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烽火连锁(2/2)
临行之晨,吴王城外水汽氤氲。巫臣携其子屈狐庸行至寿梦面前:“大王,此乃犬子狐庸。粗通中原文字,略解兵事机要。臣将其留于贵国,或为大王添一驱策,亦作晋吴盟好之使船。吴楚边陲风云变幻,凡有疑难,皆可使唤于他。”他声音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寿梦。
寿梦打量着眼前挺拔沉默的青年,感受到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善!”他大笑道,“寡人必待公子若吴国贵胄!”随即重重拍了拍屈狐庸肩头。巫臣再无多言,只与儿子眼神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登车,骏马长嘶,车队辗过湿泥奔向朝阳。他知道,那仇恨淬炼的刀锋已深埋进楚国的骨缝,只待时机破骨而出!
巫臣撒下的火种,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爆燃!巢国边城在黎明薄雾中骤然响起凄厉牛角号!从未见过的吴国战车阵列轰鸣着碾过稻田!巢国守军懵然看着那些披着竹木加固车体的怪物排山倒海而来!吴军射手在颠簸车上引弓泼洒箭雨,巢兵箭垛后如同割倒的麦子般纷纷扑倒!长矛手在冲锋尽头悍然跳车,野蛮突入混乱步卒!巢国城门在惊恐与绝望中发出巨大哀鸣,轰然洞开!紧接着,徐国告急烽烟冲天!楚使如飞蛾般扑向郢都!
“吴人……胆敢……”楚共王熊审攥着徐国沾血的求援帛书,手背上青筋虬结,字字自牙缝挤出,“子重!即刻提兵东救!”
令尹子重刚刚在北方泥沼中跋涉而归,皮甲尚未晾干,又闻急召。他眼底布满血丝,强压喉头泛起的铁腥,嘶声点兵再次疾趋徐境!当他的戈戟抵达徐国焦黑的城垣时,吴军早已裹挟着人口铜器和烧粮的浓烟遁入水网深处,只余断壁残垣与哭嚎的徐人!子重面对一城狼藉,额角太阳穴狂跳,却只能徒然收殓残骸,驻防抚民。喘息未定,南方又起火烟!
公元前584年秋,郑国边陲汜水之畔,子重率楚军甲胄反光如鱼鳞覆盖山野,旌旗刺破长天,意在再次震慑墙头草。大帐初结,灶烟方起。斥候马嘶蹄乱闯破辕门:“报!晋国帅旗……齐、鲁、宋……九国兵甲如蝗蔽日!前锋已过汜水北岸!”
营盘内霎时死寂!子重掀帘而出,遥望北方地平线烟尘蔽空,无数旗帜、戈矛在烟尘中移动汇成的金属海洋!兵甲碰撞之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隐隐传来,震动着大地!他脸色骤然变幻如同阴云急走,决断仅在呼吸之间:“传令!全军后队改前队!丢弃次要辎重!偃旗息鼓!趁敌合围未成,向东南山地速退!违令者,斩!”楚营瞬间如蚁穴倾覆,匆忙拔营,车马喧天向山地险处转移。
就在楚军有条不紊后撤时,一支郑国锐卒在其骁将共仲、侯羽的率领下悄然钻出山隘,如嗜血鬣狗直扑楚军后队!楚军正在变换阵型,后军盾阵露出转瞬即逝的缝隙!“杀贼!”共仲手中长戈带起尖厉风啸,一个华丽的横斩撕裂两名楚卒甲胄!侯羽率车兵狂暴撞击楚军缓慢移动的辎重车队!混乱之中,一辆装饰锦羽的驷马安车被郑兵团团围住。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华丽丝服、面无人色滚下车的胖子被士卒从泥地里揪着发髻提起!
“是郧公!!”有士卒认出其腰间玉组佩饰,狂喜叫喊!郧国国君钟仪被如猎物般捆实塞入囚笼!血淋淋的头颅被郑兵挂在囚车辕木上示众!囚车旋即被快马加鞭直送杀气腾腾的晋军大营!
八月,马陵。九国联军与郑国的代表在此举行宏大会盟,巨大的盟坛高筑!晋使立于坛顶主位,沐浴日光,各国旗帜环绕如众星捧月!歃血为盟,牛牲沥下的鲜血滴入青铜大鉴!钟仪被剥去华服,仅着单衣,颈系黑索,由晋国甲士押解着穿过旌旗林立的盟坛!他枯槁的目光掠过坛上高举的赤黑大旄和鼎中尚温的牲血,最终被拖入北行的囚车辚辚而去!铜鞮邑外荒僻的晋国旧武库深处,铁门轰然闭合,黑暗彻底吞噬了他蜷缩的身影,只有门外皮靴踏过石阶的脚步声如同催命更漏!
马陵歃血牛耳的腥气犹未飘散,晋侯于会盟台铺开锦绣宏图的嗓音亦在吴王寿梦案头回荡。屈狐庸手指沉重点向铺开的皮图一角:“大王请看!晋楚九国会盟于马陵,楚子重心腹必然西顾汜水。州来空虚,恰为我吴国利刃凿穿巨熊腹背之时!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州来坚城!”
火光在寿梦瞳孔中跳动,他霍然起身:“传令!舟师即刻北上大江!战车陆行!倾国之力——夺州来!”吼声震撼简陋殿宇!
吴国舟师蔽江,战车踏尘!州来守军刚刚看到大江之上帆影如云,城外平野便已遭车阵狂暴践踏!告急的血羽箭带着破风的尖啸射入郢都令尹行营!
刚刚从汜水死里逃生,满身泥泞血污未及洗刷的子重,接到了带着烽火灼痕的州来急报!他的手因极度的愤怒与疲惫而剧烈颤抖,军报几乎拿捏不住!汜水退兵之辱,爱将申骊陨落绕角之恨,郧公被俘之耻尚未洗雪,后院竟再燃滔天之火!“回军!回军!”子重暴怒如伤虎狂啸,“转向东南!给本帅夺回州来!”他的吼声撕裂空气,楚军疲惫之躯再次在尘土中调头,鞭影呼啸着抽打驮马的脊背,士卒们的怨气如同积雨的乌云,沉重地压向东南。
几乎同频,郢都的子反案头同样飞落东境告急文书!巫臣播下的火种彻底燎原!吴军精骑战车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楚之东海之滨肆虐!攻则如雷霆击城拔寨,掠则似鬼魅潜入水网!一年之内,令尹子重、司马子反,这对掌控楚国军权的兄弟,七度引兵奔走东南西北!每一次调兵如同剜肉,每一次扑空如同噬心!
“吴贼!吴贼!”楚共王熊审将案几上如山“告急”密简狠狠扫落,“东南已燃成何样焦土?!子重!子反!你二人麾下数十万大军,竟坐视吴蛮猖獗至此?!”他面色紫涨,丹墀下的精铜蟠虺地砖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影。令尹子重跪伏阶前,新伤裂开的臂甲缝隙渗出暗红,嗓音沙哑如同磨过粗砂:“大王……吴国如蚊蝇钻入水泽草莽,得巫臣授以飞翼毒刺!其战车于卑湿处忽聚忽散,其兵卒入苇丛不见……申、息、陈、蔡……各处告急文书如雪片纷至啊!”
哀号尚未落定,更深的隐忧已在楚廷血脉里扎下剧毒。湘水上游山林莽莽,一个披着花豹皮的老蛮首举起石刀,劈开祭坛上捆绑的活鹿:“楚人的铁器?不如吴人的盐巴实在!他们忙着扑火,还管得了山沟里的寨子吗?”火堆爆出耀眼的火星。
“投吴!找吴人!”
密使悄悄渡江,携上楚地秘制的铜矿图与巫族山林地图,跪献于吴王寿梦!归顺的誓言如藤蔓缠绕上吴国的战争巨轮。吴国旌旗无声无息地插上一座座山涧寨堡!楚之百年经略的蛮夷附庸地,像春日的冰层在无声中大片大片碎裂崩塌!一个足以撼动大争之世格局的新生霸星,在长江的惊涛骇浪与蛮山的云遮雾绕间,放射出初生的血色光芒!
公元前583年深春,晋宫大殿的寒意仍未散去。晋景公端坐于青铜神兽环绕的御座之上,阶下鲁国使臣面色在灯影中惨白如纸,双唇哆嗦如同深秋枯叶。
“齐鲁接壤,本当如水乳。然汶阳之田,横生仇隙!”晋景公的声音沉稳如同泰山压顶,“寡人明察秋毫,田产自当归齐,以彰天地至公,永息干戈!”话语似千钧铜印砸落尘埃。
鲁使身体剧颤,几乎瘫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汶阳!那可是鲁国北境的膏腴命脉!“君上!汶阳乃我鲁国宗庙血食所系之……”他挣扎欲言。
“嗯?!”晋景公眉峰骤起,寒冰利刃般的目光霎时将他穿透,“汝欲……抗命不成?!”
鲁使顿如风中残烛,浑身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后背深衣。这不是公议,是宣判,是霸主的意志碾碎蝼蚁!他头颅绝望地叩下,喉头挤出的呜咽如同待宰羔羊:“外……外臣……谨遵……君命!”额头重重撞击冰冷的砖面,留下猩红印痕。
消息如瘟毒瘟疫般散入列国诸侯宫室。朝堂私语,席间叹息,暗流汹涌。“晋侯今日可为齐而削鲁疆土,焉知明日不以我卫国为酬?”青铜灯盏的火苗在窃窃私语中不安跃动。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流,悄然冻结了每一颗依附之心。
晋景公对此仿佛毫不知情,或者说他需要更凶悍的兵威去镇慑那些萌芽的背离。春尽夏初,他目光再次森然南眺!“栾书!”声音如同雷震大殿,“三军秣马,甲胄整肃!再踏南疆——破蔡!裂楚!以血铸我晋国无上威名!”犀角钲鼓穿透宫墙。
“臣——领命!”栾书玄甲铿锵出列,腰悬阔剑迸射凛冽寒光!
晋军如同出柙的洪荒猛兽,震动着中原大地,挟风雷之势再次扑向满目疮痍的蔡境!蔡国新修的城垛在雷霆攻势下土崩瓦解,守城士卒的目光如同失去光泽的陶俑。晋军踏着城垣尸体洪流涌入破门!这座尚未从上次劫难中喘息的城邦再次沦为血火地狱!妇孺的哀嚎混合着掠夺者的狂笑撕碎了天穹。
然而,晋军铁蹄碾过蔡国后毫不停滞,矛头如毒蛇急转,死死咬向楚国本土!烽燧狼烟冲天而起!楚国边境壁垒之后鼓角争鸣!大将申骊披铜铠跃上战车:“楚之男儿!以血肉之躯堵住晋贼刀锋!”他振臂狂吼,战鼓声中,楚军以密集方阵迎上!
血腥鏖战持续了一整日!晋军挟新破蔡国之凶威,兵势如滔天巨浪反复撞击!栾书居中调度,战车轮番突击如同永动机!楚军方阵在车轮与长戟的交错切割下逐渐松散。日暮惨淡之际,申骊引以为豪的车阵被数倍晋军精车死死围困在谷地一角!他如困笼狂狮,青铜长戟奋力劈砍,碎甲纷飞!但随着一声瘆人的木裂脆响,他御者头颅被突入重围的晋军甲士用沉重斧钺劈开!战车轰然倾覆!如狼似虎的晋军步卒如潮涌上,无数长矛如毒刺狠狠扎入!鲜血喷溅如雨!楚军目睹主将倒毙,残存勇气轰然坍塌!如同溃堤之洪水向后奔涌!晋军战车碾压着满地楚甲向前方那片富饶的原野席卷而去!
楚军败退的烟尘尚未消散,栾书勒马远望楚境腹地群山连绵。“楚地门户已破!”他猛一挥手,“剑锋——西指沈国!三军疾进!”
惨遭前番横击的沈国,在晋楚夹缝中尚未站定,惊见如林黑甲骤然出现在边境地平线!晋军势若摧枯拉朽的兵锋面前,微弱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当第一波巨大的攻城椎开始撞击沈都城门时,城内降旗已然升起!晋军铁蹄踏过洞开的城门,入主残破宫室!
栾书鞍马未解,剑锋毫不停歇!“前军——取许!”军令如山!早已吓破胆的许国君臣望见远方烟尘如巨龙蔽日,闻风丧胆!许国君臣未待晋军兵临城下,便已遣使跪伏于道旁,贡上象征疆土的青铜图册!许城大门洞开,许君肉袒上身,涕泪交加,以牵羊之礼匍匐于栾书马蹄之下!不到三月,晋军战旗插遍蔡、楚境、沈、许国城!晋之兵威如烈阳悬天,普照之下无不股栗!列国诸侯再次在青铜鉴中见证了这霸主的无上荣光!然而,这血铸的辉煌巅峰之巅,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阴云风暴已在晋国的权力之巢悄然生成——那是将星陨落前的最后绚烂。
新田六月,天穹铅灰,沉得如同浸透了污血。风被压得死死的,铜兽香炉中的灰冷香烬毫无生气。下宫,赵氏恢弘如城的府邸群落,此刻被撕心裂肺的哭嚎惊破死寂。
“轰隆——!”包铁的宫门巨木轰然撞开!大股身披黝黑重甲、面覆狰狞鬼面的甲士如嗜血狂潮,无声地涌入门廊!刀光如同闪电划破昏暗!赵氏卫兵惊觉,仓促迎战,长戟在重甲面前折断迸飞!血箭喷洒上描绘祥云瑞兽的壁画!“鸡犬不留!”指挥者冰冷的声音如同刀锋刮过冰面。宫室深处瞬时化为地狱!女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孩童啼哭瞬间湮灭,白发苍苍的老者被踏碎于廊柱之下!每一扇雕花门窗都成为血腥杀戮的通道!
赵朔,这位年轻的晋国雄将,身中数箭血染犀甲,在亲卫拼死阻截下退往府邸中庭。箭矢穿透他手臂厚重的青铜护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铺着神兽纹石板的地面上。“护夫人!”他嘶声力竭。然而四面八方全是闪动跳跃的鬼面!最终,数支长戟贯穿了他坚实的胸腹!他魁梧身躯猛然后仰,怒目圆睁撞在先祖祠前的汉白玉台阶之上,鲜血如同泼墨泼洒在白石的云纹神兽之间!他的妻子,晋国宗室之女庄姬,在亲信家臣舍命拖拽下,撞破偏殿纱窗钻入一条早已备好的密道逃脱。整个赵府如同巨鼎投入血池!无论妇孺老弱,无论门客仆从!头颅滚落在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尸骸叠成山丘;府内珍藏的宝鼎名器被哄抢砸碎;大火冲天而起,将历代积累的锦绣典籍与丹青木器点燃成一片燎原烈焰!曾经烜赫华贵的赵氏宫殿在烈火浓烟与滔天血海中化为一片人间焦土!焦糊尸臭和血腥气息浓得化不开,笼罩了半座新田城!
下宫之难!赵氏灭门!这发生于权力心脏的恐怖政变如同巨雷炸裂!晋国上下肝胆俱裂。那辆载着庄姬的破旧柴车在城郊小路颠簸逃亡,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穹的烈焰。而在新田城头,刚刚从南方战场满载凶煞之气归来的栾书,望着下宫方向尚未散尽的浓烟,玄甲之下紧握的拳缝中渗出冷汗。他手搭垛口,远处那股冲天血气蒸腾而上,将夕阳的光轮染成了不祥的紫黑。赵氏之血浇灭的不止一个家族,更是浇冷了晋国蒸腾上升的霸业之焰!根基之上,已然裂开难以弥合的黑渊!风中送来的焦臭气息,令城上守卒胃中翻涌。
下宫的焦烟仍在城内低徊,城外交错的驿道上已飞奔着列国密使。鲁国被迫割让汶阳的屈辱,如同尖利的骨刺深扎进诸侯血肉。那日晋使宣读裁决时轻蔑的语调,晋景公不容置辩的眼神,成了辗转于诸侯枕畔的噩梦。“今日可夺鲁国膏腴以媚齐,明日焉知不以我宋城予秦?”暗室密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宫殿最深处的阴影中蜿蜒。一种源于骨髓的寒意与猜忌,如瘟疫般在虢、宋、曹、卫宫廷中悄然弥漫。那些曾经坚定追随的黑旌之下,裂痕在无声滋长。
晋景公立于高阁俯视新田纵横街巷,他分明嗅到了风中的异样气息。下宫血变已摇动国本,若邦国再离心,霸权大厦顷刻将倾!他鹰目陡然锐利:“遣使!持我亲书,邀集诸侯!蒲地大会!重申盟约!诸侯之君,务必亲临!”诏令如出鞘的刀锋,不容闪避!
强权的意志如天罗地网笼罩。最终,齐侯、宋公、郑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侯等大小邦国君臣,如同汇聚于巨大磁石下的铁屑,齐集蒲地。九国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晋景公巍然立于高耸的盟坛之上。然坛下无声的气流却截然不同。诸侯依礼俯首,动作齐整依旧,但目光相触的瞬间,却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缕闪烁不定的寒芒和难以言喻的隔膜。晋景公在盟坛之上声音威压天地,重申霸主之威,号令各国尊晋攘夷。台下诸侯同声应和,但那声音失了旧日的磅礴气势,参差不齐,如同枯叶坠于空谷。他面色沉稳依旧,握紧玉圭的手指却骨节微微泛白。晋国铜钲的威压,裂出了杂音!
蒲地的盟誓余音尚且绕梁,楚宫深处的猛兽已然嗅到中原飘来的血腥味!楚共王熊审接到那连串撼动晋国根基的密讯——下宫血洗,诸侯盟会暗流涌动!他虎目中沉睡的狂喜瞬间点燃:“天赐良机!复我楚威!”他猛地起身,“备重宝!华玉百方!玄纁千匹!骏马五十乘!速送新郑!再遣上卿,务使郑成公知我楚人诚意!”
装载着楚国厚礼的华丽车队辗过郑国东境。郑成公手抚温润如凝脂的美玉,听闻楚国上卿恳切陈词:“郑楚兄弟之邦,何忍干戈相向?晋人如虎狼,噬肉无厌!郑伯明鉴!”堂下,美玉在灯下流淌温润光华,丝绸华彩闪烁,骏马长嘶,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动听。晋国霸权的阴影摇晃,楚国的橄榄枝便在此时显得格外青翠欲滴。
“上卿归告楚王,”郑成公脸上泛起笑意,指肚感受着玉璧微妙的凉意,“寡人深慕楚风,愿与楚结金石之盟,永为昆弟!于邓地……静候公子成车驾。”他眼中闪动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二月春寒仍料峭。邓地郊野薄雪未化。郑国旌旗与代表楚国的玄鸟旗在寒风中并肩而立。郑成公与楚公子成执手盟誓。歃血为盟,盟书刻于玉版!当两双掌握万千生命的手紧紧相握那一刻,整个中原骤然屏息!郑国!这枚在晋楚棋盘上举足轻重的棋子,再次滑向了南方!消息传开,如同在晋国未愈的伤口上狠狠洒下一把毒盐!蒲地尚未冰凉的盟约,便被一击粉碎!
秋深,寒风瑟瑟。郑成公心怀一丝侥幸,渡过大河进入晋境。踏入新田城门时,护送的郑甲已然悄悄退尽。他被引入偏殿等候召见。殿宇幽深寂静,唯有廊外风过枯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殿门猝然大开!一队铁甲裹身的晋卫踏着沉重的步伐冲入,刀出半鞘!卫尉冷硬的声音如同铡刀落下:“奉君命!郑伯负义背晋,暗结强楚!罪在不赦!押下!”
郑成公骤退一步,撞翻身后青铜瑞兽灯架:“寡人亲至……特为释解……”
冰冷铜镣已“哐当”套上手足!他挣扎呼喊,却被数名力士硬生生拖下台阶!一国之君,便在晋都宫闱之中被如囚徒般锁入槛车!新田市井为之大哗,消息裹挟着北风,刮过列国都城城墙!诸侯悚然!这不再是对一国的惩罚,这是对整个诸侯世界的警告——逆晋者,虽王公亦为阶下囚!
晋国的震怒远未终止!主帅栾书率部浩荡而出。大军如黑色风暴再度压向新郑!晋军攻城冲车碾碎城郊枯木,弩机架起如林!新郑城内妇孺惊啼!“君上被囚于铜鞮狱窟!晋贼兵临城下!”郑廷之上,卿大夫面无人色。“乞和!立即遣重臣乞和!”老臣颤抖着声嘶力竭,“献金帛!割城邑……唯求退兵!”
使者选定,乃是深谙辞令且素有忠名的伯蠲。他携郑国臣服的玉版国书和装满奇珍的车队,只身出城至晋军如怒涛般的营垒前。栾书踞坐帅案,冰冷眼神扫过伯蠲递上的国书。“锵!”一声脆响,他指间青铜杯盏重重顿在案上!继而抬手,将那卷精美的丝帛轻蔑一挥,直接掷入旁边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火苗顷刻窜起数尺,舔舐着郑国的屈膝!
“背主之臣!贰心之国!蝼蚁何敢求和?!”栾书声音如同寒铁刮擦,刺骨穿髓,“来人!拖出去——斩!悬首辕门!示敌三日!”
“元帅开恩!邦交旧例——”伯蠲魂飞魄散地嘶喊,却被拖死狗般拽出营帐!帐外一声绝望惨嚎骤然而止!当那颗白发凌乱、须眉俱颤的血颅高悬于晋军辕门示众杆尖时,新郑城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绝望与死志如同烈火烹油!
铜鞮囚牢的寒雾尚未被日光驱散,陈国北部边境的烽燧便已冲起狼烟!令尹子重亲引精兵如尖刀斜刺而出,剑锋所指并非新郑,却是晋国另一铁杆盟邦——陈国!“破城!夺地!迫晋人分兵!”子重的军令干脆利落!楚军铁蹄践踏陈国肥沃平原,所过城池望风披靡!
而被逼入绝境的郑国,被伯蠲之血彻底点燃!举国同仇敌忾!郑军非但未龟缩死守,反而集结主力悍然反扑,将森然兵锋直指晋国另一附庸——许国!郑军如狂涛淹没许都!猛攻城垣!杀声震动百里!
更致命的杀气直冲铜鞮囚牢!郑国密使泣血上奏:“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晋执意羁押吾君……朝堂……恐生另立新君之议!”此言一出,新郑城内关于迎立先君庶子、乃至割据自立的流言已如野草蔓生!郑人已决意与晋国玉石俱焚!
十一月,寒流骤然席卷中原!楚国令尹子重的身影如同鬼魅,竟从陈国泥沼中抽身,亲率一支飞骑奔袭千里,出其不意杀入齐国东南方向的莒国腹地!
莒人猝不及防!渠丘烽烟初起,城头已竖起楚旗!莒城城门在楚军疯狂撞击下轰然洞开!溃兵逃入郓城尚未喘息,楚军携两城破灭之威已旋风般掩杀而至!莒国北境三城——渠丘、莒城、郓城,连城陷落!莒侯的告急血书飞越黄河!几乎同时!晋国西部高原边境传来更冰冷的讯息:秦国联合北狄白戎部,如狼群突入晋国河西之地!秦弓劲旅,狄族铁骑,在寒冬荒原上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西北告急烽燧冲霄而起!狄骑特有的长角号声在凛冽的寒风中穿透黄土高原的沟壑!
晋国!这尊昔日的天下霸主,一时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剑风暴死死钉在了中原的血泊之上!东方,郑军围攻许国、另立新君的利剑高悬;西方,秦狄联军的铁蹄轰隆叩关;南方,楚国在陈、莒之地如入无人之境!下宫血难之后的内政暗涌,更是国本的致命创伤!栾书强大的兵团被牢牢牵制于新郑城下的泥潭!楚国的压力骤然松解!那面在绕角之役后一度暗淡的玄鸟大旗,在晋国西北凛冽的寒风与东方郑国的血色黄昏中,赫然重新张扬!楚共王熊审大步踏出郢都高台,迎着北方的寒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中原!晋楚争锋的巨鼎,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再次回到了恐怖的平衡之点!河山的棋局重新铺开,只是这一局,已渗入太多新鲜的、炽热的、尚未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