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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楚晋争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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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罃正凝神关注着攻城战况,闻言眉头微挑,脸上非但没有惊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哦?楚人果然来了。区区偏师,也敢捋虎须?”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副将下令:“命下军佐率本部精锐车兵三千,步卒五千,即刻南下迎击!务必将其击溃,驱离战场,不得使其靠近阳翟半步!”

“唯!”副将领命而去。

晋军分兵南下,行动迅捷。当这支楚军偏师还在小心翼翼地沿着汝水北岸行进,试图寻找袭扰晋军粮道或薄弱环节时,晋军精锐已如猛虎下山般扑至!

战斗在汝水北岸的一片开阔地带爆发。晋军以战车为锋矢,步卒紧随其后,发动了迅猛的冲锋。楚军偏师猝不及防,仓促应战。甫一接触,楚军便显露出与晋军主力在装备、训练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晋军战车冲击力极强,轻易撕裂了楚军松散的阵型。晋国甲士的格斗技巧和配合默契度也远胜楚军地方部队。

楚军将领试图稳住阵脚,但收效甚微。不到一个时辰,楚军便已伤亡惨重,阵型大乱,开始溃退。

“撤!快撤!撤回汝水南岸!”楚将见势不妙,只得下令撤退。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大量辎重,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汝水以南,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阳翟城下,攻城战已近尾声。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在攻城槌的持续撞击下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晋军士卒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内。

城内的抵抗迅速瓦解。许国大夫们见大势已去,只得聚集在宫门前,手捧降书和象征国家权力的玉璧、舆图,跪地请降。

荀罃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残破的阳翟城门。他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许国贵族,目光冰冷:“许国背盟,罪在不赦。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即日起,许国宗庙迁于晋境叶城,由我晋国监管!许君及宗室,随迁!阳翟城……拆毁其城防,以示惩戒!”

“谢……谢晋侯……不杀之恩……”许国大夫们涕泪横流,叩首不已。宗庙迁徙,国君被监管,都城被毁,许国虽存,实已名存实亡。

寒风卷过阳翟城头的残旗,呜咽作响,如同亡国的哀鸣。晋国的大纛,在城头最高处,猎猎飘扬。

公元前569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迟一些。淮北平原上,残雪尚未完全消融,裸露的黑色泥土与斑驳的白雪交织,透着一股料峭的寒意。在陈国东北边境的繁阳,楚军的大营连绵数里,黑色的营帐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荒原之上。自去年秋公子何忌伐陈以来,这支军队便一直驻扎于此,如同一柄悬在陈国头顶的利剑。

营盘中央,最大的帅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公子何忌身披厚重的皮裘,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代表楚军的黑色标记牢牢钉在繁阳,而代表陈国宛丘的标记,则显得有些遥不可及。去岁秋冬的攻势虽然猛烈,但陈人抵抗之顽强出乎意料,加上晋国在北方攻许的巨大压力牵制了楚国部分兵力,宛丘城竟奇迹般地撑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如今,寒冬已过,新的战事即将展开。

“司马,”一名裨将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探马来报,陈国境内并无大规模晋军调动的迹象。宛丘城防有所加固,但守军士气……似乎并不高昂。”

公子何忌“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宛丘的位置:“晋人去年破许,虽大胜,然迁其宗庙,毁其都城,手段酷烈,已令中原诸侯侧目。今岁开春,其精力或用于安抚新附、震慑他国,未必能及时南下援陈。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各部,加紧整备,待道路稍干,即刻……”

他的话被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通禀声打断:“报——!紧急军情!陈国使者求见!”

公子何忌和裨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陈国使者?这个时候?是来求和?还是……

“带进来!”公子何忌沉声道。

很快,一名身着素服、风尘仆仆的陈国大夫被带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哀戚。他对着公子何忌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外臣奉寡君之命,特来告知楚国司马:我陈国先君成公,已于三日前……薨逝了!”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陈成公妫午……死了?公子何忌愣住了。他设想过陈国可能的各种反应,或顽抗,或求和,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则讣告。

那陈国大夫抬起头,眼中含泪,继续说道:“寡君新丧,举国哀恸。寡君世子弱年幼,国事艰难。外臣此来,非为战事,实乃……实乃依周礼,告讣于邻邦。恳请……恳请贵国,念及两国旧谊,暂息兵戈,容我陈国……为先君举哀发丧。”他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何忌沉默了。周礼……诸侯薨,邻国有吊丧之仪,更有停战止戈的惯例。这是维系宗法社会最基本的体面。楚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自楚庄王问鼎中原以来,一直以华夏礼仪之邦自居,尤其注重在礼制上不落人口实。若此时不顾陈国国丧,强行用兵,不仅会被天下诸侯耻笑为无礼,更会坐实子辛贪婪、楚国暴虐的恶名,将陈国乃至更多小国彻底推向晋国一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帘子。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帐外,楚军士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阵阵传来。远处,繁阳城低矮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陈侯……薨了。”公子何忌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个消息的分量。他转过身,看着那位依旧躬身不起的陈国使者,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请起。陈侯新丧,寡君闻之,亦当哀悼。我楚军,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退兵三十里扎营。贵国可安心治丧。待丧期过后……”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再议他事。”

“谢……谢司马体恤!谢楚王仁德!”陈国使者如蒙大赦,声音哽咽,连连叩首。

公子何忌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带使者下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眼神复杂。退兵三十里,是姿态,也是无奈。周礼,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即将挥出的铁拳。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反应与公子何忌如出一辙——先是错愕,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陈成公……死了?”熊审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妫午,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隐忍的陈侯,竟就这样死了?死于惊惧?还是忧愤?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王兄,”令尹子辛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熊审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陈侯新丧,其子幼弱,国中必乱!此乃天赐良机!何不命公子何忌趁其国丧,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宛丘?周礼?哼,成王败寇,礼法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

熊审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子辛:“住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寡人问你,我楚国,是蛮夷否?”

子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脸色一阵青白:“自……自然不是!我大楚,乃高阳苗裔,文明之邦!”

“既非蛮夷,岂能不行华夏之礼?”熊审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侯薨,邻国吊丧止戈,乃周室定制,天下共遵!我楚国若趁丧伐陈,与禽兽何异?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寡人?看待楚国?晋人正愁找不到攻讦我楚国的口实!你是想让寡人坐实‘蛮荆’之名,让天下共讨之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子辛心头。他冷汗涔涔,慌忙跪伏于地:“臣……臣愚钝!臣思虑不周!王兄明鉴万里!”

熊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向侍臣:“传寡人诏命:遣使赴陈,依礼吊唁陈成公。诏命公子何忌,大军暂驻繁阳,不得擅动!待陈国丧期结束,再作区处!”

“唯!”侍臣躬身领命。

宛丘城内,素幡白幔,哀乐低回。陈成公妫午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之中。年幼的陈哀公妫弱身着斩衰重孝,在宗室大臣的搀扶下,向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者答礼。他的小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楚国使臣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位身着楚国官服、神情肃穆的使者,在陈国大臣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依足了周礼,向陈成公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丰厚的吊仪,并转达了楚共王“不胜哀悼”、“望节哀顺变”的慰问。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楚国使者完成仪式,退出大殿后,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上卿泄治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灵柩旁年幼无助的新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充满了忧虑和警惕。

“楚人……会如此好心?”他低声对身旁的袁侨说道,语气中满是怀疑,“大军依旧屯驻繁阳,虎视眈眈!所谓吊唁止戈,不过是碍于礼法,虚与委蛇罢了!待我先君入土为安,楚人的刀,必定再次架到我等脖子上!”

袁侨叹息一声,望着灵柩,眼中满是悲凉:“泄治大夫所言极是。楚王熊审,非是仁德之君。其退兵三十里,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我陈国……危局未解啊。”

年幼的陈哀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四月,草长莺飞。陈成公的葬礼已毕,素幡撤去,宛丘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

繁阳楚军大营,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公子何忌接到了来自郢都的诏令——简短而冷酷的两个字:“伐陈!”

几乎在命令抵达的同时,另一名信使带来了晋国方面的最新动向:晋国正忙于在北方与戎狄部落交涉,同时处理许国宗庙迁徙的后续事宜,暂时无力大规模南下。机不可失!

公子何忌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传令!三军拔营!目标——宛丘!彭名将军为先锋,率本部车兵,直取陈国边境重镇焦邑!务必速克!”

“末将领命!”一位身材敦实、面容粗犷的将领彭名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楚军如同解除了枷锁的猛兽,再次扑向陈国。彭名率领的先锋部队行动迅猛如风,战车奔驰,卷起漫天烟尘。陈国边境的焦邑守军,经过一个冬天的紧张防备,本以为楚人会因国丧而暂缓攻势,精神上难免有所松懈。当看到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楚军战车洪流时,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楚……楚军来了!快!快关城门!”守将嘶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彭名一马当先,驾驭着驷马战车,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城门!他身后的楚军战车紧随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压制着守军的反击。简陋的城门在楚军战车凶猛的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轰然洞开!

“杀!”彭名挥舞着长戟,第一个冲入城中。楚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与仓促应战的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焦邑城小兵微,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在楚军悍不畏死的猛攻下,抵抗迅速瓦解。不到一日,这座陈国西部门户便宣告陷落。城头插上了楚军的旗帜,宣告着楚国对陈国新一轮征伐的开始。

消息传至宛丘,陈国君臣刚刚因国丧结束而稍缓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焦邑……丢了?”陈哀公妫弱吓得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泄治须发戟张,怒声道:“楚人!果然狼子野心!吊唁是假,图谋是真!焦邑一失,宛丘门户洞开!君上,速速加固城防,征召所有丁壮!同时,再遣使入晋,十万火急求援!”

整个陈国,再次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然而,楚军的攻势并未因焦邑的陷落而停止。彭名在留下部分兵力驻守焦邑后,继续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宛丘。沿途城邑,望风披靡,或降或逃。楚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宛丘城下,已是深秋时节。

这一次,公子何忌没有给陈国任何喘息的机会。楚军围城,攻势如潮,昼夜不息。巨大的攻城槌持续撞击着城门,云梯如林般搭上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宛丘城在楚军狂暴的攻势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城垣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苦苦支撑。城中粮草日渐匮乏,人心惶惶。

寒冬降临,淮北大地朔风怒号,滴水成冰。持续的围城战让楚军也倍感疲惫,攻势不得不稍缓。然而,楚共王熊审并未打算让陈国得到喘息之机。一封新的诏令送到了公子何忌手中。

“顿国?”公子何忌看着诏令,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王上此计甚妙!驱虎吞狼,以夷制夷!”

顿国,是位于陈国西南的一个小国,长期依附于楚,与陈国素有龃龉。

不久后,顿国都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楚国使者。顿国君臣在简陋的宫室内,恭敬地接待了这位上国来使。

使者神态倨傲,开门见山:“顿君,今陈国叛楚,天兵围其都城,然寒冬将至,攻坚不易。寡君念及顿国忠义,特予尔等一个立功的机会。”

顿君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请上使明示!顿国上下,愿为楚王效犬马之劳!”

使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陈国主力尽被牵制于宛丘,其西南边境空虚,几无防备。顿君可亲率本国精锐,乘此良机,突袭陈国边境城邑!若能克城略地,所得财货子女,尽归顿国所有!寡君更会记顿君一大功!”

顿君闻言,大喜过望!既能讨好强大的楚国,又能趁机劫掠富庶的陈国边境,简直是天降横财!“谢楚王天恩!谢上使提点!寡人即刻点兵,绝不辜负楚王厚望!”

数日后,顿国倾尽全国之兵,在其国君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悍然越过边境,扑向陈国西南部毫无防备的城邑和村落。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边境搅得天翻地覆,制造了无数惨剧。

消息传至被围困的宛丘,犹如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顿贼!安敢如此!”泄治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趁我之危,落井下石!此等卑鄙行径,天理难容!”

陈国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连一向主张隐忍、保存实力的袁侨也红了眼睛:“顿国宵小,欺人太甚!若不予以痛击,何以震慑四方?何以安抚边境百姓?”

年幼的陈哀公也被这消息激起了血性,小脸涨得通红,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打!打顿国!把他们赶出去!”

在楚军重压和顿国背后捅刀的双重刺激下,陈国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从本已捉襟见肘的宛丘守军中,抽调出一支精锐部队,由泄治亲自率领,星夜出城,绕过围城的楚军主力,直扑顿国本土!

泄治憋着一肚子怒火,率领这支抱着必死决心的军队,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入顿国境内。顿国主力此刻正在陈国边境抢掠得不亦乐乎,国内空虚至极,仅剩的老弱残兵如何能抵挡泄治这支哀兵?

陈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兵临顿国都城之下,随即将其团团包围!顿君在陈国边境接到国内告急的噩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带着抢掠来的财物和俘虏,狼狈不堪地往回赶,试图解都城之围。然而,泄治早已在顿都城外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顿军仓促回援,被泄治指挥的陈军迎头痛击,大败亏输,顿君仅以身免,逃入附近山林躲藏。顿国都城,彻底成了泄治的囊中之物。

这场发生在寒冬里的边境冲突,如同一场荒诞的闹剧。顿国本想趁火打劫,却引火烧身,反被陈国掏了老巢。而楚国“驱虎吞狼”的计策,非但没能加速陈国的崩溃,反而激起了陈人更强烈的反抗意志,并成功地将泄治这支陈国最后的精锐野战力量调动了出来,暂时远离了宛丘主战场。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着侍臣的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顿国……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令尹子辛,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子辛。”

“臣在。”子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

“陈人背楚附晋,其使者于鸡泽之会上,是如何控诉于你的?”熊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子辛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当然记得!陈国使者袁侨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历数他索要“淮上青”、强征精铜的贪婪行径,斥其为陈国叛楚的罪魁祸首!此事早已传遍列国,成为他子辛身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臣……臣……”子辛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寡人再问你,”熊审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走到子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自你继任令尹以来,向附庸小国索贿无度,中饱私囊,致使陈国叛离,顿国无能,许国几亡,我楚国霸业蒙尘,寡人颜面尽失!这些,可都是实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在子辛的心上。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王兄!臣……臣冤枉!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充实府库,强我国力啊!陈国叛离,实乃其首鼠两端,与臣……”

“够了!”熊审厉声打断他,眼中怒火熊熊,“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若非你贪得无厌,逼反陈国,我楚国何至于陷入今日之困境?晋人何至于借机坐大?寡人念及手足之情,对你一再容忍,你却变本加厉!如今,陈国未平,顿国失据,诸侯离心!这一切,皆因你一人之私欲而起!”

子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已苍白无力。王兄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

熊审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冰冷地传遍大殿:“令尹子辛,贪婪无状,败坏国政,离间属邦,罪在不赦!着即……罢黜令尹之位,收押待审!交由司败依律严惩!”

“王兄!饶命!饶命啊!”子辛发出绝望的哀嚎,被如狼似虎的宫廷卫士拖了下去,声音凄厉,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熊审缓缓走回王座,疲惫地坐下。诛杀亲弟,实乃万不得已。子辛的贪婪,已成为楚国霸业上最大的毒瘤,必须剜去!他需要给愤怒的国人一个交代,更需要给那些离心离德的小国,尤其是陈国,一个“说法”。

“传寡人诏命,”熊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任王子贞为令尹,总摄国政!另,诏命公子何忌,暂缓对宛丘强攻。遣使入陈,质问其背楚之由!寡人倒要听听,陈人……如何作答!”

楚国使臣再次踏入宛丘陈宫时,气氛与上次吊唁时截然不同。没有了素幡白幔,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年幼的陈哀公妫弱高坐君位,虽然依旧稚嫩,但在上卿泄治和大夫袁侨一左一右的扶持下,努力维持着国君的威仪。

楚国使臣神情倨傲,目光扫过陈国君臣,朗声道:“寡君命外臣问于陈侯:楚、陈世为姻亲,盟好多年。去岁陈国背楚附晋,其故安在?寡君百思不得其解,特遣外臣前来,求一明示!”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幼的陈侯和两位重臣身上。

泄治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对着楚国使臣,也是对着满朝文武,更仿佛是对着天下诸侯,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陈国之所以背弃楚国,非因他故,实乃贵国前令尹子辛之故!子辛为令尹,专以侵害小国为能事,以满足其一己之私欲!索我‘淮上青’美玉,强征千斤精铜,贪得无厌,如狼似虎!我陈国虽小,亦有社稷尊严,岂能甘为鱼肉,任其宰割?此等苛政暴行,实乃逼我陈国不得不叛之根源!今寡君年幼,然陈国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陈国叛楚的所有责任,毫不留情地全部推到了已被罢黜的子辛头上!

楚国使臣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陈国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将矛头直指子辛。他强自镇定,冷声道:“泄治大夫此言,未免太过!子辛所为,岂能代表我大楚?寡君……”

“子辛为楚令尹,执掌国政,其行岂非楚国之行?”泄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炬,“今寡君既已明言背楚之由,贵使可如实回禀楚王!若楚王能明察秋毫,惩处元凶,还我陈国公道,则两国或可重修旧好。若依旧兵戈相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陈国虽弱,亦当举国死战,以报国仇!”

“你!”楚国使臣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言以对。他狠狠地瞪了泄治一眼,拂袖道:“好!好!泄治大夫之言,外臣定当一字不漏,回禀寡君!告辞!”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连基本的告辞礼仪都顾不上了。

泄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但陈国已无退路,唯有将楚国所有的怒火,都引向那个已经倒台的子辛。

楚国使臣带回的陈国答复,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送到了已被收押在暗无天日囚室中的子辛面前。

“陈人……陈人竟如此辱我!”子辛抓着冰冷的铁栅栏,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恐惧和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知道,王兄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罪责,来平息国人的愤怒,来给陈国乃至天下一个“交代”。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数日后,郢都闹市。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楚国令尹子辛,身着囚衣,披头散发,被押赴刑场。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之声不绝于耳。他贪婪索贿、逼反属国的恶行早已传遍楚国。

刑台之上,子辛面如死灰,抬头望向楚宫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王兄霸业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时辰到——行刑!”

监刑官冰冷的声音落下。刽子手手中的巨斧,在秋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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