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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烽火连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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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86年,新郑城头残阳如血,将郑宫高翘的檐角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宫门沉重地开启,又沉闷地合拢,郑悼公的马车碾过御道,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响,空洞得像是丧车碾过枯骨。他刚从晋国争讼失败而归,面皮绷得死紧,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捏得骨节发白,几乎要将深衣的精美云纹揉碎。晋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赵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燎的刺痛。舆图在晋侯阶下展开的瞬间,他身为诸侯的尊严已被踩入泥尘。新郑城门的影子将他覆盖,像是吞入一口冰冷的墓穴。

“公子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骨,“再赴晋国!”每一个字都耗费他仅存的气力。

公子偃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触地:“臣,领命。”他仰起脸,日光从高窗斜射入殿内,照亮飞扬的尘埃和他眉宇间长途跋涉刻下的疲惫纹路,唯独眼神锐利依旧,“请君上示下,此番所求为何?”

“讲和。”郑悼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屈辱的颤抖,“不惜一切代价……求晋人息怒。”他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无意义的重复,徒增耻辱。公子偃深深一拜,起身退出殿外。那扇镶嵌铜兽首的巨大宫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轰隆”一声闷响,如同巨棺封盖,将殿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日光彻底斩断,只剩下郑悼公粗重如野兽喘息的声音在空旷幽暗的大殿里撞来撞去,徒劳地寻找出口。幽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只余几声压抑的咳喘。

八月酷暑,垂棘之地的原野被烈日烤得发白。郑悼公的车驾孤零零地停在滚烫的尘埃里,对面是晋国大夫赵同的车队。没有华盖仪仗,没有礼乐喧嚣,只有两营沉默的甲士如冰冷的雕塑般拱卫着各自的主人,他们矛戟上落满的尘土在炽热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唯有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呛人的腥气、金属被晒烫后的焦糊味和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赵同身材高大,身着象征权威的玄端深衣,腰间佩玉琳琅,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他向前踱了两步,身形挺拔如剑,目光鹰隼般扫过郑悼公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苍白的脸:“郑伯远来辛苦。盟约既定,望贵国自此谨守臣节,勿再生背逆之念!”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击在铜鼎上,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容置疑地钻进每一个郑国随从的耳膜,激起一片更低垂的头颅和冷汗涔涔的颈项。郑悼公身后一位年迈的史官手指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刻刀。

郑悼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唾液,而是烧红的炭块。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如同石刻的笑容:“赵大夫金石良言。郑国小邦,仰赖上国鼻息,如蒙雨露,岂敢有违?”他伸出微微汗湿的手,与赵同那只骨节分明、略显干燥的手一触即分。双方史官上前,青铜刻刀在坚韧的竹简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刮去旧痕,刻下新的屈辱。那声音在沉寂的旷野里无比尖锐,像锉刀一下下剐着郑人的耳鼓。盟书交换,郑悼公接过那份沉重的竹简,温润的竹片却透着刺骨的凉意,直冷进他的五脏六腑。他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苍茫——那是楚国的方向,眼底深处一丝阴翳如乌云掠过寒潭。风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沙,迷蒙了他望向南方的视线。

公子围龟的瘦马蹄铁几乎在商丘城门口磨尽。他在楚国为质多年,颧骨高耸,眼中沉淀着寄人篱下的阴鸷与疲惫。城门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启一线,将他孤独的身形吞入。城内的喧嚣裹着熟悉又陌生的尘土气味,孩童尖利的嬉笑、市肆里浓烈的牲畜腥臊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身体一晃,眼角猝不及防地涌起一股酸热。故园的味道,灼得他喉头发哽。他回来了。衣衫上楚地的尘土尚未抖落,怀中那份象征屈辱期满的楚王符节还带着南方的湿气。

然而,公子围龟归国的马蹄印很快被更沉重的车轮碾平。鲁国宫廷的青石地上,晋使的声音如同淬过冰水的铁链砸落:“宋国背盟,私结于楚。鲁国当速发兵,伐宋以儆效尤!”那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鲁侯的脸色在烛火阴影里变幻,最终化为僵硬的一颔首。无人出声,唯闻得阶下大臣们粗重的喘息和牙关的细碎磕碰。很快,鲁国沉重的兵车碾过边境的尘土,戈矛的寒光刺破东方清晨的薄雾,直指宋境,碾碎了薄雾掩盖下的脆弱和平。车轮碾碎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沉重的闷响一路传向商丘。

郢都楚宫的鲛绡纱帷在风中轻扬,却吹不散熊审眼中的寒冰。他手中那份关于垂棘之盟的密报被攥得如同枯叶:“郑国!”低吼从胸腔挤出,眼中怒火翻腾,“寡人待尔不满,竟敢背楚投晋!好一个垂棘之盟!”他霍然起身,玄色王袍带起劲风,“传令子重!点兵,疾行北上,取郑之心腹!”案几上精致的彩绘漆羽觞被衣袖带倒,甜酒汩汩流下,染污了华贵的绒毯,像淌开的血。

楚国令尹子重领命,战旗蔽日,兵车雷动。精锐楚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沿着南下的河谷通道日夜兼程,铁甲铿锵如丧钟敲响,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闷若地鸣,扑向郑国那猝不及防的脆弱腹地。郑国边境城邑望风即溃,烽燧台接连燃起告急的狼烟,一道比一道急迫,一道比一道更近新郑。郑悼公闻报,刚刚因与晋结盟而悬着的心,瞬间被这突至的铁锤砸到了喉头,窒息感令他脸色灰败如死,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粗重的喘息几乎撕裂胸腹:“快!再遣快马!赴晋!十万火急!请晋兵!速来救郑!”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带着濒死般的绝望穿透殿宇。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在惨白的面颊上蜿蜒而下。

晋国中军帅栾书接到新郑告急的烟尘信符,剑眉紧锁,即刻升起令旗。三军集结,甲叶撞击之声汇成金属的狂流,车马嘶鸣,顶着酷暑,昼夜不停,向南疾驰,蹄声翻搅起漫天道上烟尘。当他们旌旗散乱、人困马乏的前锋抵达绕角那片起伏连绵的低矮丘陵时,正与一路扫荡、高歌猛进、直指新郑的楚军主力如两股巨浪般迎头撞击!

两军对垒于绕角丘陵之间。晋营依山构筑,壁垒初成;楚军占据开阔坡地,连营气势汹汹。残阳如熔金泼洒,将成千上万支矛尖戈刃染成跳动的点点血光。楚军士卒饱食休整,喉咙里发出的挑战呼喝犹如猛兽低吼,震得山坡草木簌簌。晋军沉默肃立,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持戈的手臂微微颤抖。晋军大帐内,气氛凝滞如铅块。主将栾书端坐帅位,玄色犀甲裹着精悍身躯,眉头锁成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上的犀皮护甲,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叩击声。几位副将看着对面楚营连绵如星火的营盘和随风隐隐送来的鼓噪挑衅,无不面沉如水,鬓角渗汗。

“楚军势盛,且以逸待劳。我军转战千里,士卒人困马乏,甲胄未温……恐难正面争锋。”一名盔缨微乱的老将压低嗓音,喉结滚动,“不若……暂退三十里,于北岸险要处结营固守,养息士卒,待机再战?”

这低语如同投入死水,激不起赞同的波澜,只有更深的沉默。退?郑国危在旦夕,一旦后退,不啻将新郑拱手送入虎口,霸主之威顷刻扫地!不退?这疲惫之躯如何承受楚军锋利的冲杀?帐内静得可怕,连火把燃烧油脂的噼啪声也清晰可辨,烟雾缭绕,压得人透不过气。跳动的火舌,将众人凝重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徘徊不去的凶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如同尖锥刺破了帐幕:“元帅,末将斗胆进言。”

众人循声,目光投向大帐角落的阴影里。是析公。他原是楚国谋臣,如今一身晋国普通校尉的甲胄,身形瘦削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凝的气氛压垮,唯独一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异常明亮灼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栾书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似铁:“讲。”

析公踏上一步,躬身施礼,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中字字砸入人心:“楚军看似兵强马壮,阵列威武,实则纪律荡然,骄横已成痼疾!其军历来轻佻浮躁,最易受惊扰震动!我军若出其不意,乘夜色四合,敌心最为懈怠之时,集中军中所有夔皮大鼓,选八百力士同时奋力擂响!当声震九霄,恍如雷霆倾泻,地裂山崩!再率养精蓄锐之锐卒,全军夜惊突袭其垒,楚军必乱!其乱如溃堤之水,则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叶细碎的碰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的惊疑不定,频频望向帐外楚营灯火;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深夜擂鼓惊营?这法子太过凶险,犹如押上全军性命的豪赌。栾书的目光如两把利剑,穿透跳跃的火光,钉在析公脸上,审视着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没有躲闪,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寒潭般的笃定与刻骨沉静,那是深知猎物弱点的老练猎手的眼神。时间凝固,火把的光影在他刚毅的脸上明灭不定。许久,他猛地以掌击案,“砰!”的一声巨响:“准!依析公之言!传令!各营所有夔皮战鼓尽聚中军!各选精壮力士八百,亥时正集结!入夜之后,号令一举,七百鼓同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紧张的面孔,“闻鼓不进者,阵后立斩!全军出击,斩获楚首一级,赏金一枚,首级可累!”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如噬人的猛兽。

夜,浓稠如墨,沉沉地泼洒在绕角丘陵起伏的原野上,风也屏住了呼吸。晋营死寂,只有刁斗单调的更点和远处楚营隐约的鼾声传来。三更梆子敲响,栾书中军帐前,一支浸满油脂的巨燎火把猛地腾空而起,烈焰撕破夜幕,在空中划出三道狰狞燃烧的赤红轨迹!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遥远地脉中的雷鸣,猝然撕裂了死寂!巨大的声浪撞击着耳膜和大地!紧接着,仿佛有千万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同时唤醒,积蓄了千年毁灭力量轰然爆发!

“咚咚咚咚咚——!!!”

七百面蒙着坚韧夔皮、涂遍松油的特制巨鼓,在晋军营地山坡的每一处高垒旁,被选拔的赤膊力士们同时轮圆了粗如椽木的鼓槌!鼓槌带着全身肌肉迸发的狂力狠狠砸向坚韧的鼓面!那不是鼓点,那是毁灭!那是狂暴的、粉碎一切的声浪海啸!如同天河决堤,如同无数山峦同时崩塌!鼓音激荡空气,撞碎了寂静,大地在剧烈颤抖,士兵脚下的泥土疯狂跳动!晋卒只觉自己胸膛里的五脏六腑都在共鸣,耳膜剧痛欲裂,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而对面的楚营,便是这毁灭之音倾泻的汪洋!

睡梦中的楚军被这排山倒海、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惊醒!刹那间,楚营陷入末日炼狱!黑暗放大了无边的恐惧!惊醒的士卒以为天崩地裂、神只降怒!尖利的怪叫、慌不择路的狂奔、兵器碰撞的脆响、帐篷撕扯的破裂声、战马凄厉的长嘶和疯狂踢踏、驭手的狂吼……无数混乱惊骇的声浪在沉夜的楚营各个角落尖啸着炸开!营盘彻底沸腾,变成了一口吞噬秩序的混沌熔炉!火把点起又熄灭,人影幢幢狂乱奔突,无数营帐轰然倒塌,被惊恐的士卒和马匹疯狂践踏。整个楚营的神经中枢在瞬间被这狂暴的声浪彻底摧毁!

“杀——!”

那惊天地泣鬼神的鼓声中,栾书抽出腰间寒气森森的青铜阔剑,划破声浪狂潮发出一声震裂长空的嘶吼!早已伏在壁垒缺口、双眼充血、如同饥饿猛兽的晋军将士,闻声暴起!如同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炽热熔岩骤然冲破地壳,汹涌喷薄而出,挟裹着那鼓声赋予的无边煞气,狂暴地扑向已化为炼狱的楚营!火把被点燃,无数火点瞬间连成一片奔腾咆哮的火海,照亮了晋卒因嗜血而扭曲的面孔和手中闪烁寒光的兵刃!他们无需阵型,无需战术,只是凭借这股彻底摧毁敌人意志的狂怒气势,像一股烧红的铁流,沿着崩溃的堤坝狠狠灌入、撕开、蹂躏着楚军的命脉核心!

楚军彻底瓦解了!恐惧如同最猛烈的毒瘴在黑暗中蔓延,瞬息吞噬了每一个灵魂。士卒们像无头苍蝇般互相冲撞踩踏,刀盾丢弃一地,只求在这修罗场中找出一条生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领的咆哮被无边的鼓噪彻底淹没,指挥体系荡然无存。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偌大一个营盘彻底化作血肉与绝望的漩涡。子重站在中军塌陷半边的辕旗下,努力辨识着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原本赤红的面庞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他“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口中发出困兽般的、连他自己也听不清的嘶吼,徒劳地想稳住阵脚。然而溃散的士兵如同雪崩时裹挟一切的泥石流,瞬间将他吞没,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败退,旗帜在他头顶歪斜倒下。

“撤!向南!断后死战!”子重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喷着不甘的血沫。楚军残兵败将在晋军疯狂的追杀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索命的毁灭鼓声中,丢下数不尽的辎重、粮草和枕藉叠压的尸骸,如同被惊散的羊群,狼狈不堪地向南面的山野沟壑深处溃逃。绕角之野,只留下无数断戟折矛、燃烧的车辆残骸和一片粘稠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泥土与血腥味的恐怖沼泽。晨曦惨淡的光线艰难地刺透弥漫的血雾,将这一幕炼狱景象暴露无遗。

楚军败退的讯息快马驰入晋营时,栾书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霜。他伫立在营垒断裂的一角,眺望楚军溃兵遁入南方的烟尘,眼神冷冽如深冬凝结的冰河。楚军虽败,筋骨尤在,郑国得片刻喘息,楚人暴戾的报复必如附骨之疽!必须趁此烈火余威,将战火牢牢钉在楚国痛处!

“全军转向!”栾书斩钉截铁的怒吼声,瞬间代替了震天的余鼓,如同利剑出鞘,“车马不休,兵发蔡国!”令旗挥下,指向东南。

晋军挟绕角血腥大胜之威,铁蹄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带着尚未冷却的杀气,昼夜不息地碾过郑国与蔡国交界的荒原,直扑楚国的附庸——蔡国!蔡国那低矮的城墙在连番警报中仓促加固,可面对如狼似虎、挟着绕角血魂的晋军攻势,如同朽木枯骨。巨石抛射如雨,青铜撞门椎的撞击声如同天罚!城墙在晋军轮番的猛攻下轰鸣震颤,道道裂缝急速蔓延!几轮冲锋,一处城垛轰然倒塌!晋军铁甲如潮水般涌入缺口!蔡国都城瞬间陷入哭嚎与刀光交织的炼狱。掠夺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蔡国人积攒百年的财富在晋军手中化为乌有。然而栾书的剑锋仅仅在蔡国的残骸上稍作停留。楚军虽暂时溃败,其血脉深处的蛮横力量仍未消亡。他冰冷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更南方的标记——沈国、许国,那些楚人编织于北疆的脆弱附庸。他要的不是一城一池,他要整个中原听到晋国的青铜剑在楚人篱笆上摩擦的刺耳尖啸!

兵锋横扫,晋军如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悍然撞开沈国脆弱的边境!沈国,夹在两大霸主缝隙中喘息的小邦,城矮池浅,士卒怯懦。晋军前驱的铁骑刚刚在遥远地平线上扬起烟尘,沈国君臣便已面如死灰。当栾书帅旗上的黑色图腾清晰映入眼帘时,沈国城门洞开,沈侯袒露肩背,双手高举象征权柄的玉圭,带领臣属匍匐在尘埃漫天的驰道旁,额头沾满冰冷的黄土,姿态低到了尘埃之下。

没有丝毫停留!栾书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匍匐的沈侯身上多停留一息。铁蹄铮铮,矛戟森森,席卷着沈都掠夺的余烬,晋军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再次狂暴西冲,兵锋横扫,狠狠砸在更加古老的许国边关之上!许国城头的士兵窥见地平线上那一片森然逼近、反射着刺目寒光的移动金属森林时,已经失去了任何抵抗的意志。许国城门颓然洞开,许君面无人色,同样袒露左臂,牵着一头象征归顺的羊羔,步履踉跄地迎向晋军的滚滚烟尘!许国宫室之上,栾书高踞于冰冷的石座,一身甲胄挂满南征的尘埃与血污。阶下,肉袒牵羊的许君在尘埃中簌簌发抖。他冷冷地接过那象征国土臣服的羊羔缰绳,一言未发,只是挥了挥手,象征着又一颗钉子被硬生生钉入楚国北疆版图的裂口之上。晋国的赤黑色大纛,插遍了蔡、沈、许三国的废墟与降邑。惊涛拍岸,中原诸侯无不股栗!

当晋军于许国的残阳下清点那些装满铜贝玉帛的车辙印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烙印时,郢都楚宫的精美漆案却承受着楚共王熊审的雷霆震怒!“好个晋贼!好个栾书!”熊审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又一卷密报被他狠狠摔于玉阶之下,飞溅的竹片擦伤近臣的面颊,沁出血珠。绕角溃败的耻辱尚未雪洗,附庸接连坠落的噩耗如同扇在他脸上的连环重掌!晋人的铁蹄在楚国的北境肆意践踏,连最卑微的山川小邦也失去了屏障!他双目赤红,怒极而反,狂躁地在丹墀上踱步,猛地一脚踹翻青铜瑞兽香炉,香灰伴着未烬的炭火飞溅。

“申、成!”熊审厉声嘶吼,额角青筋暴突,声音仿佛在滴血,“即刻点起申、息甲士!给我堵住桑隧!若再让晋贼深入一步,尔等不必复见寡人!”

公子申与公子成扑地跪倒,甲衣撞地铿锵作响:“臣等必不负王命!”两人再无多言,深知肩上承载楚之存续,狂奔出殿,披甲上马,亲率申、息北疆最为精锐之师,星夜驱驰北上,战车咆哮卷起的尘埃遮星蔽月,只为挡住那已然燎原的北国凶焰。

此刻,栾书已于许国以北百里外的桑隧扎下连绵营盘。新获的粮草补充了辎重,伤兵在敷药呻吟,士卒抓紧时间修复磨钝的戈矛甲片。斥候的马蹄带回了最新的警讯:“元帅!楚国公子申、公子成!帅旗招展,申、息精兵铁甲,已抵桑隧以北三十里,伐木立栅,强掘壕堑,正筑硬寨!”

栾书闻报,披甲踏镫,纵马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苍茫暮色中,只见数十里外,车马喧嚣烟尘蔽日,那森然阵列正是申、息之师!他们甲胄精良,戈矛映着残阳的血色寒光逼人,士卒行动间法度森严。营盘轮廓正沿着有利地势迅速成型,鹿砦层层叠叠,防御壁垒在号角指挥下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真正的楚国边关硬骨,初露峥嵘!栾书剑眉拧紧。己方连破三国,士卒精血似已耗干,甲胄缝隙里积满疲劳的铅块;而对面楚军依托本土粮道通畅,又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锐气正盛!土坡下的北风带着桑隧的湿冷,卷过甲衣下的汗水,让他握剑的手心更显冰凉。

“传令各营!”栾书冷峭如冰的声音刺破暮风,“双倍深掘护营壕!壁垒加高三尺!弓弩兵轮番登垒值守!无本帅令旗,敢擅出寨门一步者——无论何人,立斩辕门!”声音如同冰棱砸落在冻土之上。

晋军壁垒森严如铁桶。公子申与公子成立于刚刚筑就的箭楼之上,望着晋营上空缭绕的炊烟和那些无声矗立在壁垒箭垛之后森冷的黑色人影,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都望到了对方眼底那份不甘却又忌惮的火焰。他们深知,晋军虽疲,獠牙尚在,强行叩击这铁壁,胜负难料!双方在桑隧的湿沼平原上,如同两条蛰伏的巨蟒,隔着数十里的烟尘默然对峙。每日只有小股斥候骑兵在无水的干涸河床或稀疏的桑树林间互相追逐、猎杀、试探,每一次小规模冲突都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更深的警惕。大规模的烽烟,却始终未曾点燃。

日子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晋军的粮道向北延伸千里,运输艰难,每日运到的粮秣已见锐减。而楚军背靠申、息富庶之乡,粮草军械如同源源不断的血液淌入营中,补给线犹如一条粗壮的藤蔓。对峙半月有余,栾书登上最高的望台,再次眺望楚营上空升起的更密集的炊烟,又回头看了看自家营中渐少的辎重车辆。阳光透过桑林稀疏的枝叶,在他冷硬的面孔上投下几道锐利的阴影。

“楚军士气复炽如炭火。我军久战如强弩之末,粮秣已近枯竭。”栾书召集疲惫的核心将领于中军大帐,声音沉如千钧之鼎,“再行僵持,徒耗筋骨,徒损国力。传令!”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隐带焦躁的脸,“后军今夜先行撤营!前军辎重紧随!断后诸营以车阵掩护!步卒结半圆之阵徐徐退却!全军——班师!”命令如同冷水浇在烫石上,激起几丝无声的叹息。

晋军巨大的营盘在暗夜掩护下如潮水般无声瓦解、退去。黎明微光中,斥候飞马驰入楚营:“报!晋人撤了!营垒已空!” 公子申、公子成立刻登高远望。晋营方向尘埃蔽天,车辙深陷的印迹直指西北,辎重车辆和疲惫的人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是否追击?”副将按捺不住请战的热望。

公子申眼神犀利如鹰隼,望着那片烟尘,缓缓摇头:“我申、息之师使命已成!救蔡国于倒悬,遏晋军于桑隧。此等形势,穷追必有凶险。”他沉冷的声音击碎了追击的念头,“传令!固守营盘,不得轻动!速派精干斥候,盯住晋军动向,直至确认其北归汾水之域!”

晋军安然退却于暮色平原,带走的是劫掠三国的沉重辎重和击退楚军的无形威名;楚军肃立壁垒之上,目送烟尘远去,手中紧握的戈矛未曾饮血,心中却似磐石般落下。晋军的战车辗压着归途的枯骨尘埃,留下桑隧对峙的无言结局。而晋国霸权的根基,在南方那场浩大的军事凯旋表象之下,一种致命的毒素已然在看不见的深处疯狂滋生。

晋都新田,宫室高峻如岳。殿内铜兽熏炉吐着清冷的香雾,却驱不散跪拜之人满身的尘埃与刻骨的戾气。巫臣身披远道而来尚未掸尽的尘土,重重顿首于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之上。他原是楚国倚重的肱股之臣,却因阖族血仇日夜煎熬,叛奔至此。此刻,那压抑太久的火焰终于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灼灼燃烧:“君上!楚熊肆虐,噬我宗庙,北侵中原,其祸烈于洪水!臣有一策,可绝楚人根本!”

晋景公端坐于镶玉青铜御座之上,宽大的袍袖微动:“哦?楚之根本?”

“吴国!”巫臣从齿缝迸出两字,如金铁交击,“蛮越悍地,水泽为乡,与楚夙有血仇!彼不通中原战阵车马,故为楚人所制!如蒙君上恩准,使臣东出携晋国之威仪,献以车戈之精艺,教其战阵之术!则吴必化为一柄锋利的匕首,永钉于楚之背脊!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安能再逞凶于大河之北?”他语速奇快,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

晋景公眼中精光骤然一亮,又瞬间隐于深邃。此计至毒!吴地遥远蛮荒,如能成事,确为埋骨之匕。他指尖缓缓敲击扶手,沉吟片刻,颌首沉声道:“善!寡人授卿符节,行我晋国使事!出使吴地,缔结永好!”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臣,粉身难报!”巫臣头颅深深叩下,额角青筋跳动,撞击冰冷石面的脆响如同祭奠的裂帛。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爆燃成一个焚天炽日!

数月跋涉,风霜蚀骨。吴都梅里,宫室简陋如酋长大屋,湿热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高踞草席坐榻的吴王寿梦赤裸黝黑双臂,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审视着阶下这位来自北方极远之地的使者与他带来的炫目奇珍——青铜兵车、精巧巨弩、镌刻铭文的厚重盟书……巫臣陈情恳切,将结盟抗楚描绘得如同撕裂楚人霸权的天启画卷。

“善!”寿梦拍案站起,草席随之震荡,“晋国厚意,寡人受之!自此,晋吴同气连枝,共戮豺狼之楚!”他声如洪钟,回荡在空旷的宫室。巫臣嘴角弯起冰冷的弧度,如石刻的刀痕。盟誓的血腥味方散,他便推开虚礼,赤脚踏上梅里城郊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演兵场!

数十乘晋国精造战车陈列于此,拉车的北方骏马焦躁地喷着响鼻。身着精熟甲胄的晋国射手与御者早已肃立。巫臣跃上一辆双马战车,亲手执缰策马:“看!车战冲锋,首重如臂使指!御者驭马,疾若奔雷亦需稳如磐石!射手张弓,飞驰颠簸中须得眼定、心静、手如铁铸!矛手突刺,要借马力冲势,一往无前如同巨浪撞石!”他嘶吼的声音穿透江南闷热的空气,如同北地的朔风横扫。他亲自驾驭,战车骤然加速如疾风掠地,带起狂飙尘土!射手在疯狂的颠簸中引弓疾射,箭矢嗤嗤裂风,百余步外立着的草木人靶被巨力贯穿,木屑飞溅!矛手发出蛮人式的狂啸,长矛借着战车冲势如毒龙探海!

吴国战士被这中原战法的狂暴威力震慑,继而眼露贪婪光芒,如饥似渴地模仿操演。战车初时歪斜如醉汉,继而渐趋齐整。沉闷的冲锋号角代替了蛮族的散乱呼喝,简陋的旗帜也有了阵列的雏形。夜间篝火旁,巫臣被吴国将校围在中央,篝火噼啪爆燃的火星映在他凹陷的颧骨上,阴影在眼中跳动。“楚人,”他声音嘶哑低沉,像钝刀刮过朽木,“其军骄狂如沙上高楼!其政败坏如朽木脓疮!吴地勇士,凭此车战锋芒,再借水网密布之地利,袭其粮道,焚其仓廪,破其边城……不消三岁,必令楚人手足无措,疲于奔命,血枯国衰!”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恶诅,带着冰冷的算计,深深扎入吴人心底,将复仇的欲望燃成燎原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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