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吴楚之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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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疲惫的巨蟒,缓缓绕过姑苏城。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染红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也染红了这座日益繁华的东南都城的轮廓。秋意已深,风里带着太湖的湿气和草木凋零的苦涩味道,吹过巍峨的城垣,吹进层叠叠的宫室深处。
在这里,药香与衰老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仿佛实体般悬浮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名贵的龙涎香也掩盖不住那源自生命本源逐渐腐朽的味道。内侍和宫女们步履轻盈,面容哀戚,眼神交换间充满了对未来的不安。吴王寿梦,这位带领吴国逐渐摆脱蛮夷之名、与中原诸侯争雄的雄主,正躺在那重重锦褥之中,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明灯,火焰微弱,却仍在顽强地闪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如同窗外那最后一丝残阳,正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他衰老的躯体里抽离,带走了温度,也带走了力量。他的眼皮沉重如铅,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依次扫过跪在榻前的四个儿子。他的目光,沉重而缓慢,仿佛要在最后的时刻,将他们的骨血都刻印进灵魂深处。
长子诸樊,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常年的军旅生涯和政务操劳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按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作为嫡长子,他早已被视为储君,承担着最重的责任,也压抑着最复杂的情感。此刻,父亲的垂危让他悲痛,但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本能敬畏与沉重,更让他浑身紧绷。
次子余祭,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眼神却不时抬起,飞快地掠过父亲灰败的面容和兄弟们的神情,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掂量与计算。他素来心思缜密,不像兄长那般外露,也不像三弟那样急躁,此刻在这生死交替的关键时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试图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中解读出未来的走向。
三子夷昧,性情略显急躁,此刻紧抿着嘴唇,呼吸粗重而不匀,胸膛起伏着,似乎正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与某种蠢蠢欲动的情绪。他对父亲的感情或许最为直接,敬畏与依赖交织,面对死亡和权力的更迭,他的困惑与焦虑也最为鲜明地写在脸上。
最小的季札,跪在最后,身姿却挺拔如竹,即使在巨大的悲恸中,也保持着一种天生的风骨。他的面容平静,相较于兄长们,那份悲戚显得更为纯粹,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秋水,哀伤而清澈,不见一丝贪婪、焦躁或算计的波澜。他的贤名,早已不仅传遍吴越之地,甚至连中原诸国的使臣和贤士都曾私下赞叹,认为他深谙周礼,仁德宽厚,有古君子之风。
寿梦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而破碎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侍立一旁的老内侍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垂死的君王扶起些许,用软枕垫在他的后背。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力气,他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目光却最终定格在季札身上——那个最肖似他年轻时的儿子,眉宇间有他当年的英气,却又远远超越了他的儿子,那份从容与智慧,是他在征伐一生中都未能完全企及的。寿梦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一个盘桓已久、如同宿命般沉重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周室先祖古公亶父传位给幼子季历以期延续圣德的影子,跨越了漫长岁月,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息艰难,却又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诸樊。”寿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微弱,却依然带着久居人上所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臣在。”诸樊立刻应声,向前膝行一步,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板。
“我……时日无多了。”寿梦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下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生命流逝的沙沙声,“王位传承,关乎社稷存亡,关乎宗庙祭祀,关乎我吴国万千黎民的性命。我们吴国,僻处东南,断发文身,被中原视为蛮夷。这些年来,筚路蓝缕,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气象。然,强敌环伺,北有齐、鲁窥视,西有楚人虎视眈眈,如饿狼环伺,南方的越人,断发文身,与我同俗,却亦非善类,蛰伏于山林水泽,其心叵测。吴国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需得有一位贤明之君,一位能凝聚人心、明辨是非、富有远见的君主,方能带领国人稳固根基,开拓疆土,甚至……有朝一日,逐鹿中原,让我吴国之声威,响彻寰宇。”
诸樊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父王定能康复,吴国离不开您的雄才大略。纵有万一,儿臣等必谨遵父王往日教诲,戮力同心,护卫社稷,绝不敢有负父王期望。”
寿梦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戮力同心……谈何容易。人心似水,权势如刀。为父一生,自负英明,临到终了,回首往事,却与周室先祖古公亶父一般,遇到了同样的难题,同样的……遗憾。”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季札,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骄傲,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遗憾:“你的四弟季札,贤能仁德,见识超卓,明礼仪,知进退,胸怀韬略,却又不失仁爱之心。其才其德,远在你们兄弟之上,亦在……为父之上。”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若他为吴主,是我吴国千秋万代之福,是境内百姓之大幸!唯有他,或许能带领吴国走向真正的强盛,而非仅仅依靠兵戈之利!”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体内最后的气力,声音陡然提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如同垂死挣扎的鹰唳,“诸樊!我要你立誓!”
诸樊猛地抬头,看到父亲眼中那灼灼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压上了全部身后名和国运的决定。他心中剧震,已然明白了父亲那盘旋已久的念头究竟是什么。一股寒意混杂着巨大的屈辱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死之后,由你继位。你为嫡长,多年辛劳,国之储贰,此乃名分。”寿梦死死盯着长子,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用锤子钉入诸樊的灵魂,“但你不许传子!待你百年,须传位于二弟余祭,余祭之后,传于三弟夷昧,夷昧之后,必传于四弟季札!如此兄终弟及,方能绕过长幼之序的窠臼,保王位最终归于真正的贤者!这不仅是我的遗命,更是为了吴国的社稷江山!你,诸樊,可能做到?可能对你的一母同胞的弟弟们立下此誓?”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更添诡谲。余祭和夷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被压抑下去的、复杂难言的悸动,又立刻低下头,试图掩饰脸上的波澜。唯有季札,一直平静的身形猛地一震,倏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与强烈的抗拒,他张了张嘴,唇色苍白,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决绝而濒死的面容,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诸樊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已是不惑之年,作为嫡长子、国之储君,协助父亲处理国事多年,军中朝中皆有威望,从未质疑过自己将是未来的吴王,并将把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父亲此言,无异于肯定了他的继承权,却又亲手给这王权加上了苛刻至极的期限和条件,像一道金箍,牢牢套在了他的头上,也套住了他这一脉的未来。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和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面对垂死父亲那近乎哀求的、炽热得灼人的目光时的无力与深切的悲痛。他看着父亲枯槁如朽木的面容,想起他往日挥斥方遒的威严与对自己的谆谆教诲、慈爱关怀,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沿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哽咽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儿臣……诸樊,对天立誓!必遵父命,兄终弟及,终传位于四弟季札!若违此誓,天人共戮,祖宗不容!”
听到长子这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誓言,寿梦仿佛终于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厚厚的锦褥之中,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却又疲惫到极点的神情,如同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使命。他最后用尽力气,深深地望了季札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期许,有遗憾,有愧疚,然后,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眼皮。
公元前561年,秋九月,吴王寿梦薨。吴国的天,塌了一半。
沉重的丧钟声一声接一声,缓慢而压抑,响彻了整个姑苏城。白幡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舞动,如同招魂的手臂。官道两旁,跪满了身穿缟素、哀哭不绝的百姓。哭声汇成一片悲凉的海洋,既有对老国君的真切哀悼,也夹杂着对新君即位、未来莫测的恐惧。
诸樊身着粗糙的麻布孝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持哀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烧红的烙铁。他不再是公子诸樊,而是吴王诸樊。那顶刚刚戴上的、象征至高权力的王冠,其重量远比他想象中更沉,尤其是那顶以誓言形式存在的、悬在未来的王冠,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父亲的棺椁沉重,他的心情更沉重。
余祭和夷昧紧随其后。余祭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低垂,似乎完全沉浸在巨大的丧父之痛中,举止合乎礼法,无可挑剔。只有在他偶尔抬眼,望向走在最前方那个略显踉跄的兄长背影时,那目光深处才会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算计与权衡。夷昧则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他似乎无法完全融入这统一的悲伤氛围,不时看向走在稍后处的季札,眉头微蹙,眼神中混杂着困惑、不满,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气。季札一身素缟,身形消瘦,面容因悲伤而愈发憔悴,那悲戚之色在四兄弟中最为真挚动人。他沉默地走着,目光低垂,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对投向他的各种复杂目光——同情的、审视的、期待的、嫉妒的——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之中。
隆重的葬礼之后,当诸樊在宗庙前,戴着那顶沉甸甸的、缀满玉珠的王冠,接过象征兵权的钺杖,转身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阳光透过冕旒,在他眼前晃动出迷离的光斑。他看到了宗室叔伯们眼中的审视与疑虑,看到了臣子们脸上的恭顺与隐藏其下的猜度,也看到了身后左侧的二弟余祭那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的脸,和右侧三弟夷昧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带着一丝躁动的表情。当然,还有远远站在殿角阴影里,如同局外人一般,低眉顺目、一身素净的四弟季札。那一刻,诸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虽坐在王座之上,却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舞台,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衡量着,等待着。
“季札公子近日常在府中抚琴,琴声幽咽,悲凉彻骨,闻者无不落泪。除了必要的祭礼,几乎足不出户。”心腹侍卫蒙畴低声向退朝后的诸樊禀报。蒙畴是诸樊自幼的伴当,身材高大魁梧,面容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过脸颊,更添几分沙场悍勇之气,对诸樊忠心不二。
诸樊挥了挥手,示意蒙畴退下。他独自走到宫室的高台之上,凭栏远眺。夕阳下的姑苏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蜿蜒如带的河流,更远处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这就是他的国度了,是他将要守护和治理的土地。但他能真正拥有它多久?一年?十年?父王那个沉重的誓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未来,也似乎锁住了这个国家未来的轨迹。它让本应稳固的传承变成了充满变数的接力。他想起年少时,曾与年幼的季札一同在宫中习武读书,季札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常得太傅和中原来的学士夸赞,而他作为长子,则凭着一股韧劲和长子的责任苦苦追赶,虽也勤奋,却总觉隔了一层。那时心中虽有羡慕,却并无多少嫉恨,反而对这个聪慧的幼弟多有爱护。如今,时移世易,这贤名却成了压在他心头最大、最沉的一块石头,也成了横亘在兄弟之间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大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诸樊的沉思。他回头,见是余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高台。
“二弟,何事?”诸樊迅速收敛了脸上流露出的疲惫与迷茫,恢复了君王的威仪。
余祭走近几步,低声道:“方才收到边境急报,楚国在巢城方向近来有些异动,增加了戍卒,恐是探知父王新丧,我国中不稳,有窥伺试探之意。大哥初登大位,人心未定,此事不可不防。”
诸樊目光一凝,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已加派精干探马前去详细查探。二弟有心了。”他看着余祭,语气平和,“眼下国事繁杂,内政外交,千头万绪,还需诸弟鼎力相助,共渡难关。”
余祭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事,敢不竭尽全力。”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用关切的语气道,“四弟季札,近日深居简出,哀伤过度,臣弟担心他忧伤成疾,坏了身体。他素有名望,才智过人,是否该请他出来,分担些职司,一则为国效力,二则也好让他散散心,总好过独自郁结于心?”
诸樊目光再次一凝,深深看了余祭一眼。余祭面色如常,眼神诚恳,完全是出于兄弟情谊的关切。但诸樊心中却是一凛。二弟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季札,实则是在提醒他季札的存在,提醒那个悬在王座之上的、父王的遗命。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暗处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计算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甚至可能盼着他早日履行誓言。
“二弟所言甚是。”诸樊不动声色,淡淡道,“只是四弟性情高洁,向来不喜俗务纷扰,且他对父王感情至深,哀恸逾恒,就让他再静养些时日吧。眼下国丧期间,亦无甚非要他出面不可的要紧职司。待过些时日,大局稍定,再议不迟。”
“大哥思虑周全,臣弟明白了。”余祭不再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
看着余祭离去时那沉稳的背影,诸樊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秋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王座,是何等的孤寂与冰冷,又何等的危机四伏。
季札的府邸坐落于姑苏城西一处僻静之地,庭院深深,粉墙黛瓦,不似王族府邸的奢华,反倒有几分中原士大夫宅邸的清雅。院内多植修竹,秋风掠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更添幽静。自寿梦去世后,季札便以哀恸过度、需静心守孝为由,称病不朝,谢绝绝大多数访客。终日只在府中读书、抚琴,或与一二志同道合的门客清谈,探讨诗书礼乐,似乎真的要将自己隔绝于宫阙的纷扰之外。
这日傍晚,最重要的门客瞿弘求见。瞿弘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是三年前从中原游历至吴的士人,因仰慕季札贤名而投奔门下,以智谋和见识深受季札敬重。
屏退左右后,瞿弘在席上坐定,神色凝重,低声道:“公子,近日朝中市井,颇多议论,暗流涌动啊。”
季札正焚香抚琴,闻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逝。他抬起眼,看着这位以智谋见称的门客,平静地问:“议论何事?”
“议论的,正是先王那兄终弟及的遗命。”瞿弘直视季札,不再拐弯抹角,“大王虽已在先王榻前立下重誓,然……天命难测,时日漫长,恐生变故。公子贤名播于四方,德才为国之望,此际若一味退避,恐非良策。若能稍露锋芒,谨慎结交朝中重臣,未雨绸缪,安抚各方,则……”
“瞿先生!”季札打断了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与肃穆之色,“此言休要再提。父王此遗命,实乃爱之深,却也是强我所难。我志本不在此,只愿潜心圣贤之道,寄情山水,逍遥度日。大哥继位,嫡长之名正言顺,我衷心拥戴,绝无二心。日后王位依序传于二位兄长,皆是天命国运,我视之如浮云,与我无干。我断不会为这虚名权位,行任何有悖兄弟之情、有损国家稳定之事。此心天地可鉴!”
瞿弘闻言,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向前倾身道:“公子!岂不闻古语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贤者居位,上合天道,下顺民心,乃社稷之福,百姓之望也!公子若一味谦退避让,非但辜负先王临终之厚望,亦可能使国家陷入更大的动荡啊!请公子拭目观之,大王或能谨守誓言,然观余祭、夷昧二位公子,皆非无雄心之辈,岂能甘愿仅为过渡?届时若生枝节,兄弟阋墙之祸恐不能免!公子纵无争心,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季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下愈发萧疏的竹林,沉默良久。秋风吹动他的衣袂,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最终,他转过身,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先生之意,我岂不知?其中利害,我又何尝未曾思量?然兄弟手足,血脉相连,岂可因外物权位而相疑、相残?我今日若有所动作,无论初衷如何,便是开启了祸乱之端,便是对兄长不忠,对父命不孝!我季札,宁负一人之望,绝不负兄弟之情;宁受后世之讥,不启纷争之衅。此事,切勿再言。我意已决。”
瞿弘看着季札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长叹息一声,躬身道:“公子高义,弘……敬佩。只是,望公子日后……多加小心。” 他深知,在这权力的棋局上,过于高洁的品德,有时反而会成为最危险的软肋。
吴王诸樊即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肃穆而微妙。群臣依序禀奏各地政务、军情。诸樊努力集中精神,听取汇报,做出决策。他发现自己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显得像父亲那样果决英明。他意识到,许多目光在注视他时,都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位新君是否能真正扛起吴国的重担,又或者,只是在为他贤能的四弟暂时看守这个位置。
在议论到如何应对楚国边境的挑衅时,将领们多主强硬,要求增兵示威。余祭出列,谨慎地提出了异议:“大王,臣以为,父王新丧,国本未固,当以稳为主。楚人狡黠,其举动或为试探,我若反应过激,恐正中其下怀,授以启衅之借口。不若增哨探,固城防,显我戒备之态,却暂不与其大规模冲突,待国内安定,再图后计。”
诸樊觉得此议老成持重,刚要点头,夷昧却按捺不住,出列大声道:“二哥此言差矣!楚人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我吴国虽逢国丧,却非软弱可欺!若示弱退让,楚人必得寸进尺!臣弟愿请兵一支,前往边境屯驻,若其敢来犯,必予以迎头痛击,方能显我国威,安我国人之心!”
两人意见相左,朝堂上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众臣交头接耳。诸樊感到一阵头痛,他知道夷昧勇猛,但有时失于鲁莽,而余祭的提议虽稳,却也可能被视为怯懦。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武将班列末尾、始终沉默的季札。若是四弟,他会如何决策?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中一阵烦恶。
“够了!”诸樊沉声打断,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人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夷昧勇武可嘉,但余祭所虑,亦是为国。暂依余祭之议,加强戒备,严密监视,未有寡人号令,不可擅启边衅。夷昧,你整顿军备,随时听调。”
“诺!”余祭躬身领命,神色平静。夷昧似乎还有些不服,但在诸樊凌厉的目光下,也只能悻悻然应道:“臣弟遵命。”
朝会散去,诸樊回到寝宫,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似身体,更是心神。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为君之难,不仅在于外患,更在于内部的平衡与猜忌。那道誓言,像幽灵一样,萦绕在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也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包括他自己的。
姑苏城的秋夜,凉意浸骨。而在不同的府邸中,不同的心思,正如暗流一般,在夜色下悄然涌动。余祭在灯下仔细看着边境地图,夷昧则在院中烦躁地舞剑,剑风呼啸。而季札,依旧在他的深院中抚琴,琴声穿过竹林,融入夜色,清冷而孤独。
……
诸樊脱下丧服的那一日,吴国的天空格外的明净,仿佛先王余烈,涤荡了连日的阴霾。宫室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肃立着文武百官,青铜礼器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冷冽而庄重的青辉,鼎中袅袅升起的香烟,与微光尘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穆。他站在高高的台陛之上,望着下方寂静的人群,耳中却似乎还回荡着父亲寿梦临终前的咳嗽声,心中沉甸甸的,没有半分本该有的继位喜悦,只有如太湖波涛般汹涌的责任与忧虑。
“先王崩逝,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刻无主。”太宰修虞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严格按照周礼的仪制,宣告着新君的继位流程正式开始。他的声音穿透清冷的空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而,就在修虞准备念诵下一篇颂词时,诸樊却突然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坚决的制止手势。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广场上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诸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投向站在身侧稍后位置的弟弟——季札。季札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麻布衣裳,与周围锦绣华服的公卿大夫形成鲜明对比,但他眉宇间的从容与澄澈,却让他仿佛自带光华。
诸樊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先王骤逝,举国哀恸。然则,吴国社稷之重,非庸才可担。我弟季札,贤名远播,德才兼备,通达古今,深孚民望。先王在世之时,亦多次盛赞其能。今日,于此宗庙之前,我将此君位,让于季札,望其能带领吴国,走向强盛!”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季札身上,有惊讶,有期待,也有疑虑。
季札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兄长让位的举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先向诸樊深深一揖,几乎及地,然后才转向广场上的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平和而有力,如同深山幽谷中流淌的清泉,涤荡着因权力更迭而带来的浮躁之气。
“兄长厚爱,季札惶恐,感激不尽。”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然,礼法乃立国之本,秩序为安邦之基。兄长为先王嫡长,名正言顺,理当继位,此乃天经地义。我虽不才,亦深知守节持正之义,岂敢因一己之贤名而乱国家之纲常?”
诸樊摇头,语气更加恳切:“贤弟何必过谦?治国安邦,岂能仅循规蹈矩?需有超世之才与远见卓识。先王曾言,你有经天纬地之略,安邦定国之谋。吴国欲图强,非你不可。”
季札抬眼,目光似乎穿越了宫墙,投向了遥远的历史深处。片刻沉吟后,他引经据典,声音愈发沉凝:“兄长可记得曹国旧事?昔年曹宣公卒,诸侯与曹人皆以为新立之曹君不义,欲拥立德行高尚的子臧为君。然子臧为何?他坚守臣节,拒不受国,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其次守节,其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逃离曹国,以成全礼法。君子闻之,皆赞子臧‘能守节义’。今日兄长,便是曹国之太子,名正言顺,谁敢干之?享有国家,并非我季札所应守之节义。我虽才疏学浅,但愿效法子臧之高风,坚守我作为臣弟之节义。”
这一番引述,义正词严,掷地有声。然而,季札的贤名实在太高,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激动地高呼:“公子季札贤明,当立为君!为吴国计,请公子勿辞!”
这呼声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迅速蔓延开来。许多受过季札恩惠或仰慕其品格的百姓、士人开始附和,贵族中亦有看重吴国长远利益而支持季札者,甚至连守卫宫门的执戟郎官,也暗自点头,觉得若由贤公子继位,实乃吴国之福。广场上的拥立之声渐渐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季札面色愈发凝重,他再次向诸樊深深行礼,声音提高了些许,盖过了喧哗:“民心虽热,足见爱戴,然礼不可废,法不可乱!热忱岂能替代纲纪?请兄长即刻继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诸樊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可动摇的坚定,知道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再强求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心中叹息,知道此事难成,只得暂时接过太宰修虞恭敬奉上的、象征吴国权力的苍璧和玉圭,完成了即位的仪式。但在他心中,让位的念头并未熄灭。
夜幕降临,新继位的吴君诸樊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以示庆贺,亦为安定人心。宫殿内灯火通明,编钟雅乐悠扬,舞姬衣袖翩跹,觥筹交错间,似乎暂时掩盖了白日的波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诸樊脸上的酒意并未冲散他眉间的思虑。他举起酒杯,环视群臣,再次提起了让位之事,语气比白天更加坚决。
“诸位爱卿,”诸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音乐适时停下,“白日之事,非我一时冲动。我意已决,吴君之位,有德者居之。明日,我便拟诏公告天下,禅位于公子季札,我愿退居臣列,尽心辅佐。”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大多数臣子,尤其是白日里附和过的,纷纷出声表示赞同,称颂君上贤明,公子仁德,实为吴国大幸。唯有老臣伍牧,眉头紧锁,手持酒爵,却迟迟不饮,面露忧色。
季札坐在席间,闻言放下酒杯,神色变得异常肃穆。他离席起身,向诸樊行礼后,沉声问道:“兄长今日屡次相让,弟感佩于心。然兄长可知,子臧当年为何宁可弃国远走,也不愿接受那看似顺理成章的君位?”
诸樊微怔,答道:“自是因他坚守节义,不欲僭越。”
季札缓缓摇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公卿的脸:“其深意,远不止于此。子臧并非不爱曹国,而是他深知,一旦开了以‘贤’之名,行废长立幼、逾越礼法之先例,就如同决了堤防的洪水。今日可因我‘贤’而立我,他日便可有人效仿,亦以‘贤’为借口,行篡逆之实,届时,国将不国,祸乱频仍。礼法之固,乃社稷之基石,重于泰山!一丝一毫也动摇不得。兄长爱我,岂忍将我置于违礼背义之火上炙烤?岂忍为吴国埋下日后纷争之祸根?”
“然当今列国纷争,吴国地处东南,强楚环伺,非有雄主不能图存!”诸樊坚持道,语气中带着焦灼,“我需要你的才智,吴国需要你的远见!”
季札看着兄长急切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露出一丝淡淡的、却带着苦涩的微笑:“兄长继位,勤政爱民,虚心纳谏,便是明君。弟愿竭尽驽钝,从旁协助,何必非要那虚名之位?”
兄弟二人的对话,让宴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诸樊见季札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议无益,心中郁结,宴席最终在不欢而散的沉闷中结束。
当夜,季札回到自己的府邸。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他的妻子芈氏见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带着决然之色,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她轻声问道:“夫君……今日宴席之上,可是又提及那件事了?”
季札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书房,开始整理他平日珍爱的书简,特别是那几卷他亲自批注的《周礼》和《诗经》。他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
“吩咐下去,简单收拾行装,明日黎明,我们便离开都城。”季札的声音平静无波。
芈氏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虽出身贵族,却深知丈夫的志向。“夫君……真要为守那虚无缥缈的‘节义’,放弃这荣华富贵,乃至……乃至这国家吗?”
季札停下动作,转身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夫人,有所守,必有所弃。我季札此生,守的是心中道义,是礼法秩序,是避免吴国未来陷入无序的祸根。相比于这些,权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弃之何惜?”
“可……可我们将去往何处?天下之大,何处是家?”芈氏哽咽道。
季札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辉。“天为被,地为席,心之所安,即是家乡。江南沃野,山野林泉,自有我等安身立命之处。明日,我们便往太湖方向去。”
芈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垂泪,转身去安排收拾行装。她明白,跟随着这样一位丈夫,前路或许清苦,但内心必然是安宁的。
次日清晨,当诸樊派来的内侍恭敬地前来请公子季札入宫议事时,才发现府邸大门虚掩,院内空空,早已人去楼空。只在正厅的案几上,平整地放着一片竹简,上面是季札那俊逸洒脱的字迹:“弟志已明,远避山林。望兄安心治国,保重圣体,勿以为念。弟札再拜。”
诸樊闻讯赶来,握着那冰凉的竹简,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愧疚和一丝不被理解的痛楚。“贤弟啊贤弟,你为何如此决绝……”他立刻下令,派出多路精干人马,四处寻访季札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不,他不敢想那个字。然而,季札仿佛融入了江南的烟水之中,踪迹全无。
太湖之畔,春雨绵绵,如烟似雾。湖水浩渺,远山如黛。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齐膝深的水田中弯腰劳作。他动作熟练地将翠绿的秧苗一株株插入泥中,手法精准,丝毫不逊于经验丰富的老农。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田埂上,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昧斯拄着锄头,眯着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喊道:“季先生!雨下大了,歇歇吧!这活儿不是一天干完的!”
季札闻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他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昧斯老哥,不妨事。这片地春雨足,正好插秧,误了时节就不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
这个被唤作“季先生”的陌生人,是三个月前带着家眷来到这个湖边小村的。他用随身携带的一块上好玉璧,向村中富户换了些银钱,购置了几间简陋的茅屋和几亩薄田,便在此安顿下来。村里人起初好奇,看他气度不凡,像是落难的贵族,但他待人谦和,毫无架子,又饱读诗书,村里孩童顽劣,他便主动教他们识字念书,分文不取。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竟也精通农事,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如何引水,讲得头头是道,经他指点,村民的收成竟比往年好了不少。于是,很快,“季先生”便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和爱戴。无人知晓,这位整日与泥土为伴的先生,便是吴国那位名动天下的公子季札。
这日傍晚,季札刚扛着农具回到家门口,就见妻子芈氏面色忧虑地迎了上来,手中还攥着一块从市集上带回来的粗布告示。
“夫君,今日我去市集,见到官府的告示……”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君上病重,已卧病半月,太医束手无策。”
季札手中的农具“哐当”一声,险些掉落在地。他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急声问道:“何时的事?消息可确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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