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吴楚之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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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上是这么说的,看来朝中大臣正在四处寻你,怕是……怕是希望你能回去。”芈氏的声音带着担忧。
季札沉默地走进屋内,脱下湿透的蓑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细雨笼罩的、泛起无数涟漪的湖面。他与诸樊,虽为君臣,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习武,一起读书,一起受先王教诲,那些鲜活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兄长的严厉,兄长的关怀,兄长继位时那沉重的眼神……一股浓烈的担忧和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夫君……欲回宫否?”芈氏轻声问道,她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季札缓缓摇头,目光依然望着湖面,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回宫与否,与兄长病情无关。探视兄长,是兄弟之情;继承王位,是国之大事。情与法,不能混淆。王位之事,我意决不可更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位穿着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的骑士打破了小村的宁静。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气质儒雅却面带焦急,下马后径直走向季札的茅屋,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行礼,高声道:“公子,别来无恙否?范子常特来拜见!”
季札闻声从屋内走出,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人正是朝中大夫范子常,以忠直干练着称。“范大夫,”季札还礼,“山野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不知范大夫何以找到这偏僻之地?”
范子常看着眼前布衣草鞋、面容清瘦却目光湛然的季札,心中百感交集,苦笑道:“公子风采,纵然隐于草莽,亦如明珠在匣,难掩其华。天下虽大,但寻公子这般人物,终归是有迹可循。”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沉重,“公子,实不相瞒,君上病重,情况危急。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更兼强楚在西,一直虎视眈眈,若此时国内无贤明重臣坐镇辅政,吴国危如累卵啊!臣等恳请公子,以社稷苍生为念,随臣回宫!”
季札默然片刻,侧身将范子常让进屋内。芈氏奉上用湖边野茶冲泡的粗茶,范子常见屋内除了一榻、一桌、几卷竹简和些许农具外,几乎别无长物,不禁唏嘘感叹:“公子何苦自弃于此清贫之地?”
“心若安然,陋室亦如广厦;志若得酬,粗茶胜似琼浆。”季札平静地回答,然后关切地问,“范大夫,兄长的病情,究竟如何?太医怎么说?”
范子常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札:“太医诊断,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以致气血不畅,药石难医。”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君上自公子离去之后,常常于宫中独自叹息,言语之中,深愧对先王托付,亦觉有负兄弟之情,终日郁郁……公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季札闭上双眼,脸上掠过一丝痛楚。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请范大夫回复兄长,季札从未对他有半分怨怼,让他切勿因我而自损圣体。然,人各有志,我志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
范子常急切道:“公子!即便不为君上,也当为吴国百万百姓着想!如今内忧外患并起,吴国基业恐将动摇啊!”
季札沉默良久,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茅檐。最终,他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己之事,关乎国体。请容我思量三日,三日后,必给大夫一个答复。”
范子常知道季札的性子,不可强逼,只得起身告辞,带着随从到村中另寻住处等候。他走后,芈氏走到季札身边,轻声道:“夫君,你的心,乱了。”
季札没有否认,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张跟随他多年的七弦琴,轻声道:“琴弦如此,过紧则易断,过松则无声。世事亦然,须得其度。”
当夜,月明星稀,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季札独自一人抱着琴,来到湖畔一块大石上坐下。他调试琴弦,随后,悠扬而深沉的琴声便在这静谧的湖夜中响起。琴声初时婉转,似有无限追忆与温情;继而变得凝重,充满了挣扎与思虑;最后渐趋平和,仿佛穿透了迷雾,寻得了内心的答案。村里的老人和孩童都被这美妙的琴声吸引,聚在远处静静地听着,他们虽不懂音律中的深意,却只觉得心中时而温暖,时而酸楚,时而安宁。
第三日黎明,季札对妻子芈氏说:“我需回宫一趟,探望兄长病情。为人弟者,此乃本分。但王位之事,断无更改可能。我们见过兄长,陈明心迹,便即归来。”
芈氏点头,毫无犹豫:“无论夫君去往何处,妾身都随行。”
数日后,季札与芈氏随范子常回到了吴国都城。宫阙依旧,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药石气息。在诸樊的寝殿内,药味更加浓重。诸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见到季札进来,浑浊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弟弟……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诸樊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
季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伸手握住兄长枯瘦的手,心中一酸,强忍悲痛道:“兄长……何至于此?为何不保重圣体?”
诸樊喘息了几下,叹息道:“我继位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先王所托,愧对吴国臣民。若……若有你在朝中辅政,我便可心安……可你却弃我而去……”话语中带着深深的失落和埋怨。
“兄长,我非弃你而去。”季札紧握兄长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为守吴国礼法之根本,是为全我兄弟之情义,免它日因权力而生隙。我之心,从未远离兄长,远离吴国。”
诸樊示意左右侍从全部退下,寝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他压低声音,带着恳求:“我自知……时日无多。二弟、三弟若没有你辅政,我一旦撒手,吴国必生内乱。我死不足惜,然……然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有何颜面对吴国列祖列宗?”说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季札看着兄长如此,心中如同刀绞。他沉默了片刻,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兄长,我可暂留宫中,但绝不参与日常朝政决策。至于王位继承,必须严格遵循父王遗嘱,此点绝无变更可能。”
诸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也深知,这已是季札最大的让步,再强求下去,恐怕连这最后的兄弟情分也难以维系。他只得点了点头,虚弱地道:“如此……也好。有你在夷昧身边……我……我便放心些许。”
自此,季札搬回了宫中,但他坚决不住进华丽的王室寝殿,而是选择了远离正殿的一处偏僻客馆居住。他每日准时前往东宫,为太子夷昧讲授《诗》、《书》、《礼》、《乐》,以及为君之道,却对朝堂上的政务,从不置喙,谨守臣师的本分。
一月之后,或许是因为季札的回归带来了宽慰,或许是用药起了效果,诸樊的病情竟奇迹般地有了好转,已能下床缓慢行走。这日,他自觉精神尚可,便召集群臣至大殿,似乎有要事宣布。
当文武百官齐聚,诸樊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旧事重提,语气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决:“孤病中深思,回溯既往,愈发觉得季札之才德,远胜于孤。为吴国万年社稷计,孤今日欲效仿上古圣王,禅让君位于弟季札!望诸位爱卿,同心拥戴新君!”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君上病体稍愈,竟又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太宰修虞等人自然是积极附和,言辞恳切。
季札正在东宫为诸公子讲解《周礼》中关于宗法继承的篇章,闻讯即刻赶往大殿。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和坚决。
“兄长不可!”季札快步上前,打断了大殿中的喧哗,他面向诸樊,声音清朗而坚定,“礼法为国之根本,岂可因一人之好恶而轻易变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请兄长收回成命!”
太宰修虞出列,躬身道:“公子贤明,天下共知。如今乃非常之时,君上圣意已决,当行非常之事。吴国需要公子这样的贤君带领,方能应对未来之变局啊!”
许多大臣纷纷跪地,请求季札以国家为重。甚至有手握兵权的武将按剑高声道:“公子贤名,军中皆知!若公子不继位,恐军心不稳,将士寒心!”
一时间,大殿之上,劝进之声不绝于耳,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季札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真诚、或迎合的面孔,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兄长诸樊那充满期待的脸上。他心中明白,这一次,兄长的决心更大,而朝臣的附和也更为汹涌。若不断然表明心志,此事将永无宁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决绝的平静。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吴国王室成员身份的龙形玉佩,将其轻轻放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动作,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昔日子臧为守节义,离国远去,成千古美谈。”季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今日,我季札亦当效法先贤,坚守吾节。兄长若再相逼,季札唯有远走天涯,此生不复踏入吴境!”
说完,他再次向诸樊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不顾身后诸樊的呼喊、群臣的惊愕和挽留。
这一次,季札没有再回太湖边的那个小村。他深知,只要还在吴国境内,兄长和那些拥戴他的臣子就不会放弃。他带着家人,出了都城,一路向南,渡过波涛汹涌的钱塘江,翻越层峦叠嶂的群山,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而行。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历经艰辛,最终在一处远离人烟、野兽出没的荒芜山谷中停了下来。
这里群山环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溪流出,几乎与世隔绝。季札与家人用树枝和茅草搭建起简陋的屋舍,开垦山谷中有限的平地,种植果蔬,采集狩猎,完全过上了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原始生活。虽然清苦,但他的内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数月之后,一位为了寻找珍贵药材而冒险深入密林的采药人,偶然发现了山谷中的袅袅炊烟和开垦的痕迹。他好奇地探访,与季札交谈后,被其渊博的学识和超凡的气度所震惊,心中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消息终究是不胫而走,很快,“弃冕公子”季札隐居深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吴国。
吴国上下,从公卿大夫到市井小民,无不对季札的节义深感敬佩,“弃冕公子”的尊称不胫而走,成为坚守道义的象征。诸樊得知弟弟的下落后,又悔又愧,接连派了好几批使者,带着丰厚的赏赐和恳切的诏书,前往山谷邀请季札回宫,甚至许诺只求一见,绝不提继位之事。但季札心意已决,每次都是闭门谢客,让使者将原话带回。
诸樊的身体在经过调养后,总算稳定下来。对弟弟的思念和愧疚,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那个山谷,见一见季札。他不带仪仗,只带了少数贴身护卫和范子常等几位心腹大臣,微服前往。
经过一番艰难的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谷。谷中桃花盛开,溪水潺潺,几间茅屋点缀其间,宛如世外桃源。诸樊让随从在谷口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沿着小溪,慢慢向里走去。
他看见季札正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手持一卷竹简,静静地阅读。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虽然面容比一年前更加清瘦,皮肤也粗糙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比在宫中时更加明亮、澄澈。
“弟弟。”诸樊轻声呼唤,声音有些哽咽。
季札闻声抬头,看到兄长,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容。他放下竹简,起身相迎。“兄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山路崎岖,你的身体……”
兄弟二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就像小时候在宫中的花园里一样。诸樊看着季札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布满茧子的手,再看他身上粗糙的葛布衣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弟弟……你瘦了太多,受苦了……”
季札为兄长斟上一杯用山泉和野菊花泡的粗茶,微笑道:“心宽体自健。兄长看我这气色,不是比在宫中时更好了吗?远离纷扰,躬耕自足,此乐非宫廷所能及。”
诸樊长叹一声,抹去眼泪:“这数月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是我错了,我一心以为把最好的东西给你,便是爱你,便是为吴国好。却不知,这恰恰是逼你,是侮辱了你所坚守的最高节义。我……我向你道歉。”
季札握住兄长的手,动容道:“兄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血脉相连,兄长之心,弟岂能不知?只是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诸樊点头,“我不再强求你继位了。但是,弟弟,吴国需要你的智慧。你难道就真忍心,完全置身事外吗?即便不为我,也为吴国的百姓,留下一条进言之路,可好?”
季札看着兄长真诚而恳切的目光,沉思良久。他望向眼前清澈的溪流,又望向山谷外广阔的天空,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在野之身,或许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民间疾苦,听到真实的声音。若兄长不弃,我愿时常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写成书简,派人送至宫中,供兄长参详。但我本人,还是留在这山野之间为好。”
……
公元前560年的秋天,楚国境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胜利与不安的气息。庸浦一役,楚军大败吴国,凯旋的将士们带着缴获的兵器与铠甲,沿着泥泞的道路返回郢都。胜利的欢呼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笼罩,仿佛这秋日的薄雾,挥之不去。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的喜悦,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吴人,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郢都的宫城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年轻的楚王熊昭,身着玄色王袍,正独自站在最高的露台上,凭栏远眺。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街市,投向远方那条如巨蟒般蜿蜒而来的军队。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显示着胜利者的荣归。
然而,熊昭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不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峰,已有了鹰隼般的锐利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风吹动他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庸浦之胜,固然可喜,但他深知,这不过是与那个崛起于东南的蛮夷之邦——吴国——漫长争斗中的一役。父亲共王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沉疴已久的躯体里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嘱托道:“昭儿,吴人狡悍,忘楚之心不死……楚国的安危,系于东南……切莫,切莫轻敌……”这遗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大王,子囊将军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熊昭缓缓转过身,看见殿前广场上,一位身披沉重犀甲、腰佩青铜长剑的将领正大步流星走来。来人正是楚国宿将子囊。他年近四十,额头上刻着岁月与风霜留下的沟壑,但步伐依然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如今辅佐新君,在军中威望极高,是楚国的柱石。
“臣,拜见大王。”子囊行至台前,单膝跪地,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熊昭快步上前,俯身亲手扶起老将军:“将军请起。庸浦之战,将军身先士卒,大振我楚军威,功不可没。”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对老臣的尊重。
“全赖大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子囊起身,目光炯炯如炬,直视年轻的大王,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战胜后的懈怠,反而充满了紧迫感,“大王,吴军虽败,然其主力未损,元气未伤。据斥候来报,吴王诸樊已退至巢邑,收拾残部。臣以为,当乘胜追击,速发大军,直逼吴境,以求彻底击溃其主力,方可保我东南边境数年安宁!”
熊昭微微蹙眉,走到台边,再次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是吴国纵横交错的水网。他何尝不想一劳永逸?但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考虑更多。“将军之心,寡人知晓。然我军刚经历大战,人困马乏,粮草辎重亦需补充。是否……是否需要休整些时日,以待来年?”他的语气带着商榷,并非怯战,而是出于谨慎。
“大王,兵贵神速!”子囊的语气异常坚定,向前踏了半步,“吴人新败,士气低迷,国内恐有动荡,此正是天赐良机。若待其恢复元气,凭借江淮水网之利,重整旗鼓,恐再生变数,届时悔之晚矣!庸浦之胜,其利正在于可趁势而为啊,大王!”
楚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具剑冰凉的剑柄。他想起那些关于吴王诸樊如何桀骜不驯、吴地士人如何悍勇好战的报告。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或许,子囊是对的,战机稍纵即逝。
秋风卷起宫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周遭一片寂静。熊昭终于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军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寡人准奏!命你总领三军之众,即日筹备,开赴边境,择机进击吴国!”
子囊深深一躬,几乎成直角,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臣,必不辱王命!定当扬我国威,震慑吴蛮!”
王命既下,整个楚国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起来。郢都内外,一片繁忙景象。粮草从各地仓廪调集,民夫队伍络绎不绝;兵器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赶制着箭簇戈矛;各封邑、属国的军队奉命向郢都周边集结。
三日后,是一个天色微蒙的清晨。楚军主力在郢都郊外誓师出征。战车辚辚,马蹄声如闷雷,踏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初升的朝阳。戈矛如林,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士兵们步伐整齐,脸上混合着对战争的敬畏和建功立业的渴望。
子囊站在一辆装饰着虎纹的指挥车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望着眼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心中豪情万丈,同时也感到肩头责任重大。此战若胜,不仅能极大削弱吴国,为楚国开拓东南疆土,也能将他子囊的声望推向顶峰,成为楚国历史上堪比先贤的名将。他盘算着进军的路线,设想可能遭遇的战况,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
大军之中,有一辆装饰相对华贵的副车,车上坐着一位面容稚嫩却竭力装作沉稳的少年。他便是楚王熊昭的异母弟,公子宜谷,年仅十六岁。此次随军,是奉王兄之命,意在历练。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庞大的军队,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子囊特意安排了自己的侄子,勇武但急躁的裨将胥蠡,负责保护公子的安全。
军队离开郢都,进入丘陵地带。秋色渐深,山峦染上红黄斑驳的色彩。行军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这支以战车和步兵为主的大军而言。道路崎岖泥泞,河流阻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工程繁重。子囊治军严谨,每日安营扎寨,派出斥候远近侦察,谨防吴军偷袭。夜晚,营火如繁星点点,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刁斗声,更添几分肃杀。
如此行进半月有余,大军终于抵达预定目的地——棠地。这里地处楚吴边境,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河流纵横,地形复杂。子囊选择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高地扎下连营,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声势浩大。他立即下令,一面加固营垒,一面多派精干斥候,深入吴境,探查吴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同时,为了显示长期驻扎、寻机决战的决心,也为了可能的攻城需要,子囊命令士卒砍伐周边林木,大量建造攻城器械,如云梯、冲车等。每日,营地里都回荡着斧斤伐木的叮当声和工匠们的号子声。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斥候带回的消息却始终如一:吴境异常安静,未见吴军主力集结的迹象。吴王诸樊似乎完全放弃了边境防御,将军队收缩到了更纵深的地区。
营帐内,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光线摇曳,将围坐在沙盘前几位将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有些凝重。沙盘上,棠地的山川地貌栩栩如生,代表楚军的赤色小旗密集插在营地方位,而代表吴军的黑色小旗,则稀疏地散布在广大的吴境纵深,位置模糊。
“将军,吴人定然是怯战了!听闻我军大举压境,早已闻风丧胆,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裨将胥蠡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屑与急切, “我们在此空耗粮草,岂不徒劳?不如直接挥师东进,踏平吴国几座城邑,看那诸樊还能否做缩头乌龟!”
另一位年长持重的将领屈阮缓缓摇头,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地说:“胥裨将切莫急躁。吴王诸樊,绝非怯懦之辈。其人以狡诈多谋着称。我军在此驻扎已二十余日,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后方转运不易。吴地水网密布,我军多为车步兵,不善水战,一旦轻敌冒进,深入敌境,极易中了吴军诱敌深入之计,陷入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子囊盯着沙盘,沉默不语。屈阮的担忧,也正是他内心的隐忧。吴军的静默,像一团迷雾,让他感到不安。这不符合吴人一贯彪悍挑衅的风格。是真正的畏惧,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显示出内心的权衡。
“诸樊按兵不动,无非两种可能。”子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是庸浦之败确实伤其筋骨,需时间重整。二是……他在等待时机,或者,在等待我军露出破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我军利在速战,久驻坚城之下,实非上策。再等五日,若吴军仍无动静,便是我判断有误,届时即刻班师回朝,以免空耗国力。”
胥蠡还想再争,被子囊用眼神制止。军议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的五天,对于楚军将士而言,格外漫长。最初的锐气,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枯燥的营垒生活中渐渐消磨。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吴军的意图和自家的命运。秋雨不时淅淅沥沥地落下,使得营地更加泥泞潮湿,也加剧了人们心头的烦闷。
公子宜谷起初还对军旅生活充满好奇,如今也感到了无聊和压抑。他有时会穿着不合身的皮甲,在胥蠡的陪同下巡视营寨,试图模仿将军们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那丝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子囊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年轻公子的安全更添一份责任,同时也对迟迟不战的局面感到焦躁。
第五日的黄昏,天空阴沉,乌云低垂,最后一批斥候带回的消息依旧是“吴境无异动”。子囊走出营帐,望着东南方向暮色沉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他意识到,也许屈阮是对的,吴人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拖垮楚军的锐气和补给。继续等下去,已无意义。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收拾行装,明日拂晓,拔营班师。”
撤退的命令下达,楚军营地顿时忙碌起来。虽然未能与敌决战,不少将士心有不甘,但想到即将返回家乡,气氛还是轻松了不少。次日清晨,天空依旧阴沉,楚军井然有序地撤离棠地营垒,按照预定的撤退序列,缓缓向西,朝着楚国内地方向行进。
子囊亲自率领最为精锐的中军部队断后,以确保大军安全撤离。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吴国山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劳师无功的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至少,避免了可能因冒进而导致的更大风险。这次无功而返,虽会招致朝中一些非议,但总比惨败要好。
“看来吴国是真的怕了咱们了。”跟在身旁的胥蠡笑道,试图驱散有些沉闷的气氛,“经此一遭,至少三年内,吴人不敢再北望中原,犯我边境了!”
子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险峻的山势。前方就是皋舟山,山脉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归路上。这里有一条天然的峡谷通道,狭窄处仅容两辆战车并行,地势极为险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本能地对这种地形感到警惕。
“传令下去,”子囊勒住马缰,声音严肃起来,“前军加快速度,中军和后队保持紧凑,务必尽快通过这段险道!斥候向前放出十里,仔细搜索两侧山林!”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楚军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队伍也收缩得更加紧密。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嘈杂。公子宜谷的马车被安排在中军靠前的位置,相对安全。
时间接近正午,楚军的前军和大部分中军已经安全通过了最狭窄的峡谷地段,踏上了相对开阔的平野。然而,子囊亲自统帅的断后部队,以及部分辎重车辆,仍处于峡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