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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楚晋争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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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春风卷着淮水南岸的湿气,掠过鸠兹城头新插的楚军大纛,发出沉闷的扑打声。城下,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甲士沉重的脚步踏碎了早春的寂静。鸠兹,这座吴国扼守淮水下游的要塞,已在三日前的血战后,匍匐在楚国令尹子重的脚下。城垣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断折的戈矛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攻城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子重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玄色犀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年近五旬,身形依旧魁伟,只是鬓角已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极目远眺,越过鸠兹低矮的城墙,望向更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吴国腹地,是楚人梦寐以求的征服之地。攻克鸠兹,只是第一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重量。此剑名为“断水”,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

“令尹,”副将邓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防已初步整饬,我军伤亡也已清点完毕。阵亡甲士三百余,伤者倍之。”

子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东方。“吴人,不过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鸠兹既下,衡山在望。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衡山!”

“唯!”邓廖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令尹,我军深入吴地,补给线已拉长。吴人狡诈,惯于水泽山林间袭扰,是否……是否应稳扎稳打?”

子重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邓廖:“稳扎稳打?邓廖,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吴国新败,士气正沮,正宜一鼓作气,直捣其心腹!岂能予其喘息之机?速去传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因胜利而膨胀的急切。

邓廖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躬身退下。他望着令尹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深入敌境,如此冒进……

楚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鸠兹的硝烟与血腥,沿着崎岖的道路向东涌去。战车隆隆,甲胄铿锵,矛戈如林,旌旗蔽日。子重端坐于最前列的驷马戎车之上,断水剑横于膝前,神情冷峻。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春日的生机被这肃杀的军阵彻底掩盖。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仓惶的鸣叫。

衡山,并非巍峨高山,而是一片扼守交通要道的低矮山丘。当楚军庞大的阵势出现在衡山脚下时,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激烈抵抗。稀疏的箭矢从山上的简易工事中射出,落在楚军严密的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隔靴搔痒。楚军前锋几乎没有停顿,便轻易突破了吴军仓促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令尹,吴人……似乎无心恋战?”一名裨将策马靠近子重的戎车,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轻蔑。

子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丧胆之鼠辈!传令,全军压上,日落之前,我要在衡山顶峰饮酒!”他挥手下令,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而激昂,楚军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山丘上涌去。

然而,就在楚军主力大半已冲上山坡,阵型因地形而略显松散之际,异变陡生!

“杀——!”

“杀楚蛮——!”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楚军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爆发!紧接着,无数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锋利短剑和长矛的吴军士卒,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沟壑里、岩石后蜂拥而出!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队形散而不乱,目标明确——直扑楚军阵型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辎重!

“有埋伏!”凄厉的警号声瞬间撕裂了楚军冲锋的号角。

子重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车轼上站起。他看得分明,那些吴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他们显然早已在此潜伏多时,就等着楚军深入、阵脚松动!自己太过轻敌了!他猛地拔出断水剑,厉声嘶吼:“后队变前队!结圆阵!弓弩手压制!”

但命令的下达与执行,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如此迟缓。吴军的冲击迅猛而精准,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楚军略显混乱的队伍中。短兵相接,血光迸溅!楚军引以为傲的厚重甲胄在吴军灵巧的近身搏杀和锋利的青铜剑下,竟显得有些笨拙。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整个衡山山谷。

邓廖所率的后军首当其冲。他奋力挥舞着长戈,将一名扑上来的吴军士卒挑飞,但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顶住!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吴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分出数支小队,专门围攻楚军的战车。驷马被砍断腿脚,战车轰然倾覆,车上的甲士跌落尘埃,瞬间被乱刃分尸。

“将军!左翼被突破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邓廖身边,声音带着绝望。

邓廖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楚军已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他看见自己的亲卫队正被数十倍于己的吴军死死围困,一个个倒下。他看见一名吴军百夫长狞笑着,将一柄短剑狠狠捅进一名楚军什长的肋下。他看见……一支冰冷的吴军长矛,正从斜刺里悄无声息地递向自己的后心!

“呃啊——!”剧痛瞬间攫住了邓廖。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力量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退去,长戈脱手坠地。他踉跄着,试图转身看清偷袭者的面容,但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衡山上空那轮被硝烟和血气染得昏黄的落日。

“邓廖——!”子重站在戎车上,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邓廖被数支长矛贯穿,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般轰然倒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吴军淹没。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进攻,竟落得如此惨败!奇耻大辱!

“令尹!快撤吧!中军护旗!”亲卫统领浑身是血,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战车向子重靠拢。

子重猛地回神,断水剑狠狠劈飞一支射来的流矢,声音因愤怒和痛悔而颤抖:“撤!向鸠兹方向撤退!快!”

残阳如血,映照着衡山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楚军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器和无主的战马散落得到处都是。侥幸逃脱的楚军士卒丢盔弃甲,在吴军零星的追击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西溃逃。来时如虎,归时如鼠。子重被亲卫簇拥着,坐在颠簸的戎车上,脸色惨白如纸,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头。邓廖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士卒们绝望的哀嚎,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鸠兹?不,鸠兹也守不住了。吴人必定乘胜追击。

果然,当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鸠兹城下时,看到的却是城头飘扬的陌生旗帜——吴军的旗帜!紧闭的城门和城垛后闪动的寒光,宣告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要塞,已然易主。

“驾地……驾地也丢了!”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滚鞍落马,声音带着哭腔,“吴军偏师突袭驾地,守军猝不及防,城……城破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子重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猛地炸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身前的车轼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令尹!”亲卫们惊恐地扑上来搀扶。

子重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方郢都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悔恨、羞愤和那锥心刺骨的绞痛,彻底吞噬了他。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魁梧的身躯在亲卫的臂弯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郢都,楚宫。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在暮春微凉的空气中回荡,敲打在每一个楚国臣民的心头。令尹子重,这位曾率军饮马黄河、威震中原的楚国柱石,竟在伐吴之役中郁卒身亡,连同大将邓廖被俘、鸠兹、驾地接连失守的噩耗一同传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宫室之内,素幡低垂,烛火摇曳。楚共王熊审身着素服,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正值壮年,面容沉毅,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子重之死,不仅是痛失股肱,更是楚国霸业的一次重挫。阶下群臣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令尹新丧,国失栋梁。”熊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打破了沉寂,“然,国不可一日无相。寡人思之,子辛素有干才,且为王室宗亲,可继令尹之位,总摄国政。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子辛,王子午,楚共王之弟。他立于群臣前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此刻听闻王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沉痛而恭谨的表情,出列深深一揖:“臣,子辛,才疏德薄,恐难当此重任。然王命既下,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先王、今上之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无人出声反对。子重新丧,其旧部或陷于败军,或心灰意冷。子辛身为王弟,身份尊贵,又善于经营,在朝中早有羽翼。此刻他继任令尹,似乎顺理成章。

熊审微微颔首:“善。望子辛不负寡人所托,重振国威。”

“臣,定当鞠躬尽瘁!”子辛再次深深下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新令尹的府邸很快便取代了子重旧日的官署,成为郢都新的权力中心。府内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往来仆从如云。然而,府邸深处,子辛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光下,子辛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阴鸷。他将一卷简牍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陈国送来的“贺仪”清单——几车寻常的谷物、布帛,外加几件成色普通的玉器。

“哼!”子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满是鄙夷和不悦,“陈侯……好大的胆子!寡君新立令尹,诸侯皆遣使厚礼以贺,唯他陈国,竟敢如此轻慢!区区粟米布匹,几块顽石,就想打发本尹?当我是叫花子不成?”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家臣凑近一步,低声道:“令尹息怒。陈国地小民贫,或许……确实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子辛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家臣的脸,“我看他是心存侥幸!以为隔着淮水,又有晋人在背后撑腰,我楚国便奈何他不得?子重伐吴失利,倒让这些墙头草生了异心!”

他站起身,在铺着华贵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犀牛皮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去!”他猛地停步,指着家臣,“即刻遣一得力之人,快马加鞭赶往陈都!告诉陈侯,本尹素闻陈地有美玉,名‘淮上青’,温润通透,世所罕见。本尹心慕已久。另,听闻陈国新得一批上好的宛地精铜,正合铸造礼器。让他速速备下‘淮上青’玉璧十双,精铜千斤,以为贺仪补送!若敢推诿……”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藐视我楚国,藐视寡君!”

家臣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唯!小人这就去办!”

信使星夜兼程,将子辛那近乎勒索的命令带到了陈国都城宛丘。

陈宫大殿之上,气氛压抑。陈侯妫午端坐君位,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那份措辞强硬的楚令尹书简。阶下,卿大夫们议论纷纷,脸上皆有不忿之色。

“岂有此理!”上卿泄治须发皆张,怒声道,“‘淮上青’乃我陈国镇国之宝,十年难觅一璞!精铜千斤?他子辛这是要掏空我陈国府库吗?此非索贿,实乃明抢!”

另一位大夫袁侨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沉重:“君上,楚国势大,子辛新立,气焰正盛。其索要之物虽巨,然……若断然拒绝,恐招致兵祸啊。前年吴楚之争,我陈国虽未直接卷入,但楚人败退,其心必躁。子辛此举,未尝不是借机立威,试探我陈国态度。”

陈侯妫午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他年近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满是疲惫和挣扎。“寡人何尝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然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如何能凑齐这千斤精铜?‘淮上青’更是……唉!”他长叹一声,“泄治大夫,袁侨大夫,依你二人之见,当如何应对?”

泄治昂然道:“君上!楚国虽强,然其令尹贪婪无度,已失诸侯之心!晋国正侯伯,素来主持公道。我陈国不如遣使入晋,陈明子辛暴虐,求晋侯主持正义,会盟诸侯以抗楚!此乃上策!”

袁侨摇头:“泄治大夫所言虽壮,然远水难救近火。晋国距我千里之遥,使者往返需时。而子辛索贿之使,旬日即至!若我断然拒绝,楚军铁蹄,恐不日便将踏破宛丘!”他转向陈侯,恳切道,“君上,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虚与委蛇。先筹措部分财物,再遣能言之使,卑辞厚礼,亲赴郢都,向子辛陈说我国艰难,恳请宽限时日,或减免部分贡物。此乃权宜之计,或可暂缓兵锋。”

陈侯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脸上逡巡,最终落在袁侨身上,眼中的无奈更深了。“权宜之计……也只能如此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袁侨大夫,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尽力筹措,再选一善辩之士,携寡人亲笔书信,赴楚……乞怜吧。”

“臣……遵命。”袁侨深深一揖,声音苦涩。

然而,权宜之计并未换来子辛的丝毫怜悯。陈国使者携带的财物和言辞恳切的国书抵达郢都后,如同石沉大海。子辛甚至没有亲自接见使者,只派了一名低级属官,草草打发。属官面无表情地转达了令尹的口谕:“贡物不足,显无诚意。一月为期,若再无下文,勿谓言之不预!”

消息传回宛丘,陈国君臣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泄治再次出列,这一次,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君上!事已至此,楚人贪得无厌,视我陈国如砧上鱼肉!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叛楚!附晋!唯有依靠晋国之力,方能保全社稷宗庙!臣请即刻遣使,星夜北上新田,向晋侯求援!”

这一次,连一向主张隐忍的袁侨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陈侯妫午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楚令尹子辛,欺我太甚!寡人意决:即日起,陈国叛楚!遣使入晋,告以楚之无道,请为盟主,共抗强楚!”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悲愤与决绝交织。

六月,中原大地暑气渐盛。晋国都城新田郊外的鸡泽,碧波荡漾,水草丰美。一场盛大的会盟正在此举行。晋悼公姬周,这位年轻的霸主,身着诸侯冕服,端坐于高台之上,意气风发。台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数国诸侯或卿大夫济济一堂,旌旗招展,场面恢弘。

“……楚令尹子辛,暴虐贪婪,苛索无度,欺凌弱小,背弃盟约!我陈国忍无可忍,今背弃蛮楚,愿奉晋侯为盟主,执华夏牛耳,共讨不义!”陈国使臣袁侨立于阶下,声音洪亮,痛陈子辛罪状,言辞激愤。

晋悼公听得频频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待袁侨言毕,他朗声道:“陈侯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寡人甚慰!楚子无道,其令尹尤甚,侵凌小国,天怒人怨!今我诸侯会盟鸡泽,正为尊王攘夷,共保社稷!陈国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寡人决议,接纳陈国入盟,共抗强楚!”

“晋侯英明!”台下诸侯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并非所有诸侯都派出了国君或重臣。比如,许国的席位上,只坐着一名神情忐忑的中级大夫。当晋国执政卿荀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许国大夫身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许伯何在?”荀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许国大夫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回禀晋侯、荀伯,寡君……寡君身染微恙,未能亲至,特遣下臣前来,聆听盟主训示。”

“微恙?”荀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是身染微恙,还是心向荆蛮?鸡泽之会,乃尊王攘夷之盛举,诸侯皆至,唯你许国,仅遣一介下大夫!且寡人听闻,许国岁岁贡楚,殷勤备至,甚于事晋!此等行径,置我盟约于何地?置晋侯之威于何地?”

一番话,字字诛心。许国大夫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晋悼公适时地沉下脸,冷声道:“许国,莫非以为寡人刀兵不利乎?”

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许国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臣……下臣惶恐!寡君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荀罃不再看他,转向晋悼公,拱手道:“君上,许国首鼠两端,公然藐视盟会,若不惩戒,何以立威?何以服众?臣请,兴师伐许!以儆效尤!”

晋悼公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诸侯,缓缓点头:“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淮水,传至郢都楚宫。

“陈国叛了?”楚共王熊审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璧“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好!好一个陈侯妫午!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敢背楚附晋!还有子辛!”他凌厉的目光猛地射向侍立一旁的令尹子辛,“你干的好事!”

子辛心中一颤,慌忙出列,跪伏于地:“臣……臣有罪!臣万没想到陈国竟如此大胆!臣……臣只是略加惩戒,以儆效尤,谁知……”

“略加惩戒?”熊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索要‘淮上青’十双,精铜千斤,这也是略加惩戒?你逼得陈国走投无路,叛我投晋!如今诸侯会盟鸡泽,陈国当众控诉你之贪婪,使我楚国颜面扫地!寡人的颜面,也被你丢尽了!”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

子辛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冷汗涔涔而下,不敢辩驳半句。

熊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事已至此,责骂无益。他重新坐回王座,声音恢复了冰冷:“陈国,必须付出代价!否则,天下诸侯皆以为我楚国可欺!司马公子何忌听令!”

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应声出列:“臣在!”

“命你率左广之师,即日启程,东出方城,讨伐陈国!务必擒拿陈侯,荡平宛丘,以儆效尤!”熊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领命!”公子何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战意昂然。

“另,”熊审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晋人于鸡泽会盟,名为尊王攘夷,实为伐我羽翼!其兵锋所指,必是许国!许国虽小,然忠心可嘉,不可不救。然我大军主力需伐陈,分身乏术……”他沉吟片刻,“命申、息之师,集结待命,若晋军攻许,则相机而动,袭扰其侧翼,牵制其兵力,务必保许国无虞!”

“唯!”负责传达王命的官员躬身领命。

秋日的淮北平原,天高云淡。公子何忌率领的楚军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陈国边境。沉重的战车碾过枯黄的野草,矛戈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楚军士卒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洗刷耻辱的渴望,行军速度极快。

陈国边境的哨探远远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滚滚烟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奔回宛丘报信。

“楚……楚军来了!公子何忌!是公子何忌的旗号!”斥候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宛丘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恐慌。陈侯妫午脸色惨白,强自镇定,下令紧闭城门,征发所有青壮上城戍守,同时再次派出快马信使,带着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向北方的晋国新田狂奔而去。

楚军兵临城下。公子何忌勒马阵前,望着宛丘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和城头惊慌失措的陈军士卒,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拔出佩剑,直指城楼:“陈侯背信弃义,叛楚附晋!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献上妫午首级,可免全城屠戮!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回应他的,是城头射下的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软弱无力地落在楚军阵前的空地上。

“冥顽不灵!”公子何忌冷哼一声,长剑挥下,“攻城!”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楚军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头上,陈军士卒在将领的呵斥下,奋力向下投掷滚木礌石,射出箭矢。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巨石滚落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公子何忌用兵沉稳,并不急于求成。他深知陈国城防薄弱,军心涣散,只需持续施压,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他分兵围困,轮番进攻,不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意志。宛丘城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陈国宛丘城在楚军攻势下苦苦支撑之际,中原腹地的许国,迎来了晋国及其盟军的雷霆之怒。

冬日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许国都城阳翟城外的旷野。晋国中军元帅荀罃,这位以智谋和果决着称的晋国执政,身着玄甲,端坐于战车之上,面色冷峻如冰。他的身后,是晋国三军精锐,以及宋、卫、郑等盟国军队,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凝滞。

阳翟城头,许国守军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盔甲鲜明的联军阵列,人人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许国国君早已吓得躲进深宫,只留下几名大夫在城头勉强支撑。

荀罃甚至懒得派人劝降。他缓缓抬起右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许国,背盟附楚,藐视晋室,罪无可赦!三军听令——踏平阳翟!”

“踏平阳翟!”震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晋军阵中,沉重的攻城槌在数百名壮汉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阳翟城门逼近。无数云梯如同巨兽的触手,被士卒们奋力竖起,搭上城头。如蝗的箭矢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城垛。身披重甲的晋国锐士,口衔短刃,一手持盾,一手攀梯,顶着滚木礌石和沸油,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登!

“顶住!给我顶住!”许国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剑砍翻了一名刚冒头的晋军士卒。但更多的晋军如同蚂蚁般涌了上来。城头的抵抗在晋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显得如此脆弱。不断有许军士卒中箭倒下,惨叫着跌落城下。城门在攻城槌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栓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阳翟城岌岌可危之际,遥远的南方,一支规模不大的楚军——由申、息两县地方部队拼凑而成,正悄然渡过汝水,进入许国南部边境。他们奉楚共王之命,试图袭扰晋军后方,为许国解围。

然而,这支偏师的行踪,早已被晋军散布在外的游骑斥候探知。

“报——元帅!发现楚军踪迹!约五千人,自申息方向而来,已渡过汝水,正向我军侧后移动!”斥候飞马奔至荀罃帅车前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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