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霸业余响(2/2)
国佐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心中如同压着泰山。他再次深深作揖,转身下城,步履蹒跚而沉重,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晋军大营,中军主帐。
营门高耸,门楼上插着猩红的旌旗,两边甲士林立,长戟如林,矛尖朝天,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空气肃杀,连马匹都不敢发出长嘶。
国佐被几名身着重甲、面无表情的晋军锐士引领着,穿过层层壁垒森严、刁斗密布的营寨。沿途所见,晋军士兵皆甲胄鲜亮,眼神锐利,斗志昂扬,队列严整,秩序井然,与临淄城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形成刺目的反差。沉重的压力让国佐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步入中军大帐,一股混杂着皮革、金属、血腥以及权力顶峰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光线略暗,只见晋国中军元帅郤克,身披玄端礼服,高踞于铺设着虎皮的主案之后。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帐中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冰冷地落在踏入帐中的齐使身上。两侧,晋国上将栾书、士燮、韩厥、荀首等一众战功赫赫、杀气腾腾的将领按剑侍立,如同冰冷的刀剑丛林,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帐内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国佐强压下几乎要夺路而逃的本能恐惧,撩起衣袍前摆,依照周礼,缓步上前,行至帐中,神色肃穆,对着主位上的郤克,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跪拜稽首大礼:
“下国小臣国佐,奉寡君之命,参见上国元帅!” 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
礼毕,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跪拜姿态,声音带着沉重的悲凉,清晰地说道:“寡君知罪矣!悔当初之昏聩,轻启边衅,触怒上邦天威!今特遣下臣佐来,唯上国元帅之命是听!寡君愿以齐国之父执之礼,誓守盟约,重修旧好,尊晋主盟,世世不移。恳请元帅……体天恤人之心,网开一面,准与我齐国重新……结盟议和!”
“哼!” 一声轻蔑的冷哼从郤克鼻孔中发出,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独眼死死地钉在国佐的背上,如同一柄冰冷的锥子,缓慢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盟?可以!”
国佐的心刚刚略微一动,随即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打入冰窖!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寒冰炸裂,“齐背盟失信,罔顾礼义,悍然侵伐同宗鲁国,强夺其汶阳之田,此仇昭彰于世!此乃今日兵连祸结之根源!此仇不报,何以彰公义!何以慑诸侯!其一,归还汶阳之田于鲁!寸土不得缺!”
国佐的心一沉,这条件虽狠,却在预料之中。
郤克丝毫不停,独眼中的寒芒更盛:“其二!齐背楚而盟我晋,反复无常,实乃不齿之尤!今其楚国盟友何在?须齐君亲拟绝盟书,布告天下,断绝与楚一切往来!昭告诸侯,自今而后,唯我晋国马首是瞻!齐之生死祸福,皆决于我晋!”
国佐面色更白一分,此要求更重,但割断与楚关系以求活命,是残酷的现实选择。
就在国佐认为这已是极限时,郤克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尖刻,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下:
“其三!!”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冰碴,几乎冻结了整个大帐的空气,“昔年,寡人奉我君命使齐,尔国无道之君齐顷公,纵容其母萧同叔子,羞辱晋使!设帷观跛,更择瞽者引路,行径卑劣,天下共愤!此辱深如渊海,刻骨铭心!此乃我郤氏私仇,更是晋国之耻!若言诚意,须以萧同叔子为质!即刻押送,入我绛都,俯首认罪!否则——”郤克冷笑一声,话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此盟无成!”
如同一道毁灭性的惊雷,瞬间在国佐头顶炸响!
“轰!”
国佐只觉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耳朵嗡嗡作响!身形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归还汶阳田地?可!与楚断绝?艰难亦可!但!要当今齐国国君之母、身份无比尊贵的萧同叔子入晋为质?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丧心病狂的奇耻大辱!践踏的不仅是顷公的脸面,更是整个姜齐宗族的尊严,整个齐国的国格!若是答应,齐国将从此在诸侯之中抬不起头,顷公将背负万世骂名!
刹那间,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激愤所取代!那是国格将碎的锥心之痛!他猛地抬起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脊椎断裂的声音都迸发出来!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迎向郤克那只充满嘲弄与冷酷的独眼,声音因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尖锐、高亢、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喷出的血块:
“元帅——!!!”
“汶阳之田,周礼有制,本属鲁国!归还乃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下臣在此即可应诺,寡君不日交割!”
“背楚盟晋!寡君亦已首肯!愿歃血盟誓,告天告地!自此一心事晋,绝无二志!”
“然!!”国佐的声音陡然拔到了最高点,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怒吼,“以国君之母为质!此乃骇人听闻、悖逆人伦、灭绝亲亲之道之暴行!纵使桀纣再世,亦有所不及!亘古未闻!奇耻大辱!元帅若执意如此——”他一步踏前,腰间的佩剑位置猛地向前一撞,气势陡然暴涨,声音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非但不能成盟,反是逼我齐国九十万生民、五十万带甲之士,以必死之心,血溅临淄城垣!齐虽新败,丧师无数,然临淄高城深池,府库尚充!举国同仇,老幼皆兵!虽无野战之力,犹有死守之勇!元帅欲得齐地乎?欲得其民乎?” 国佐声音嘶哑,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杀气腾腾的晋国诸将,“必以尔晋国健儿之骸骨填我沟壑!必以尔三晋将士之热血染红淄水!一屋一室,一街一巷,誓死周旋!上邦纵胜,亦为惨胜!尸山血海,玉石俱焚!元帅——”
他再次直视郤克那愈发阴沉的独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请!三!思!”
“呛啷!”“大胆!”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随即被一片刺耳的刀剑出鞘声打破!晋国诸将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乎同时按剑怒喝!韩厥、栾书等人眼中杀机毕露,剑锋直指国佐咽喉!浓烈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紧了国佐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压垮每一个肺泡。
然而,国佐的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肯折断的礁石!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主位上的郤克,充满了悲愤和不屈!他在赌!赌郤克作为一国统帅的理智,赌他不愿看到到手的胜利最终变成一场惨不忍睹、让整个晋国血流成河的消耗战!
郤克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云,那只独眼如同深渊,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风暴:刻骨的仇恨、被冒犯的愤怒、对眼前这个小小使臣居然如此刚烈的惊诧,以及……更重要的……对于现实战略利弊的冰冷计算。栾书微微侧目,似乎有话想说;士燮眉头紧锁;韩厥的眼神则在杀气与一丝犹豫间闪烁。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帐外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如同催魂的鼓点。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呼吸。
终于,郤克那只独眼中翻滚的巨浪缓缓平息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潭。他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晋国将领们虽然依旧眼神不善,但剑刃已悄然收回寸许。
郤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疲惫,但这疲惫之下,是更为彻骨的冰寒:
“既如此……”他顿了一顿,字字如冰珠迸落,“质母之事,念尔尚有悔过存亡之心,权且……暂缓议之。”
国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再次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汶阳之田,必须即刻归还鲁国!毫厘不得拖延!不日交割!其二,与楚绝盟!三日之内,将昭告天下之盟书缮就,呈交本帅验看!以此为凭,昭告四方!如若再有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只独眼如同地狱的漩涡,将国佐的魂魄都牢牢吸住:
“本帅必亲率三军,踏破临淄!城破之日,纵火屠城!将尔姜齐宗庙付之一炬!将其祖先陵寝掘地三尺!令尔举国之田邑黎庶,化为齑粉!定教尔齐国之地……寸草不生!听明白了么?”
如蒙大赦!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国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透,贴在内衫上冰凉刺骨。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一步,才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因过度的紧张和巨大的侥幸而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谢元帅宽宥……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嘶哑干涩,“下臣……代寡君……代齐国生民……叩谢元帅!汶阳之田,立时……立时遣使点交鲁国!与楚绝交……绝盟之书……立……立就盟誓……自今尔后……齐国……唯晋主马首是瞻……唯晋命……是从!此心……天地……日月……可鉴!”
当他近乎虚脱地捧着那份充满了耻辱条款的沉重和议简牍返回临淄城时,夕阳已将临淄的城墙染成了血色。
齐顷公无野立在冰冷的宫阙丹陛之上,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由齐国屈辱写就的简册。简牍的重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臂不住发抖。他展开简册,目光扫过那一条条苛刻的条款,特别是看到与楚国“恩断义绝”、“交质暂缓”那几个字时,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楚国郢都那华美的章华台。年轻的楚共王熊审接到齐国背盟绝义的噩耗时,那张俊美而自负的脸上,那因难以置信而扭曲的神情,那瞬间化为无边的怒火与冰寒的杀意……无野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玉阶上。他能感受到那位同样年轻的南方霸主那刻骨的仇恨目光,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在背上。然而,城下是如狼似虎的晋国大军,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齐鲁边界,汶阳。
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带领的大批随员、属吏、兵士以及推着大量空牛车辎重的队伍,早已在此翘首以盼数日。当看到齐国使者奉上绘有疆界、标注清楚田亩数量和归属户籍、盖着齐国相印的详细图册和文书时,季孙行布满风霜的、饱经忧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巨大喜悦和激动!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汶阳!汶阳!先祖之土!鲁人之血!百余年矣!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天佑我鲁!拜谢晋主厚德!”他几乎是踉跄着抢过地图和册籍,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子般紧紧抱在怀中,对着晋军驻扎的方向,带着随员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随行的鲁国吏民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无数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楚齐边境。
通往郢都的道路上。楚国派往临淄企图拉拢或施压的使者,此时却被一队齐国新派出的、名为“护送”实则“监视”的甲士,“客客气气”地礼送出境。马车外,齐国大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烦请尊使回禀楚王,齐鲁近邻,世有盟约;晋乃上国,今重修旧好。齐国……前番不慎,受奸人蛊惑,误交匪类,实乃大谬!今已迷途知返,与楚恩断义绝,旧盟已毁,再无瓜葛!望楚国自爱,勿再遣使来扰!” 说完,齐国甲士齐齐做了个“请上路”的手势,目光冰冷如刀。楚国使者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齐人的“护送”下,带着这份充满了背叛和屈辱的绝盟口信,以及一份冰冷的官方绝盟文书,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南归郢都的漫漫长路。等待楚王的,将是雷霆之怒。齐鲁边界的风仿佛带上了刀锋。
齐鲁边界的风穿过沉寂的汶阳原野,也穿过硝烟未散的鞌地。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反复浇灌过的土地上,新的尸骸正在腐化,渗入泥土。成群的乌鸦在低低的天空盘旋,聒噪着,如同黑色的不祥音符。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春秋格局的大战暂时落幕,战鼓的轰鸣已然远去,只剩下苍茫的暮色,沉重地覆盖着这片饱经蹂躏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血与铁锈的腥味,以及死亡缓慢发酵的、如同沼泽底泥般的腐败气息。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创口,沉甸甸地挂在天边,将整个鞌地笼罩在一片悲凉的、预示着未来更多变数的暗红之中。
尘埃并未落定,只是被鲜血暂时凝结。东方大国的脊梁,已被彻底打断。西方霸主的威名,如日中天。齐鲁小邦的喘息,楚国的愤怒咆哮,都只是下一轮更加宏大而血腥的棋局的序曲。这片土地上堆积的尸骨,既是一个时代的句点,亦是无数新仇恨的起点。历史的车轮,正缓缓碾过这片殷红的沃野,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驶向更加叵测的未来。战争,暂时停下了杀戮的脚步,但大国争霸的烈火,永远不会熄灭。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冗长的牛角号鸣,那是晋军大营收兵的号令。声波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最终被沉沉的暮色和乌鸦的鼓噪所吞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鸩,迅速飞越千山万水,抵达了楚国郢都。
楚王宫深处,年轻的楚共王熊审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他心中炸裂的惊雷与怒火。玉屑四溅,酒液淋漓,沾染了他华贵的王袍下摆。
“无野匹夫!安敢如此!”熊审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晋贼郤克!欺我太甚!夺我属国,辱我盟邦!此仇不报,寡人何以为天下盟主?何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熊审粗重的喘息声。群臣垂首,无人敢在这雷霆之怒下轻易发声。楚国刚刚经历了庄王时代的巅峰,霸业犹在,但新君继位未久,晋国此番雷霆手段,无疑是对楚国霸权的公然挑衅和沉重打击。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臣,子重,请言。”
熊审霍然抬头,目光锁定在说话之人身上。那是令尹公子婴齐,字子重,庄王时代的重臣,也是他的叔父,此刻楚国真正的柱石。子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深邃,此刻神色凝重,并无半分畏惧。
“讲!”熊审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但已稍稍收敛。
子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大王息怒。晋败齐,齐背楚,诚为奇耻。然怒而兴师,智者不为。晋挟新胜之威,其锋正锐。我若仓促举兵北上,恐正中郤克下怀,彼必以逸待劳,复求一战而定霸业。”
熊审眉头紧锁,强压着怒火:“依令尹之见,寡人便忍下这口恶气不成?坐视晋贼嚣张?”
“非也!”子重断然道,“仇,必报!然须谋定而后动。晋虽胜齐,然鞌地一战,其力亦疲。且其国内,诸卿倾轧,矛盾暗生。此乃我之良机。然欲伐晋救齐,必先固本强兵,收拢民心,使我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如臂使指!”
熊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如何固本强兵?如何收拢民心?令尹速速道来!”
子重目光炯炯,语速加快:“其一,清查全国户口!无论贵贱,无论隐匿,尽数登记造册!使丁壮无所遁形,兵源尽在掌握!其二,免除国人历年积欠之赋税!使民得喘息,感念王恩!其三,开仓廪,施舍鳏夫,救济困乏!使老弱孤寡,皆沐王化!其四,赦免天下罪人,除十恶不赦者!令其戴罪立功,效死疆场!此四策若行,则民心归附,士气可用,举国之力,方能拧成一股绳,与晋贼决一死战!”
子重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熊审心上,也敲击在每一位楚国大臣的心上。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中,涌动着一种新的、名为决断的力量。
熊审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冷硬、更为坚定的光芒。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良久,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准令尹所奏!即日颁诏,清查户口,免除积欠,施舍鳏寡,救济困乏,大赦天下!寡人要这荆楚大地,人人皆知寡人之志,人人皆愿为寡人效死!”
楚王的诏令,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楚国。
在郢都,在鄢陵,在陈、蔡故地,在广袤的江汉平原,在崎岖的云梦泽畔,楚国的官吏们手持简牍,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士,深入每一个城邑,每一个乡野,敲开每一户的门扉。登记丁口,核对田亩,将那些隐匿在豪强之家、逃遁于山泽之间的青壮,一一记录在册。起初有怨言,有抗拒,但当得知免除历年积欠的赋税时,无数面黄肌瘦的农夫跪倒在尘土中,朝着郢都的方向叩拜,浑浊的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各地的官仓打开了。不再是征收,而是发放。粟米、布帛被分发给那些失去依靠的鳏夫,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穷苦人家。虽然杯水车薪,但这久旱后的甘霖,足以让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楚王的名字,开始在茅屋草舍间被低声传颂。
各地牢狱的大门也打开了。除了杀人越货、十恶不赦的重犯,其余囚徒被一一释放。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走出阴暗的牢房,刺目的阳光让他们眯起了眼睛。官吏们高声宣读着王命:“大王仁德,赦尔等之罪!今国家有难,晋贼猖狂,尔等可愿洗心革面,执干戈以卫社稷,报大王再生之恩?” 短暂的死寂后,是参差不齐却带着劫后余生狂喜的回应:“愿!愿为大王效死!”
整个楚国,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诏令的驱动下,开始隆隆运转起来。民心在凝聚,力量在汇集。那股被晋国羞辱所点燃的怒火,被子重的四策浇上了滚油,越烧越旺。
秋去冬来,寒风开始掠过长江两岸。郢都郊外,巨大的校场上,集结的楚军规模空前。战车如林,戈矛如苇,甲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连绵的寒光。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他们之中,有世代从军的贵族甲士,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有被赦免的囚徒,眼神各异,但此刻都凝聚着同一种东西——为楚国而战的决心。
楚共王熊审,身披玄色犀甲,外罩猩红披风,头戴饰有金凤的王胄,立于一辆由四匹雄骏黑马拉动的巨大战车之上。这辆车装饰着繁复的青铜兽纹,华贵而威严。他的身旁,站着令尹子重,同样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熊审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支由他亲手凝聚起来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他的胸腔里,充满了年轻的豪情与复仇的渴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朗声道:“将士们!晋贼无道,败我盟齐,夺我汶阳,辱我楚国!此仇不共戴天!今寡人亲率尔等,北上伐晋!救齐存亡,雪我国耻!尔等可愿随寡人,踏破晋营,饮马黄河?!”
“愿!愿!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动了大地,惊飞了远处林中的寒鸦。
熊审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出征!”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楚军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最前方,是楚王熊审的御者彭名,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御车高手,紧握缰绳,驾驭着四匹黑马,牵引着王车平稳前行。王车的左侧,站立着蔡景公,他手持长戟,担任车左;右侧,则是许灵公,这位身材魁梧的国君紧握一面巨大的盾牌和沉重的战斧,作为车右。两位附庸国君亲自为楚王执役,彰显着楚国霸主的威严与此次出征的规格。
紧随王车之后,是楚国最精锐的部队——楚王的警卫军“乘广”。他们装备最为精良,士气最为高昂,是整支大军的锋刃与脊梁。再之后,是来自楚国各封邑、各附庸国的庞大军团,战车辚辚,步卒如潮,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碾过初冬的原野,向着北方,向着晋国的方向,滚滚而去。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卫国。卫国,这个夹在晋、楚两大国之间的小邦,不久前在鞌之战后,慑于晋国兵威,已背弃了与楚国的盟约,转而投靠了晋国。在楚共王和令尹子重看来,卫国就是晋国伸向中原的一只爪子,必须先行斩断!
楚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卫国。卫国的城邑在楚军浩大的声势面前,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抵抗微弱得可怜。楚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战斗,便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卫国的南部边境,兵锋直指其都城帝丘。沿途所过,卫人惊恐万状,纷纷闭城自守,或举家北逃。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晋国都城新田。晋国朝堂之上,气氛凝重。晋景公高踞上座,眉头紧锁。下首,中军元帅郤克、上军佐士燮、下军将栾书等重臣分列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