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烽火连三月(2/2)
“再快!”子重的命令如同冰锥凿地,“传令三军!舍弃一切辎重!轻装疾行!两日内,寡人要在彭城城外竖旗——踏平宋军壁垒!”
楚军的速度再次提升,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踏碎了原野的寂静,卷起漫天雪尘,如同裹挟着死亡的飓风,向着被围困的彭城,向着摇摇欲坠的宋国,猛扑过去。
新田,晋国都城。冬日的肃杀在重重宫阙的遮掩下有所缓和,暖炉的气息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却无法驱散那份无形弥漫的、如同紧绷弓弦般的巨大紧张感。晋悼公高踞主位,一身玄端未服,年轻英挺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锐利。阶下,晋国卿大夫济济一堂——上军将韩厥、中军佐荀偃、下军帅士匄、下军佐栾黡……这些掌控着晋国这庞然战争机器核心枢纽的重臣们,每一个眼神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此刻却都凝重地聚焦在殿中那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华元身上的深黑色大氅结满了冰凌,须发虬结染霜,面颊被寒风割裂出几道血口子,身形因长途跋涉和严重的风寒佝偻着,不停地咳嗽。但他的声音却嘶哑而炽热,如同在地下奔涌的岩浆,字字句句砸在地面的金砖上,迸发出火星:
“……楚贼占我彭城,凶焰炽天,屠戮我子民,饮血我祖先祭祀之地!今更悍然令其令尹子重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其前锋铁蹄已踏过宋之陉关!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屠村灭邑!宋国……宋国军民在彭城外壁垒之内,每日枕戈待旦,望眼欲穿!大河凌汛肆虐,天降冰雪,阻我天兵!然宋地千里沃野,黎民亿万,已在倒悬之间!彭城之钉不拔,则宋国门户永开!楚人北进之路如履坦途!届时,郑国必引狼入室,卫曹诸邦望风披靡!晋国百年霸业所系之锁链,将自宋国崩断!盟约不存!基业瓦解!霸业危如累卵矣!”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霜染的白发散落开来,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紫红,浊泪滚滚而下,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污痕:
“晋侯!晋国诸公!宋国存亡,中原安危,在此一线!老朽华元……泣血……叩求!请速发雷霆之师,踏破凌冰险阻,南下救宋!迟则……宋国崩解,晋国霸业,尽化齑粉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华元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粗重喘息撕扯着空气。年轻晋悼公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韩厥面色凝重如铁,荀偃眼中杀气毕露,士匄捋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栾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晋悼公猛地站起身,玄端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朗如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和炽热的锋芒:“宋国事晋,至诚至敬!今遭楚寇凌辱,山河破碎,危难深重!晋若不救,何以再执诸侯之牛耳?何以配居中原霸位?何以立信于天地之间?”他目光如火炬扫视全场,“寡人意决!倾国之力,南下救宋!三军主帅韩厥!即刻号令!所有舟船车筏,尽数强渡!若凌冰难破,则踏冰而行!人马甲胄,自备干粮!五日之内,寡人要看到三军旌旗,飘扬在宋国土地之上!若延误一日,自韩厥以下,军法从事!”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战争的机器,在晋国这台庞然大物的核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挣脱冰封的枷锁,向着燃烧的南方疯狂启动。
晋国三军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苏醒,在凌汛肆虐的北岸艰难而坚定地展开。巨型楼船、木筏被强行撞击冰排,碎冰飞溅如刃,士卒落水嘶喊声不绝于耳。更有一队队死士身裹浸透油脂的皮裘,扛着巨大的撞木,在如刀的寒风中以血肉之躯撞击着嶙峋的冰凌,开辟着冰血之路!战马嘶鸣着被强驱踏上漂浮的冰层,士兵咬牙跟进,摔落冻毙者不计其数。华元被两名甲士扶持着,站在晋悼公巨大的楼船战车之侧,望着眼前这以血肉对抗天威的悲壮景象,望着这无边无际、前仆后继的钢铁洪流,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出滚烫的、混着血丝的热泪。那一点在风雪中几乎熄灭的星火,终于重新燃起熊熊烈焰!
晋军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强行渡过大河,铁蹄踏入卫境,毫不停留,直插宋国西北边陲。然而,当他们抵达宋国鄢陵地界时,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消息。
“禀……禀君上!急……急报!”斥候滚落下马,气息奄奄,“楚令尹子重……已……已突破宋将老佐在雎水的最后防线!兵锋锐不可当!其主力……主力精锐!已驻跸于宋地……靡角之谷!”
靡角之谷!晋悼公、韩厥、荀偃几乎是瞬间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中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片地形异常复杂的丘陵谷地,东西两侧山势陡峭,仅中间一道狭窄蜿蜒的通道。子重选择在此地驻扎,分明是利用地利,依仗山岭设置鹿砦壁垒,布下口袋,等着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晋军自己撞上来送死!
“再快!”晋悼公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军!目标!靡角之谷!生火造饭在行进中!马嚼干粮!不许停!”
当晋军庞大而疲惫的队伍,终于在一天后一个阴沉沉的暮色中抵达靡角之谷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心胆俱寒。夕阳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给东西两侧黑压压的山峦镶上了一道诡异的暗金边。谷地深处,密密麻麻的灯火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鬼火,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谷底,照亮了楚军森然的营寨壁垒。玄色大旗如同幽灵般在暮色中招摇,巨大的鹿砦拒马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布满了狭窄的谷口通道,营盘布置得法,壁垒坚固异常,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杀气混合着马粪和火烟的气息,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连续多日的冰河强渡、急行军、饥饿和严寒的折磨,早已将这支曾令天下惊惧的雄师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加上眼前楚军这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壁垒森严的虎狼之阵,如同最后一块冰雹砸在行将熄灭的篝火上。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雾,瞬间在刚刚抵达谷口的晋军队伍中弥漫开来。前军的一些战车驭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喷着白沫疲惫地后退半步,士兵们惊恐地交头接耳,握着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楚军……严阵以待……天险难攻……”
“我军……连走路都在打晃了……怎么打?”
“还是……还是避其锋芒,退守……退守大河吧……”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扩散、滋生。中下级军官看着自己手下眼神涣散的士卒,看着敌人营垒上如同繁星般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看着那险峻的地势,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动摇。
中军帅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巨大的青铜烛台上的油脂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光影在众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晋悼公端坐主位,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按在佩剑剑格上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跳。韩厥、荀偃、士匄、栾黡等重臣分列两旁,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巡视归来的前军将领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头盔抱在身侧,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士卒连日苦战、奔波,体力耗尽,士气低落至极。又见楚军凭此险地设伏,壁垒森然……前军多有骚动恐慌,若强行接战……恐……恐引发溃败!”
“溃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如同在死寂湖面投下的石子,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军师雍子缓缓抬起了头。在晋军高层,他并非位次最高的卿,却是以智慧深远着称。
雍子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块铺开的简陋地图前,对着晋悼公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缓缓扫过每一张焦虑或犹疑的脸:“楚军凭险?我军疲惫?故而欲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今日一退,全军气势尽丧!宋国必亡!中原诸侯,谁复肯信晋国之令旗所指?楚人兵锋,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大河之北!汾晋千里河山,将直面虎狼之口!晋国百年基业,文襄霸图,毁于一旦!诸公——可甘心否?!”
帐内死寂无声,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韩厥和荀偃彼此对视一眼,眉头紧锁,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
雍子猛地转身,对着晋悼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击的决绝长鸣:“君上!退,则万事皆休!进,则九死之中觅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就在明日!就在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臣请——传令三军!”
晋悼公紧盯着雍子浑浊却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眼睛,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千钧的凝重:“准!先生代寡人,宣告吧!”
雍子再拜,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临时堆砌的、用粗糙松木搭成的辕门高台。凛冽如刀的寒风吹得他须发尽扬,深青色袍袖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运足中气,沙哑却洪亮如撞钟的声音如同九天落雷,瞬间炸响在暮色笼罩、死气沉沉的晋军大营上空:
“三军将士——肃静听令——!”
喧嚣、抱怨、恐惧的低语瞬间消失,数万双疲惫、惶恐、迷茫的眼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望向高台上那个并不高大却如定海神针般的、白发飞扬的身影。
“凡军中——年过五十之白发老卒!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奉养妻儿!”
“凡军中——未及弱冠之黄口孺子!出列!解甲归田,归家承欢父母膝下!”
“凡父母双亡之军中孤儿!身染沉疴伤残难行之病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苟延残喘!”
“凡兄弟二人同在行伍者——弟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延续香火,伺奉祖宗坟茔!”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普通士卒目瞪口呆,连闻声赶来的韩厥、荀偃等将帅也面露震惊。这……这岂非是要自折羽翼?
雍子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激昂,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擂响,声声催命:“余下健卒——尔等皆为晋国死士!皆为中原存续之砥柱!秣尔战马!磨利尔戈矛!饱食尔餐!今夜——枕戈待命!明日拂晓——”
他猛地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古朴的青铜长剑——那是象征他智者身份的礼仪之剑,此刻却被赋予了全新的、燃烧的意志!剑锋直指苍穹,在昏暗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沉沦的大地和惶惑的天空,发出震动山岳的咆哮:
“焚毁营——帐——!抛弃釜——甑——!与楚军——决一死战!不胜——则死!存亡在此一举!背水一战——!”
“不胜——则死——!”最后这四字箴言,如同九天垂落的雷霆,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和不归之路的决绝,狠狠砸进每一个晋军士卒的灵魂深处!
整个晋军大营,陷入了瞬间的、几乎真空的死寂。紧接着,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那些被点到可以归家的老弱、少年、病残和独子,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痛哭和发自灵魂的嘶喊,哭声、笑声、呼喊声震天动地。而那些被选中的、留下的精壮健卒,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之后,一股混合着巨大悲怆与狂猛血气的激流猛然冲上头顶!没有退路了!再没有退路了!退一步,家园倾覆,山河沦丧!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腔中的血块吼出,瞬间点燃了整片军营!吼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战歌,一浪高过一浪,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带着撕裂喉咙的沙哑,震得两侧山峦嗡嗡作响,直冲霄汉!连远处谷内楚军营寨的灯火,似乎都在这惊天动地的怒吼中恐惧地摇曳、黯淡!
雍子立于高台,狂风吹乱白发,如同风中寒松。待这焚天煮海般的声浪稍歇,他再次下令,声音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依令行事!遣归者,即刻解除甲胄兵器!轻装离营!精选一万五千铁甲徒兵!整备车轴马具!喂饱每一匹战马!让留下效死的将士,饱餐最后一顿战饭!管够!”
晋军大营如同一个被强行拧紧发条的庞大机器,在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情绪驱动下高速运转起来。被遣散的老弱病残相互搀扶着,含着或悲戚或解脱的热泪,一步三回头地默默离开这行将化为灰烬的营地,身影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深处。留下的士卒则沉默地擦拭着每一寸兵刃,检查着每一片甲叶间的皮索,给心爱的战马添上最好的草料和豆饼。巨大的行军铁釜被架起,篝火熊熊燃烧,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肉羹,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没有喧嚣,只有一种肃穆到极致的、混合着焦灼与献祭气息的杀意在空气里沉淀、凝结,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雍子走下高台,对负责看守楚军俘虏的低阶将领低声耳语了几句,手指隐蔽地指向俘虏营的方向。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领悟,重重点头,按着剑柄大步离去。
夜色渐深,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晋军营中,除了必要巡逻哨位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大部分士兵都裹着羊皮毡,抱着磨得锋利的武器,靠在尚未拆除的营帐框架边和衣而卧,抓紧每一个呼吸的时间恢复精力,养精蓄锐。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舔舐着沉沉的夜幕。而就在营地边缘,关押着千余名楚军俘虏的简陋营区栅栏旁,几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然溜过。守夜的晋军士卒背对着俘虏营的方向,低声讨论着明日的大战,似乎“恰好”遗忘了某个角落的看守……
几个异常机灵、目光闪烁的楚军俘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撞开那圈疏于看守的、象征性的荆棘栅栏,如同受惊的野兔,没命地连滚带爬冲向营地外的黑暗,只留下几声急促而低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被寒风瞬间吹散,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惊慌。他们没入无边的夜色,向着谷内楚军营寨的方向亡命奔逃。
不久之后,几个浑身被荆棘挂得伤痕累累、几乎冻毙的楚军俘虏,如同疯狗般踉跄着冲进了靡角之谷深腹、戒备森严的楚军帅帐前,扑倒在令尹子重温暖的虎皮帅案前,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令尹!令尹大人!不……不好了!”俘虏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晋军……晋军都疯了!疯了!他们遣散了所有老的小的病秧子!让兄弟俩只能留一个!剩下的……剩下的都在发疯一样磨刀!喂马!小的亲耳……亲耳听见他们那个白头发的老将军在土堆上喊……喊‘焚毁营帐!抛弃釜甑!明日决一死战!不胜则死!’整个晋军营地……几万人都在跟着吼‘死战!’那声音……震得小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太可怕了!阎罗殿开了门啊!”
子重原本正在暖炉旁伏案推演沙盘,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玉牍啪嗒一声落在沙盘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锋刺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俘虏:“此言当真?你等是如何逃脱看守?莫非是晋人之计?”
“千真万确啊令尹!天地良心!”俘虏们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晋人……看守松懈,还……还在说什么明日大战……小的几个拼了命……才侥幸逃出!那白胡子老将军喊话时,小的就在俘虏营里关着,听得一清二楚!嗓子都喊破了!他们……他们是真的要拼命了!连做饭的锅都砸了!营里到处在堆柴火!是真的要烧营帐了!不死不休啊!”
子重霍然起身,猩红的披风带倒了一支烛台,火舌瞬间舔舐着案角的羊皮地图。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幕,在帐中急速踱步,帅案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遣散老弱?焚营?毁釜甑?决一死战?不胜则死?!这分明是学那项羽破釜沉舟,自断后路,要做那亡命一搏!晋军远来疲惫,按常理本该避战休整,怎会如此疯狂?难道……是诱我出垒?还是晋人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要以举国精锐为赌注,行此搏命一击?
他猛地冲到帐门边,掀开厚厚的毡帘。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他侧耳,竭力倾听。寒风呜咽,隐约间,似乎真的从遥远的晋军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压抑的、如同万千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吼声,充满了最原始的、玉石俱焚的疯狂杀意!再看晋军营地方向,那谷口的壁垒之后,篝火数量仿佛倍增,映得天边都透着一层诡异的红光,人影幢幢,车马调动之声隐约可闻!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报——急报——!”一名斥候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帅帐前,声音因极度的惊慌而变调,“禀令尹!西北探马飞报!晋军营中,确在大规模遣散士卒!哭喊声震天!遣归者络绎于北道!其营内杀声震天动地,如同厉鬼索命!营区各色军械物资堆垒如山,尤其柴薪堆积如丘!战马嘶鸣彻夜不绝,分明战意如沸,欲噬人血肉!”
子重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彻底阴沉如铁。俘虏惊恐的供词,斥候变调的回报,还有那隐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谷口壁垒后骤然增加的异样火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晋军真的疯了!一支不留退路、决心死战的十万哀兵,其爆发出的战斗力将是鬼神皆惊的。自己虽是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但面对这样一群被逼到绝境、抛弃了生念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子,即便胜了,也将是惨胜!十万楚军精锐,能活下来多少?更何况,此地远离楚国本土,一旦战事胶着或……战败,消息传回郢都,那些虎视眈眈的公族……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子重猛地转身,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全军听令!人衔枚,马裹蹄!熄灭一切灯火!传令各部统帅,丢弃所有笨重辎重粮草!只带兵器甲胄!即刻拔营——全军……后撤!火速退往方城!快——!”
“令尹?丢弃辎重粮草?这……”副将惊愕至极。
“休得多言!速去!”子重双眼充血,厉声暴喝,声音穿透帐幕,“晋人效仿霸王,已成亡命之徒!其气方锐,其势方狂!此等亡命鬼阵,只宜暂避锋芒!迟恐万劫不复!撤!速撤——!”
楚军的动作迅疾得如同受惊的蛇群。连绵的灯火如同被巨手掐灭,瞬间沉入黑暗。巨大的营帐被粗暴地拆卸、丢弃。士兵们沉默着列队,战马被套上笼头裹紧麻布蹄子。庞大的楚军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在浓重的夜色与风雪的掩护下,借助对本地山谷小径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抛弃了刚刚建成不久的坚固营地,辎重如山抛于谷中,全军仅携兵器甲胄,向着来时的西南方向,亡命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盘、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一片片尚未完全熄灭、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的篝火余烬。
当第一缕惨淡的曦光刺破东方的铅灰色云层,艰难地照亮靡角之谷时,晋军壁垒上的哨兵惊讶至极地发现,昨日还旌旗如云、壁垒森严的楚军连营,一夜之间……消失了!唯余遍地狼藉的粮草辎重,抛弃的器械,以及无数凌乱纷杂、直指南方的巨大车辙和脚印!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传遍整个死寂的晋军营地!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震耳欲聋的、如同劫后重生般的欢呼声浪猛地爆发出来!士兵们抛起头盔,扔掉沉重的戈矛,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拥抱身边的袍泽!无数人因极度的激动和透支而虚脱倒地!雍子站在那简陋的高台上,望着南方楚军仓皇遁去留下的巨大烟尘轨迹,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巨大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晋悼公在群将簇拥下走出帅帐,望着山下彻底疯狂欢呼的士兵和眼前空无一人的山谷,年轻的脸上,第一次焕发出一种属于真正霸主的、内敛而沉稳的自信光芒。身后,韩厥、荀偃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雍子那苍老的背影上,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十二月
凛冬已至,刺骨的北风卷过虚朾城外广阔的原野,吹得临时用巨大原木搭建的盟台四周的各国旗帜猎猎狂舞,几乎要被扯碎。巨大的篝火盆在盟台四周熊熊燃烧,跳跃的火焰驱散着侵骨的严寒,却难以温暖所有人内心的算计。盟台之上,主位端坐着玄端冕服的晋悼公,面容沉静,目光如海深不可测。他的左手边是代表宋国的、虽疲惫却挺直脊背的大夫华元,这位老臣的脸庞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憔悴和长途奔波的风霜,唯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锐利如鹰。右手边和下首,则分别是来自齐国、鲁国、卫国、曹国、邾国等诸侯国的代表——皆为各国执政上卿或国君亲信,一个个神色肃穆,目光闪烁不定。炭火盆里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肃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晋悼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音的磐石:“楚人无道,悖逆盟约,恃强凌弱,侵我忠贞盟邦宋国,占我彭城重镇!更逞凶肆虐,竟遣其令尹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欲灭宋祀!幸赖我晋军将士效死,天佑华夏正统,楚酋子重畏惧天威,宵遁而去!然——”他声音陡然转厉,“彭城仍在楚贼之手!如同一根毒刺,插在我宋国、我中原腹心!一日不拔,则宋国一日难安!中原屏障,一日难固!今日邀集诸公会盟于此虚朾之地,正为共商大计,戮力同心,务求一举拔除此毒钉!复我宋国失土!再彰我中原诸侯信义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