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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吴宫暗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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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25年,秋,吴国。

水泽间蒸腾着湿热的瘴气。公子光站在战船的甲板上,望着绵延的舟师在云梦泽的支流中缓缓前行。桅杆上的旌旗在闷热的南风中无力垂悬,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这片广袤的水域位于吴楚交界,芦苇高可没人,水道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水草和未知危险的气息。

“将军,前方水道狭窄,楚军恐有埋伏。”副将仓低声说道,这个脸颊带疤的老兵紧握着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跟随公子光征战多年,从左鬓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是鄞州之战的见证。公子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望向西边楚国的方向。三个月前,他奉吴王僚之命率领这支精锐水师西征,誓要报去岁楚人夺取鸠兹之仇。

“楚人善陆战,在这水泽之中,吴舟便是王师。”公子光的声音平静,但指节因紧握栏杆而发白。他想起离国前吴王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继位不久的堂兄,在姑苏台为他饯行时,亲手为他斟满酒樽,语气关切却暗藏机锋:“王弟此去,务必夺回先王遗舰,以慰先王在天之灵。吴国安危,系于王弟一身。”那目光中的期待,似乎正盼着他战败而归。

夜幕降临,战船在浅湾下锚。水汽凝结成露,打湿了甲板上每一个角落。公子光召来仓和几位将领议事。油灯在微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桐油、汗水和草药的味道。

“探子回报,楚将薳射率三百战船已出郢都,不日将至。”仓指着摊开在案上的羊皮地图,那地图已经磨损严重,许多地方只能靠传说推测,“此处名为断缨泽,水道错综如乱麻,却是西进必经之路。据说百年前楚国一支水军在此全军覆没,将士们的冠缨尽断,故得此名。”

公子光凝视地图上那片扭曲的水域,忽然问道:“楚人可熟知此地水文?”

“薳射乃楚国有名的水战将领,据说年轻时曾在此泽捕鱼为生,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水路。”水军司马孙忌接口道。

帐中一片寂静,只听见浪涛轻拍船舷的声音。公子光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传令各船,明日寅时启程,全速通过断缨泽。”

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他了解公子光的性格,一旦决定,九牛难挽。

次日黎明,浓雾如乳白色的幔帐笼罩水面,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战船在迷雾中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公子光立于船头,晨露浸湿了他的甲胄,冰冷的铁片贴在内衬的丝绸上,带来一阵寒意。他想起少年时在姑苏学宫,老师曾讲解《孙子》中“知己知彼”的道理,而今他既不知己——这支水师中不少将领是吴王僚的亲信,也不知彼——对这片神秘水域几乎一无所知。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悠长,接着是无数应和的呼喊,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水泽都活了过来。

“敌袭!右舷有楚军战船!”了望塔上的士兵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浓雾中,楚军的战船如鬼魅般浮现。他们不像吴军的高大楼船,而是吃水浅、速度快的艨艟,船首包铜,在狭窄水道中灵活穿梭。箭矢破空而来,密集如蝗,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保持阵型!弩手还击!”公子光高声下令,战鼓随即擂响。

战斗在迷雾中展开。吴军大船转动不灵,在迷宫般的水道中互相碰撞。而楚军小船则利用熟悉的地形,时而集结突击吴军旗舰,时而分散游击。公子光亲眼看到一艘吴军战船在转弯时搁浅,楚军立刻如豺狼般蜂拥而上,火矢如雨,顷刻间那船便燃起冲天大火。

“将军!左翼请求支援!”传令兵浑身是水地跑来报告。

公子光还未回应,又一艘战船在剧烈的撞击声中倾覆。楚军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用铁索连接小船,在狭窄处形成障碍,然后从两侧高地发射火箭。

“王船在何处?”公子光突然想起最重要的目标。

所谓王船,乃是先王余祭昔日乘坐的旗舰,船首镶有朱凤图腾,是吴国王权的象征。此次西征,夺回王船是明面上的首要目标。

仓面色惨白:“王船...被楚军小队劫走了!末将亲眼看见他们拖着王船向西南水道撤退!”

公子光如遭雷击。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肩甲。亲兵急忙举盾护卫,将他扶入舱中。医官匆忙为他处理伤口,箭簇入肉不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战袍。

夜幕降临时,残存的吴军战船撤至一处相对开阔的水域清点。出征时的三百战船,如今只剩百余,且大半带伤。水面上漂浮着残骸和尸体,伤兵的呻吟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帐中,公子光卸去盔甲,肩头的伤口并不深,但心中的耻辱如毒蛇啃噬。他凝视铜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想起离国前吴王僚那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话语。这分明是个陷阱。胜了,功高震主;败了,便是重罪。而现在,他正落入这陷阱深处。

“将军,有楚使求见。”卫兵在帐外禀报。

公子光眉峰一蹙。来者是个瘦高中年文士,自称屈辛,奉楚将薳射之命前来。他衣着朴素,但腰佩美玉,举止间透着楚国贵族的傲慢。

“寡君有言,若公子愿降,楚王当以封君之礼相待。”屈辛微笑拱手,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楚地千里,何愁无英雄用武之地?”

公子光冷笑:“吴人宁可断头,不折脊梁。”

屈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薳将军还有一言转达:公子在吴国处境艰难,何不借外力以图大事?楚吴世仇,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话如冰针刺入公子光心底。他沉默良久,最终道:“三日后再议。”

楚使离去后,公子光独坐帐中,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想起年少时与堂兄僚一同习武的场景,那时先王诸樊尚在,两人在姑苏的演武场上比试箭术,僚输了他三环,却大方地赠他一把青铜剑。那时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约定共同辅佐吴国霸业。然而王位传承改变了一切。按照吴国“兄终弟及”的传统,本应由叔叔季札继位,但季札避让,最终王位落到了僚的手中。而作为诸樊之子的他,与王位仅一步之遥。

帐外传来仓的声音:“将军,士卒们情绪低落,不少人窃议回国后将受严惩。有传言说,王上已在国内布置兵力,只等我们回去就以败军之罪论处。”

公子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传令,挑选敢死之士,我要亲自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里,残存的吴军在水泽边缘扎营。公子光每日亲自操练一支五百人的精锐,演习各种奇袭战术。他不再提撤退之事,而是不断派细作打探楚军动向和王船下落。这些细作多是当地渔民,对水泽了如指掌,用珍珠和铜币就能买通。

十月初,细作带回关键消息:楚军主力因国内有事正在回撤,王船由一支偏师护送,正沿沮水南下,预计五日後抵达一处名为野渡口的旧码头休整。更难得的是,细作还绘制了野渡口的详细地形图。

“野渡口...”公子光铺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这是一个废弃的渡口,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退路被截,便是死地。地图上甚至标出了楚军岗哨的大致位置和换防时间。

仓皱眉道:“将军,此去凶险,若再失败...”

“不会失败。”公子光截断他的话,“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他的目光落在营中那些面带菜色的士兵脸上,“而且,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不是为了封赏,而是为了活下去。”

是夜,吴军残部悄然启程。为避免打草惊蛇,公子光只带三十艘快船和五百精锐,其余部队在后方接应。他们昼伏夜出,沿偏僻水道迂回前进。南方的秋夜已经颇有凉意,士兵们默默划桨,只有水声潺潺。

第三日黄昏,部队抵达野渡口外围。从山崖上俯瞰,可见先王座舰那独特的朱凤船首正停泊在港湾中,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周围有十余艘楚军战船护卫,呈扇形排列。渡口岸上,楚军营地炊烟袅袅,似乎毫无戒备。甚至能听到楚歌隐隐传来,带着异国的腔调。

公子光仔细观察地形后,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由他亲率两百人从水路夜袭,同时派仓领三百人翻越山岭,从陆路夹击。他特别嘱咐陆路军携带鼓角,但不必真攻,只在关键时刻制造声势。

“记住,目标只有王船。得手即退,不可恋战。”公子光的目光扫过每位将领的脸,“此战不为杀敌,只为雪耻。”

子时,乌云遮月,正是夜袭的良机。公子光站在领头战船的甲板上,所有士兵口衔枚、马裹蹄,船桨裹布,悄无声息地滑向港湾。水面平静如镜,只偶尔传来楚军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狼嚎。

就在先锋船即将靠近王船时,意外发生。一艘楚军巡逻船突然转向,几乎与吴船相撞。楚兵惊呼声划破夜空:“有敌!”

“进攻!”公子光当机立断,不再隐蔽行踪。

顿时杀声四起。吴军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楚军舰队。公子光率先跳上王船,手起剑落,两名守船楚兵应声倒下。这艘先王座舰比他想象的要华丽得多,甲板宽大,雕梁画栋,虽然被楚军占用,但仍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吴人袭营!”楚军阵营锣声大作,火光四起。

混战中,公子光直奔王船主舱。这里曾是先王议政之处,如今被楚将改为寝居。他踹开舱门,正好迎上一名匆忙披甲的楚将——正是护送船队的统帅。此人年约四十,面如重枣,是楚国名门之后。

“公子光!”楚将拔剑相迎,剑风凌厉,“果然自投罗网!”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公子光肩伤未愈,渐感不支。楚将的剑法大开大合,力道沉猛,几次险些挑飞他的兵器。危急时刻,仓率陆路部队及时杀到,从背后袭击楚军。山崖上鼓声大作,仿佛有千军万马。

“将军,王船锚已起!”士兵高呼。

公子光精神大振,剑势骤猛。楚将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跳窗遁走。楚军见主将逃跑,顿时阵脚大乱。

“追!”仓欲追击。

“不必!”公子光拦住他,“速撤!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吴军带着夺回的王船,在接应部队掩护下迅速撤离。楚军因夜色和地形不熟,追之不及。黎明时分,残部已至安全水域。站在熟悉的先王座舰上,公子光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脸上并无喜色。这一战虽然成功,但代价惨重。

“清点伤亡。”他轻声下令。

此役,五百敢死士折损近半,仓在断后时身负重伤,腹部被长矛刺穿。军医帐中,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副将气息奄奄,鲜血不断从草草包扎的伤口渗出。

“将军...”仓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王船已夺回,但楚人不会善罢甘休...国内...更要小心...”他的手紧紧抓住公子光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公子光紧握他冰凉的手:“我明白。你安心养伤,我们很快就能回国了。”

但仓最终没有等到回国的那一刻。那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老兵,在次日黎明时分悄然离世。公子光亲自为他合上双眼,命令将遗体火化,骨灰带回吴国。

仓去世后,公子光独自在王船主舱坐了一整夜。舱内还留着楚将楚将的物品:一把楚琴、几卷竹简、还有一壶喝了一半的酒。

清晨,他下令全军东归。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但归途比西征更加沉闷。虽然夺回了王船,但出征时的雄心壮志已荡然无存。将士们沉默地划桨,每个人都明白,回国后等待他们的不会是完全的欢庆。公子光站在船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老师曾经教诲:“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次败中取胜,福祸难料。

一日泊岸休整时,公子光召来书记官:“记下:光奉王命伐楚,初战不利。后率敢死士夜袭楚营,浴血奋战,终复王船。”

书记官小心翼翼地问:“可要详述战败之事?或稍作...修饰?”

公子光望向西方,目光深邃:“如实记录即可。胜败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他心知,无论战报如何写,朝中早有定论。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三个月后,吴国都城近在眼前。漫长的归途让将士们疲惫不堪,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忧虑。公子光命令士兵整肃仪容,将王船清洗得熠熠生辉,朱凤船首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然而当船队驶入港口时,他们看到的不是欢迎的人群,而是森然列阵的王宫卫队,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一名内侍登船传令,声音尖细而冷漠:“王上有旨,请公子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带随从。”

公子光整理衣冠,对身旁副将低声道:“若我日落未归,你等可自寻生路。”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这是仓的遗物,上面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王宫大殿中,吴王僚端坐上位,两旁朝臣肃立。公子光跪拜行礼,久久未闻平身之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王弟请起。”良久,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听闻王弟此次西征,虽有小挫,终夺回先王遗舰,功不可没。”他特意加重了“小挫”二字,引得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公子光垂首:“臣指挥失当,初战败绩,丢失王船,罪该万死。幸得将士用命,侥幸复得,不敢言功。”他将姿态放到最低,知道这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朝堂上一片寂静。突然,僚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好一个‘侥幸’!王弟过谦了。能以残兵败将突袭楚营,虎口夺食,岂是侥幸二字可盖?”

他起身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公子光,这个动作看似亲热,实则将公子光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而复得,尤显珍贵。孤决定重赏三军,尤其是王弟——加封食邑三百户,赐金帛无数。”

群臣纷纷道贺,但公子光在这些笑脸背后,看到了忌惮与算计。相国掩余的目光尤其复杂,他是吴王僚的亲弟弟。公子光再次跪拜谢恩,额头触地时,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当夜,公子光府邸举行庆功宴。觥筹交错间,他的心腹低声禀报:“探得消息,楚使已秘密入宫三次,似与主上有所密谋。还有人看到掩余深夜造访王宫,行迹隐秘。”

公子光斟酒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举杯向宾客致意,笑容温文尔雅:“今日之宴,一为庆功,二为祭奠战死的英灵。请诸君满饮此杯,以慰亡魂!”

宴散人静后,公子光独坐庭中。秋风掠过庭树,落叶纷飞。他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史书,那些兔死狗烹的故事曾觉得遥远,如今却近在咫尺。侍女送来醒酒汤,他摆手令退,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贴身侍卫低声问,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

公子光摩挲着酒杯,许久才说:“多事之秋,唯有步步为营。”他抬头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这一仗,他夺回了王船,保全了性命,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楚国的威胁、朝内的暗流、王兄的猜忌,如一张大网缓缓收紧。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沉。公子光起身走入书房,铺开竹简,开始撰写给吴王僚的谢恩表。每一个字都精心斟酌,既要表达忠诚,又要不露锋芒。写至天明,他终于搁笔,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中已有决断。

公子光走到窗前,晨光中,姑苏城渐渐苏醒。他抚摸着腰间那把青铜剑,想起少年时僚赠剑时说的话:“愿以此剑,共护吴国。”如今剑仍在,人心已非。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前进了。”公子光轻声自语,目光坚定起来。

……

暴雨如注。

车轮深陷泥泞,每一次挣扎都溅起混着草屑的污浊水花。驾车的老者奋力鞭打着喘着粗气的马,车厢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即将散架的呻吟。车内,伍子胥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原本伟岸的身躯,此刻蜷缩在湿透的衣袍里,连日逃亡的饥寒交迫,加上灭门惨痛刻骨铭心,使他如同一头濒死的困兽。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映着车窗外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亮得骇人。

“大人,前面……前面就是吴国地界了!”老仆的声音嘶哑,带着绝处逢生的微颤。

伍子胥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楚国,郢都,父亲伍奢、兄长伍尚的血,似乎还在眼前流淌。楚平王和费无极的狞笑,如同梦魇般纠缠不休。家仇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逃离了楚国的追兵,但能否在吴国找到复仇的契机?前途未卜,如同这茫茫雨夜。

就在马车几乎要彻底陷住时,一队举着火把的骑士冲破雨幕,如同神兵天降。为首一人勒住马缰,声音沉稳有力:“车内可是楚国伍员伍子胥先生?我家公子光特命我等在此迎候,护卫先生入吴!”

……

公子光的府邸并不在吴国都城姑苏最显赫的位置,反而有些僻静。府邸占地颇广,墙垣高耸,门禁森严,与其说是贵胄公子的居所,更透着一股堡垒般的凝重。当伍子胥的马车在骑士护卫下抵达时,雨势稍歇。府门大开,灯火通明,公子光竟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

公子光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吴国王室特有的深邃轮廓,但比起其堂兄吴王僚的雄武粗豪,他更显沉静内敛。他身着素色深衣,未佩过多玉饰,只在腰间系着一块品相极佳的青玉。见到狼狈不堪却仍挺直脊梁的伍子胥下车,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积水,深深一揖:“久闻子胥先生大名,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今日先生蒙难至吴,光未能远迎,实在惭愧。寒舍简陋,倘蒙先生不弃,请暂且安顿,容光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王室公子的骄矜。伍子胥历经劫波,早已不是轻易动容之人,但此刻身处异国,得此礼遇,心中亦不免一暖,连忙还礼:“亡国之臣,落魄之人,得蒙公子收留,已感厚恩,岂敢当公子如此重礼?”

“先生此言差矣,”公子光执起伍子胥的手,引他入内,“先生之才,天下共知。楚王无道,残害忠良,先生受此冤屈,天下义士同愤。吴国虽僻处东南,亦知敬贤。先生能至,是光的荣幸,是吴国之幸。”他的手温暖而干燥,语气真诚,让人难以抗拒。

府内亭台楼阁,布局精巧,回廊曲折,引活水为池,池中荷叶片片,虽在雨夜,亦别有一番清幽意境。然而伍子胥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侍立的卫士,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回廊转角、月门暗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气息隐藏。这座府邸,表面宁静,内里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力量。

公子光为伍子胥安排了最幽静宽敞的一处院落,名为“客舍”,实则一应起居用度,无不精细考究,甚至专门配了数名伶俐的仆役侍女伺候。安顿已毕,公子光并未多作打扰,只温言嘱咐伍子胥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日子,公子光果然待伍子胥以上宾之礼。时常邀请他宴饮、论政、出游。席间,公子光绝口不提伍子胥的伤心事,只是谈论天下大势,吴楚风物,古今兴亡。他学识渊博,见解不凡,对吴国当下的政局,尤其是对吴王僚的某些政策,偶有含蓄的批评,却总能适可而止。

一日午后,雨后天晴,公子光邀伍子胥在府中水榭品茗。水榭建于池心,四面通透,清风徐来,荷香阵阵。

“光观先生眉宇间,似有郁结难舒之气。”公子光亲手为伍子胥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和,“可是思念故土,或是忧心前程?”

伍子胥默然片刻,望着池中游鱼,缓缓道:“胥乃戴罪之身,家国已破,飘零如萍,能得公子庇护,苟全性命,已属万幸,何敢他求。”

公子光轻轻摇头:“先生过谦了。蛟龙失水,困于浅滩,终非池中之物。先生大才,岂能长久郁郁于此?光虽不才,亦知贤士价值连城。”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吴国地处荆蛮,虽经先王筚路蓝缕,始有今日规模,然比之中原上国,仍觉粗陋。先王寿梦以来,尝有争霸中原之志,奈何……唉,内政外交,诸多掣肘。”

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譬如我吴国王位传承,在外人看来,或许就有些难以理解。先大王诸樊,乃光之先父。他有三弟:余祭、夷昧、季札。季札贤名,播于列国,父王深爱之,曾有意传位于彼。然季札谦退,坚辞不受。父王不得已而继位,临终前,遗命兄终弟及,欲使王位最终传于季札。”

伍子胥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公子光如此直接地谈及吴国王室内部之事。

“于是,先父传位于二叔余祭,余祭叔传位于三叔夷昧。夷昧叔薨逝时,季札叔依旧避而不受,甚至远走封地延陵,以示决心。”公子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其时,夷昧叔之子僚,年长于光,且在朝中颇有势力。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遂拥戴僚即位,是为今王。”

水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公子光抬眼看向伍子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光非贪恋权位之人。然每每思之,若按父王遗愿,季札叔既不肯受,则王位依礼法,或当重归先父一系。光为诸樊嫡子,年齿居长……此事,光只与先生闲谈,切勿外传。”他举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一抹意味深长。

伍子胥是何等样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子光这番“闲谈”,推心置腹,看似感慨,实则是在向他透露心迹,甚至是一种试探。他并未立即表态,只是微微欠身:“公子坦诚,胥感佩。王室传承,事关国本,自有其法度渊源。胥一外人,实不便置喙。”

公子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吴地的风土人情。但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伍子胥在公子光府中安顿下来,但他并未沉溺于安逸。他深知,寄人篱下,若要复仇,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也必须摸清吴国的底细。他借着公子光提供的便利,开始仔细观察吴国。

他漫步于姑苏街头,市井繁华,但也能感受到底层民众的赋役之苦。他接触了一些不得志的士人和低级官吏,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对吴王僚穷兵黩武、宠信近侍的不满。吴王僚勇武善战,近年来对外用兵频繁,虽开拓了疆土,却也耗损了国力,民间颇有怨言。而公子光,在这些人口中,则多以“仁厚”、“贤明”着称,似乎颇得一部分人心。

一日,伍子胥在城中酒肆独酌,听得邻座几位看似游侠儿模样的人低声议论。一人道:“……听说那位从楚国来的伍子胥,如今就在公子光府上做客?”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公子真是礼贤下士。那伍子胥是个人物,在楚国受了天大的冤屈,若能得他相助……”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嘘!慎言!如今那位耳目众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公子光能……这吴国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伍子胥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来,公子光暗中招纳贤能、积蓄力量,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在某些圈子里,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自己这个楚国来的“复仇者”,显然也被不少人看作是可能改变局势的重要棋子。

回到府中,伍子胥开始更主动地与公子光交往。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款待,而是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的才学见识。论及兵法,他剖析当今列国军阵优劣,指出吴军水师之长为楚所不及,但陆战阵法或有可改进之处;论及政事,他比较吴楚制度利弊,提出富民强兵之策。其言论往往切中要害,令公子光击节赞叹。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潜移默化中逐渐加深。公子光对伍子胥愈发倚重,常与他密谈至深夜。府中上下,皆视伍子胥为公子最尊贵的谋士。

转眼秋去冬来。这一日,北风凛冽,阴云密布。公子光邀伍子胥至暖阁饮酒。阁中燃着炭火,温暖如春,与窗外的萧瑟形成对比。

几杯温酒下肚,公子光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他挥手屏退左右,暖阁中只剩下他与伍子胥二人。

“子胥先生,”公子光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光近日夜不能寐,每每思及国事,心如油煎!”

伍子胥为他斟满酒,静待下文。

“先生可知,王近日又欲大兴兵戈,北伐陈蔡?”公子光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国库本已空虚,民力疲敝,为何还要妄动干戈?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之雄心和那些谄媚之人的贪欲!长此以往,吴国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他站起身,在阁中踱步:“先父创业维艰,二位叔父亦曾励精图治,方有吴国今日。然观今王所为,亲小人,远贤臣,穷兵黩武,岂是守成之主?季札叔避位让贤,本为吴国长远计,而今局面,岂不有负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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