一刻正式缔结。暖阁之外,寒风呼啸,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此后,伍子胥正式成为公子光谋夺王位集团的核心智囊。他凭借过人的智慧和曾在楚国高位的政治经验,为公子光出谋划策。他建议公子光,一方面要继续保持低调,甚至故意示弱,以麻痹吴王僚;另一方面,要更加积极地暗中积蓄力量。
伍子胥对公子光说:“欲行大事,需有三利:利器,利士,利时。利器,可暗中访求能工巧匠,打造锋锐兵器,尤需一种短小锋利、便于隐藏刺杀之器。利士,需广招死士,严加训练,更要物色胆识过人、武艺超群且绝对忠诚的勇士,以为行动之主力。利时,则需耐心等待,待吴王僚懈怠,或外出巡游、或宫廷宴饮,护卫有隙可乘之时。”
公子光深以为然,将许多具体事务交由伍子胥筹划。伍子胥又建议,可以借助商贸往来之名,在各地设立秘密据点,囤积物资,联络各方力量。他还特别注意收集吴王僚的行程习惯、宫廷守卫的布置等情报。
与此同时,伍子胥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与吴国一些中下层军官、士人的交往中,散布公子光的“贤名”,并隐约透露王位传承的“不合理”之处,为日后起事做舆论准备。他的言论巧妙而含蓄,往往借古喻今,令人浮想联翩,却又抓不住把柄。
公子光对伍子胥愈发信任,几乎言听计从。府中暗中招募的能人异士,也渐渐归由伍子胥协调管理。伍子胥展现出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将各项准备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刺杀一国之君,非同小可。吴王僚本身勇力过人,而且经过多年经营,身边不乏高手护卫。公子光虽然暗中网络了一些剑客,但始终没有找到那种有绝对把握、能够一击必中的顶尖勇士。这件事,成了计划中最大的瓶颈。
这一日,伍子胥向公子光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名叫专诸,是伍子胥在流亡途中偶然结识的市井之徒。专诸相貌粗豪,性如烈火,但为人极重义气,且有一股天生的神力和不怕死的悍勇。伍子胥曾见其为一素不相识的受欺老妇,独斗数名恶霸,徒手毙其首领,面不改色。
“专诸?”公子光沉吟道,“此人勇则勇矣,然刺杀之事,非仅有勇力即可,需机警、沉稳、忠诚不二。”
伍子胥道:“公子所言极是。专诸虽出身市井,然其人性情耿直,一旦承诺,万死不辞。且其人有孝心,待母至孝,此等重情重义之人,若能得其效忠,必堪大用。唯需加以引导训练,磨其心性,授其技巧。”
公子光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先生暗中考察,若果真可用,不妨引他来见。然切记,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万万谨慎。”
伍子胥领命,开始暗中接触和考验专诸。他设计了几番情境,试探专诸的胆识、忠诚和应变能力,结果都令他满意。专诸虽莽撞,却并非无脑之辈,对伍子胥这位曾对他有恩的“贵人”更是心怀感激。当伍子胥隐约透露有一件关系重大的秘密任务可能需要他时,专诸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效死力。
与此同时,打造“利器”的事情也有了进展。公子光门下秘密招揽的一位来自越地的铸剑师,经过反复尝试,终于用一种罕见的天外陨铁,结合特殊工艺,打造出数柄短剑。此剑长不过尺余,剑身黝黑,隐现花纹,锋锐无比,能断金玉,且坚硬异常,可藏于鱼腹之中,轻易不能察觉。公子光与伍子胥见之,皆称神品,命名为“鱼肠剑”。
勇士有利器,计划似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但如何创造接近吴王僚的机会?吴王僚深知自己得位有争议,对这位堂弟公子光并非毫无戒备,平日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宫廷宴饮也极少邀请公子光。即便邀请,入场检查也极其严格,想要带兵器入内,难如登天。
机会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伍子胥建议,可以利用吴王僚喜好美食的弱点。他打听到吴王僚尤其酷爱吃烤鱼,曾遍寻吴地名厨。于是,伍子胥让公子光派人四处寻访炙鱼高手,最终找到一位隐居太湖之滨的老厨师,烹制的烤鱼堪称一绝。公子光将其重金聘入府中,但不令其轻易见人,只待关键之时。
寒冬渐渐过去,春意萌动。姑苏城外的梅花盛开又凋零。公子光与伍子胥的密谋,在平静的表面下,如同地火运行,愈发紧锣密鼓。专诸被秘密安置在府中一处僻静院落,由伍子胥亲自教导他礼仪、应变,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刺杀技巧和心理暗示,磨去他身上的市井痞气,让他能在关键时刻沉稳应对。专诸的母亲,也被公子光派人接到一处安全隐秘的住所,厚加供养,以安其心。
吴王僚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他的霸业梦想中。他大会群臣,商议再次北伐之事,对公子光这位“闲散”公子,并未过多关注。或许在他眼中,这位失去继承权的堂弟,早已不足为虑。
这一日,公子光从宫廷归来,面色凝重。他召来伍子胥,密室内,烛光摇曳。
“先生,时机或将至矣。”公子光低声道,“僚近日将于宫中设宴,款待来自中原的使者,以示吴国威仪。据宫内眼线传出的消息,此次宴会,僚可能会命各家献上珍馐美味,以炫富足。这是一个机会。”
伍子胥眼中精光一闪:“公子的意思是……”
“我可趁机献上那位炙鱼名师,”公子光道,“僚素好此味,必会召见厨师,甚至可能令其当场烹制。若能令专诸扮作厨子助手,携鱼肠剑,接近僚席前……”
两人仔细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让专混入厨师队伍,如何通过宫门检查,宴席间的流程,动手的时机信号,以及事成之后如何接应、如何控制宫廷局势……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然此举风险极大,”伍子胥沉吟道,“专诸纵然得手,亦必无生还之理。且宫内侍卫众多,若不能及时控制局面,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公子光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专诸家小,我必厚待之。至于宫内,我亦安插了些许人手,届时可里应外合。关键在于一击必中,只要僚死,群龙无首,我以先王嫡子身份振臂一呼,未必无人响应。”
话虽如此,两人都知道,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
“还需再等一个更万全的时机,”伍子胥最终建议道,“或可待僚外出狩猎,护卫相对分散时动手?亦或……再寻更能接近其身边的契机?”
公子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先生所言有理。是光心急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等待最佳时机。准备工作,还需更加充分。”
密谋暂时压下,但行动的欲望已在两人心中点燃,如同干柴,只待一颗火星。
……
残阳如血,泼洒在鸡父的旷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起的土腥味。断戟折矛斜插在褐色的泥泞里,破损的战车辎重散落四处,一些尚未断气的战马发出低低的哀鸣。黑色的吴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亢奋,正沉默而高效地打扫着战场,从堆积的尸骸中剥下还算完整的甲胄,拾取散落的铜箭簇。
公子光站在一辆缴获的、装饰着楚地风格繁复漆画的主帅战车上,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穿戴华丽的甲胄,只是一身暗色的犀皮甲,肩头披着的玄色斗篷沾染了几点早已发黑的泥浆。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紧收,一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深的火。他没有看脚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楚军将士的尸体,也没有看远处被吴军士卒押解着、垂头丧气的陈、蔡两国俘虏的长长队列。他的目光越过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投向西南方向,那片属于楚国的、广袤而富庶的疆域。
“将军,”一名身着普通士卒衣甲、但行动间透出精悍之气的年轻军官快步来到车下,拱手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清点完毕。楚、顿、胡、沈、蔡、陈、许七国联军,主力已溃。斩首逾万,俘获无算。我军伤亡……不足三千。”他顿了顿,补充道,“楚军主帅薳越……不知所踪,疑是趁乱遁走了。”
公子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仿佛这场以少胜多、足以震动中原诸国的大捷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抬起手,用马鞭的鞭梢指向西方:“令将士们饱食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拔营,目标……居巢。”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命令有些出乎意料。乘胜追击,直捣楚国腹地,似乎才是正理。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凛然应诺:“诺!”
“另外,”公子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派一队快马,精选些缴获的楚国漆器、丝绸,还有……挑几个体面的楚国俘虏,一同先行送往居巢。告知那里的人,吴国公子光,不日将至,迎太子建之母至吴。”
军官这次彻底明白了主将的意图。迎接那位被楚国长期冷落在边境小邑居巢的太子建的母亲,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后的顺手之举,更是一着精妙的政治棋局。太子建早年因费无极谗言被迫出逃,最终死于郑国,其子胜流落他乡。迎回太子建之母,便是握住了楚国国内一股潜在的、对现任楚王和令尹囊瓦不满的力量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在未来吴楚争霸的棋局上,或许能发挥出比十万甲兵更大的作用。
“末将明白!定将此事办妥!”军官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吴军大营中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从楚军那里缴获的粟米饭和肉干,兴奋地谈论着白日的厮杀。公子光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内,案几上摊着一张绘制简陋的皮制地图。油灯的光晕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鸡父划过,经过居巢,然后向北,虚点向陈国和蔡国的方向。
他知道,鸡父之战只是开始。楚国虽败,根基未动。那位年轻的楚王居或许会因此战而惊惧,但楚国的令尹囊瓦绝非庸碌之辈。吴国想要真正撼动这棵南方巨木,需要更多的胜利,更需要巧妙的策略。北伐陈、蔡,既是剪除楚国的羽翼,也是向中原诸侯展示吴国的肌肉,同时,或许还能试探出楚国接下来的反应。
“居巢……”公子光低声自语,指尖在居巢的位置轻轻敲击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建之母,会是怎样一位妇人?在敌国羁縻多年,她心中是怀着对楚王室的怨恨,还是对故国的眷恋?迎接她,是福是祸?
数日后,吴军前锋抵达居巢城外。
居巢只是一座小邑,城墙低矮,守军早已闻风丧胆。听说吴军是来“迎接”太子建之母,而非屠城,邑大夫几乎是战战兢兢地亲自打开了城门,将公子光一行人迎入。
邑内建筑多为土坯茅屋,街道狭窄。太子建之母被安置在邑中唯一一座还算像样的宅院里,有楚王派来的少量老弱兵士“护卫”,实则与软禁无异。
公子光命大队人马在城外驻扎,只带了数十名亲卫,捧着早已备好的礼物,来到宅院门前。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卸下了佩剑,以示尊重。
院门开启,一位身着素色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名同样年长的婢女搀扶下,站在庭中。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腰背挺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不到丝毫长期被幽禁之人的颓唐或怨愤。她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甲胄在身的吴国公子,微微颔首:“有劳公子远道而来。”
她的声音舒缓而沉静,带着浓郁的楚地口音。
公子光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公子光,奉吴王之命,特来迎夫人离开此地,前往吴国安居。太子建之事,吴国上下亦感惋惜。夫人受苦了。”
老妇人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哀戚,但迅速隐去:“将亡之人,苟全性命已属侥幸,何敢言苦。只是,”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公子光,“公子此番盛情,老妇心领。然吴楚纷争多年,老妇一介女流,迁居吴地,恐为公子增添不必要的纷扰。”
公子光心中一动,知道这位夫人并非寻常妇人,她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明白这“迎归”背后的政治意味。他神色不变,语气恳切:“夫人过虑了。吴国虽僻处东南,亦知礼义。迎归夫人,一是念及太子建昔日与吴国曾有交谊,二是不忍夫人晚年再受流离之苦。至于吴楚之事,乃男儿疆场争雄,与夫人无涉。吴国必以礼相待,保夫人安享晚年。”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公子光身后那些肃立的、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吴国甲士,又看了看低矮的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从青丝到白发,听着淮水的潮汐,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花开花落。故乡郢都,早已模糊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儿子死了,孙子不知所踪,她在这世上,早已是无根的浮萍。
“也罢,”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轻,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既然公子不嫌累赘,老妇……便随公子去吧。”
决定下得看似轻易,但公子光从她瞬间更加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能感受到她内心经历的波澜。离开居巢,意味着彻底割断与楚国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联系,将自己置于吴楚争霸的风口浪尖。但她没有选择。留下,不过是继续这无声的囚禁,直至终老。而去吴国,或许……还能为那个流落在外、生死未卜的孙儿,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
搬迁的过程简单得近乎仓促。老妇人并无多少行装,不过几箱衣物和一些积攒下的细软。她只带走了两名贴身伺候多年的老婢。当她的马车在公子光亲自率领的卫队护送下,缓缓驶出居巢低矮的城门时,她没有回头。城头上,那位邑大夫和少数守军躬身相送,神情复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吴国公子光在鸡父大败楚军后,并未乘胜深入楚境,反而挥师北上,兵锋直指陈国和蔡国。同时,他迎走了太子建之母的消息,也在各国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识之士都明白,公子光此举,绝非简单的尊老恤孤。
吴军挟大胜之威,北上进入陈国境内。
陈国是小国,一向依附于楚国。鸡父之战的消息早已传来,陈国举国恐慌。吴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陈国的城邑往往在吴军兵临城下之时,便开城请降。公子光的策略明确而高效:接受投降,征集粮草,惩戒性地摧毁一些象征楚国权威的设施,但并不进行大规模的屠戮或劫掠。他的目标不是灭亡陈国,而是示威,是削弱楚国的影响力,是测试楚国的反应。
在陈国边境一处刚刚被吴军“光顾”过的小邑外,公子光接到了来自吴国都城姑苏的使者。使者带来了吴王僚的嘉奖令和一些补给,同时也带来了北面蔡国的最新动向。
“蔡侯闻我军至,已紧急向楚国求援,并征发国内青壮,据城而守。”使者汇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屑,“蔡国兵力孱弱,纵有坚城,亦不足虑。”
公子光看着地图,蔡国位于陈国以南,颍水之畔,是楚国更为忠实的附庸。拿下蔡国,不仅能进一步打击楚国的威信,也能为未来从北面威胁楚国腹地建立一个前哨。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直扑蔡国都城上蔡。”公子光下令,“告诉将士们,蔡国府库充盈,破城之后,寡人不取分毫,尽赏三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军士气愈发高昂,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寒光,扑向上蔡。
蔡国的抵抗比陈国要坚决一些。上蔡城高池深,蔡侯似乎寄希望于楚国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吴军抵达城下后,并未立即强攻。公子光亲自策马,绕城观察。
时值秋末,颍水水量减少,河滩裸露。城头上,蔡国的守军紧张地注视着城外黑压压的吴军阵列。旗帜在干燥的秋风中卷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公子光观察良久,回到中军,召来了几名负责土木作业的低级军官和军中老卒。这些人并非冲锋陷阵的猛士,却擅长挖掘、筑垒。
“看出什么了?”公子光问。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指着上蔡城西面一段城墙:“将军,您看那段城墙,颜色与别处略有不同,应是近年雨水冲刷,地基有所松动后修补过的。而且,那段城墙外侧,土质松软,易于挖掘。”
公子光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需要多久能挖通一条地道?”
老卒估算了一下:“若派两队人手,日夜不停轮换,避开坚硬岩石层,专攻松软处……三日之内,或可掘至墙根之下。再用火焚其支撑木柱,墙基必塌!”
“好!”公子光眼中精光一闪,“就依此计!此事机密,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三日之后,我要在上蔡城头,看到我吴国的旗帜!”
接下来的三天,吴军并未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城下鼓噪、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而在夜幕和土坡的掩护下,一条地道正悄无声息地向上蔡城墙的根基处延伸。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上蔡城头的守军经过数日的紧张,已显疲惫。突然,城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和一片惊恐的尖叫——那段修补过的城墙,地基被掏空后,坍塌出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早已埋伏在黑暗中的吴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城内顿时大乱,火光四起,杀声震天。蔡侯在亲兵护卫下,试图从东门突围,却被事先埋伏好的吴军骑兵截个正着,手下护卫拼死护其逃走。
天光微亮时,上蔡城彻底落入吴军掌控。公子光骑着战马,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进入了蔡国的宫室。府库被打开,堆积如山的财帛粮食被吴军士卒兴高采烈地搬出。公子光履行了他的诺言,只取了少量象征性的战利品献给吴王,其余尽数分赏将士。
站在蔡国宫室最高的台基上,俯瞰着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城池,公子光能感受到脚下这座城邑的颤抖,也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投来的、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目光。鸡父之战、迎归太子建之母、连破陈蔡……这一连串的胜利,不仅沉重打击了楚国,极大地提升了吴国的国威,更将他公子光的个人声望推到了顶点。军中上下,如今只知有公子光,还有几人记得远在姑苏的吴王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越过广袤的平原,仿佛看到了长江,看到了楚国,也看到了……姑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那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蟠虺纹。权力,就像这柄利剑,既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也能……清除内患。
一名亲信将领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蔡侯逃了?还有,楚军距此尚有数日路程。”
公子光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恢复了冷静与锐利:“蔡侯此次必投奔楚国,将其它俘虏,连同部分战利品,一并押送回吴国,献于王前。至于楚军……”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传令,全军在蔡国休整五日,补充给养。然后,我们回家。”
他没有选择与楚援军硬碰硬。战略目的已经达到,见好就收,保持军队的锐气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凯旋,带着无上的荣光和丰厚的战利品回到吴国,那将是另一场更为重要、也更需谨慎应对的“战争”的开始。
秋风吹拂着他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脚下的蔡国宫室,宛如一座巨大的祭坛,而他所献上的,不仅仅是战功,更是通往更高权位的阶梯。
……
公元前518年,春,淮水南岸,吴楚交界之地。
广袤的桑林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缠绕着光秃秃的枝条,也沾湿了蘅芷粗麻布裙的下摆。她挎着一只旧竹篮,纤细的手指在带刺的桑条间灵巧地穿梭,专拣最肥嫩的芽尖采摘。这是家里那几匾春蚕的口粮,关乎着今年一家人生计的指望。
雾气那头,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略显急促。蘅芷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雾,看见一个身形比她略高的少女,也挎着篮子,正麻利地采摘着同一片桑树的嫩叶。那是吴女,蘅芷认得她,虽然不知其名,但在这片无主的边界桑林里,她们这样楚地卑梁邑的少女和吴地的女子碰面,并非头一遭。往日,大多是各自低头忙碌,偶有眼神接触,也迅速避开,像受惊的小鹿,心里都清楚彼此的界限,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默契。
但今年的桑叶,因倒春寒,生得稀疏。蘅芷看着那吴女手下飞快,自己篮中的嫩叶却增长得缓慢,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焦灼。家里那几条蠕动的白色小虫,正等着这些叶子活命,继而吐丝,换来些许铜贝,或许还能扯上几尺新布。她加快了动作,不自觉地向着吴女正在采摘的那几棵桑树靠近。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猛地伸过来,几乎要撞翻蘅芷的篮子,抢先一步捋走了她眼前的一把好芽。是那个吴女。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往日的闪躲,只有同样赤裸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这是我先看到的!”蘅芷脱口而出,楚地的方言带着水乡特有的软糯,但语气里有了硬刺。
那吴女似乎听懂了,或许不懂,但她用吴语飞快地回了一句,音调尖利,同时用力推开蘅芷伸过来的手臂,护住自己刚采下的桑叶。篮子里,她的桑叶明显比蘅芷的多。
争执就在这一刻爆发。言语不通成了怒火最好的助燃剂。蘅芷指责对方抢夺,吴女大概也在抱怨楚女越界。她们互相推搡起来,篮子摔在地上,嫩绿的桑芽撒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踩进湿泥。蘅芷感到头皮一阵剧痛,是对方揪住了她的发髻。她也伸出指甲,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抓去。厮打中,她们滚倒在桑树下的泥地里,沾满了露水和腐叶的腥气。
最终,是几个同样早起采桑的邻人闻声赶来,将两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少女拉开。吴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了蘅芷一眼,捡起自己散落大半的桑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气深处。蘅芷则被同邑的妇人扶起,看着她空空如也的篮子和被扯破的衣袖,委屈和愤怒化作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痕淌下。
这场少女间的厮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从桑林荡开,首先波及的是两个家庭。
蘅芷的父亲,卑梁氏的一个普通桑农,名叫荻,看到女儿狼狈归来,听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完经过,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性子本就耿直,甚至有些暴躁。平日里受楚国封君、官吏的盘剥,忍气吞声也就罢了,如今连吴国边鄙的一个小女子都敢欺辱到自家头上,这口气如何能咽下?尤其是看到女儿脸上那几道渗血的抓痕,更是心如刀割。
“吴人欺人太甚!”荻一拳砸在夯土墙上,震得屋顶茅草簌簌下落。他抄起墙角用来削斫桑枝的铜刀,就要往外冲。
“他爹!使不得!”蘅芷的母亲死死拉住他的胳膊,“那是吴地的人,惹出事来,邑令那里如何交代?”
“交代?我女儿被吴人打成这样,还要什么交代?他们吴人抢桑叶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定要讨个说法!”荻怒吼着,挣脱了妻子,又唤上刚满十六岁、血气方刚的儿子荆,“拿上棍棒,跟我走!”
与此同时,边界那边,吴女的家中,类似的怒火也在燃烧。那吴女名叫萱,回家向父兄哭诉,自然也将过错全推给了楚女蘅芷,说是对方先动手抢夺,自己不得已才反抗。萱的兄长,一个名叫稷的年轻渔民,正是逞勇好斗的年纪,听闻妹妹受辱,立刻抄起渔叉,叫嚷着要过界去寻那楚女家的晦气。
于是,就在当日下午,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潮湿的边界地带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时,两支小小的队伍在桑林边缘相遇了。一边是楚人荻,带着儿子荆和两个闻讯赶来助拳的本家兄弟,手持桑刀、木棍。另一边是吴人稷,领着几个平日一同打渔的伙伴,拿着渔叉、柴刀。语言依旧不通,但愤怒的眼神和挥舞的兵器是最好的交流。
没有过多的叫骂,冲突几乎瞬间爆发。木棍与渔叉碰撞,桑刀与柴刀交击。这些平日里与土地、河流打交道的农夫和渔民,此刻将生活的艰辛和对异邦人的怨气,全都倾泻在这原始的械斗之中。惨叫声、怒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惊飞了林中的宿鸟。
当一切平息下来,泥地上留下了几滩暗红的血迹。荻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渔叉,已然气绝。荆的胳膊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痛苦地蜷缩着。吴人那边,稷的一个伙伴被桑刀砍中脖颈,当场毙命,稷本人也头破血流,被同伴搀扶着,仓皇退向吴境。
桑林边的私斗,顷刻间升级成了人命案件。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卑梁邑。邑令叫做成骓,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的男人。他此刻正为如何向上面的县尹缴纳足额的赋税而发愁,闻听边民与吴人械斗出了人命,且是本邑庶民被杀,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并非刚正不阿之辈,但也深知边境安宁的重要性,尤其惧怕因此事影响自己的考绩。
“糊涂!蠢材!”成骓在简陋的官署里踱步,拍着几案,“为几片桑叶,竟敢擅动刀兵,惹出人命!那吴人是好相与的么?”
这时,死者的家属,主要是荻的兄弟和儿子荆,已经包扎了伤口,簇拥着蘅芷和她悲痛欲绝的母亲,来到官署前哭诉喊冤,要求邑令主持公道,严惩吴人凶犯。
成骓被吵得心烦意乱,同时又感到一丝不安。若置之不理,难免让邑人寒心,认为自己这个邑令软弱无能,连子民都庇护不了。可若认真追究,势必与吴国那边交涉,麻烦更大。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吩咐属吏:“去,查清楚,究竟是哪边的吴邑,凶徒是何人?”
很快,消息反馈回来,是毗邻的吴国边邑,肇事者是渔民稷一家。而且,吴邑那边似乎也有了动作,他们的邑宰可能已经知晓此事。
成骓的压力更大了。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卑梁邑的民众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他决定采取一种强硬的姿态,一方面安抚邑内情绪,另一方面也向吴国那边展示楚国的威严。他派出一名啬夫带着几名邑兵,前往边界,名义上是“调查案情”,实则颇有问罪之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国那边的边邑宰,一位名叫句蠡的官员,也做出了类似的决定。句蠡年纪比成骓稍长,面容精悍,眼神锐利,是吴王僚提拔起来的边境官员,以手段强硬着称。他得知本邑渔民在与楚人的械斗中一死一伤,而楚人竟敢先行动手杀死吴人,顿时勃然大怒。在句蠡看来,这不仅是普通的民间纠纷,更是楚国对吴国边境的挑衅。吴国近年来国力渐强,正欲与楚争雄,岂能在边境小事上示弱?
于是,句蠡亲自带领一队吴国甲士,赶赴边界。
两国边邑的最高长官,就在那片刚刚沾染过鲜血的桑林附近,不期而遇。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楚邑令成骓本意是想摆出姿态,压服对方,见到句蠡亲自带队,甲兵鲜明,心下先怯了三分,但面上仍强自镇定,依照礼节,率先质问吴人越境伤人致死之事。
句蠡冷笑一声,吴语铿锵,通过翻译之口,反唇相讥,指责楚女先行动手抢夺桑叶,楚民又聚众行凶,杀死吴人,吴国乃是自卫反击,要求楚国交出杀人凶徒,并赔偿损失。
双方各执一词,言语激烈。成骓本就理不直气不让,被句蠡连番抢白,又见对方甲士手按剑柄,杀气腾腾,不由得气沮神丧,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争执。
句蠡见成骓色厉内荏,愈发得意,言语更加咄咄逼人,最后竟直接威胁,若楚国不即刻谢罪赔偿,吴国将自行讨还公道。
“尔等蛮楚,屡犯我境,真当我吴国剑锋不利否?”句蠡最后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