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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霸业余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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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89年,夏六月。齐国西境,鞌地。

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冻结的铅块,沉沉地压着齐鲁边境这片广袤的旷野。一丝风也没有,连最细微的叶片也无法颤动,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砂。暑气在无声中蒸腾,如同巨大的蒸笼,将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混杂着尘土干燥的呛人气味、即将干涸的汗水酸腐,以及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预兆——金属的冰冷气息。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鼓点试探性地敲击,如同巨兽压抑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旷野的中心,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如同沉睡初醒的洪荒巨兽,缓慢而坚决地互相逼近。

东方,是齐顷公无野所率的大军。素白的“齐”字旌旗浩荡如云,却失去了往日的招展活力,此刻僵硬地垂着,像一片片巨大的、了无生气的裹尸布。无数双穿着草鞋或皮靴的脚,踏在龟裂的土地上,扬起的黄尘如同巨龙的呼吸,低低地匍匐着,连绵不绝,几乎遮蔽了视线。战车辚辚,车轮碾过干硬的土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车上的甲士,铠甲在浑浊的光线下反射着并不耀眼的光芒,戈戟森然如林,矛尖偶尔碰撞,迸出零星火花,随即被尘土吞没。沉重的喘息声、盔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马匹从鼻中喷出的带泡沫的响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低音背景,掩盖不住弥漫其间的焦躁与不安。年轻的齐顷公无野,立于那面最为华丽、由四匹毫无杂毛的雪白骏马牵引的驷马金根华盖战车之上。他身披华美的金彩鳞甲,头盔上的红缨鲜艳欲滴,然而这份华贵之下,他的眼神却并非往日的骄矜睥睨,而是多了几分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游移。昨日探马的回报犹在耳畔:晋军主力不顾酷暑、不顾侧翼暴露的风险,疾驰而来,其主将郤克……那个他曾恣意取笑过的跛足独眼之人,眼神中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西方,一片更浓重的赤色铺满了地平线。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宛若凝固的血云,同样垂落着,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晋军的阵列更加森严、更加厚重,每一辆战车、每一排步兵方阵,都显示出长期征战的肃杀之气。在阵列的最中央,一辆由四匹高大雄壮、同样披着赤色皮甲的黑色战马牵引的战车上,矗立着一个身材高大、脊背挺直如标枪的身影。正是晋国中军元帅、此役最高统帅——郤克。

郤克的脸如同刀削斧劈,带着北地的凛冽。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半眯着,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锥,穿越数里烟尘,死死钉在对面那面刺眼的华盖之下——齐顷公无野!这个曾在他出使齐国时,纵容其母萧同叔子嘲笑他跛足、甚至故意选眼瞎的阍者来引导他的无耻之徒!他左眼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无法视物的黑暗,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刻骨的仇恨,却如同毒藤般缠裹着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燃烧、爆裂!他的脸颊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面颊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在低垂日头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而狰狞的血色。左手死死攥紧冰冷的车轼,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空悬的右手,则缓缓抬起,像一个掌控雷霆的神只,即将下达毁灭的指令。他喉结滚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般的威压:“击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命令落下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军鼓手,憋足了气力,双臂肌肉贲张如铜铸,用镶着青铜虎头的沉重鼓槌,狠狠砸向巨大的鼙鼓!战鼓声骤然炸响!不再是试探的低鸣,而是九天滚落的雷霆!沉闷、暴烈、连绵不绝,悍然撕裂了旷野上空死寂的铁幕!

鼓声就是命令,是奔涌的信号!

晋军中、左、右三军,如同三股压抑、聚集、压缩到极限的狂涛,在鼓点的狂暴催逼下,轰然决堤!刹那间,万马奔腾!百车齐鸣!

“冲啊!”

“杀——!”

无数御手同声怒吼,声音凄厉刺破云霄,手中的鞭子不是抽打,而是在疯狂地切割空气,暴风雨般落在马臀上,带起道道血痕。吃痛受惊的骏马嘶鸣着,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四蹄狂蹬大地。沉重的战车猛地一震,巨大的木质车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压过干裂的地面,扬起冲天蔽日的滚滚黄尘,瞬间将半个战场淹没!车身在高速中剧烈震颤、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车左的甲士,身体几乎探出车舆,铠甲在狂奔中相互碰撞,发出密集冰冷的撞击声,他们咬紧牙关,挺直三米多长的铜戈铁矛,森然的矛尖在烟尘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车右的壮士,或为技击高手,或为神力力士,他们紧握沉重的青铜殳棒或巨大的双刃战斧,手臂肌肉块块隆起,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步兵方阵紧随战车集群之后,沉重的脚步如同地狱涌出的巨人踏步行军,每一步都让大地呻吟。“咵!咵!咵!”步履整齐划一,戈矛成林,密密麻麻的枪尖在烟尘中起伏摆动,汇成一片汹涌的金属荆棘海洋,踏着鼓点,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向前碾压!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雷鸣般的鼓点、战车的轰鸣、钢铁的摩擦、疯狂的呐喊,以及大地沉重的喘息,仿佛末日将临。

“放箭!放箭!拦住他们!快!”

齐顷公无野的声音变了调,刺耳地尖叫着,失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惊惶失措。他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胡乱地向前挥舞,华盖因车身的颤抖而晃动。年轻的脸上血色尽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汹涌而来的滚滚赤潮和那踏破大地的轰鸣,远比探马的描述恐怖万倍!晋人的决绝冲锋,粉碎了他预想中两军对峙、斗将显威的幻想。这是地狱的使者,是来索命的!

“嗡——嗡——嗡——”

齐军阵中,各级将官声嘶力竭地下令,弓弦的嗡鸣声如同巨大的虫群振翅,在烟尘中骤然响起。数千名身披轻甲的弓箭手,虽已被冲天气势所摄,双手微颤,但仍本能地听命开弓。刹那间,密集的箭矢如同突然从地面炸起的、遮天蔽日的死亡飞蝗!弓如霹雳弦惊!数不清的黑色箭杆带着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在空中交汇成一张巨大的、斜向上的死亡弧线之网,狠狠扑向冲锋的晋军洪流。

“噗嗤!”“呃啊!”

“夺!夺夺夺!”“砰!”

“嘶——聿聿——”

箭雨无情落下!沉闷的穿透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箭镞撞击厚重盾牌的沉闷声响、射穿木质车轼的破裂声、战马被射中要害后凄厉的悲鸣声……瞬间盖过了冲锋的呐喊,成为战场的主调。冲在最前面的晋军步兵和部分失去盾牌掩护的轻车甲士首当其冲。有人被贯胸而入,箭头带着血沫从后背透出,扑倒在地,随即被后面汹涌而至的同袍战车无情碾过,血肉模糊。有人手臂被利箭洞穿,剧痛让他们面孔扭曲,豆大的汗珠滚落,却仍嘶吼着,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武器,跟随队列继续冲锋。更有无数箭矢狠狠钉在蒙着多层牛皮的巨大立盾上,如同骤然遭遇暴雨的木板,密集的“夺夺”声响成一片,盾牌上转眼间布满了摇晃的箭羽,盾后的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步步后退,虎口崩裂。厚重的战车侧板、车轼、车舆边缘,也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羽箭,如同瞬间长出了金属的毛发。冲锋的浪潮明显为之一滞,速度放缓,冲锋的势头被这道短暂的死亡壁垒遏制。

然而,这仅仅持续了十数息的时间!

“吼——!”晋军阵中爆发出更加狂野的怒吼!鲜血反而彻底点燃了深植于三晋健儿骨髓中的悍勇!倒下的同袍成为了复仇的号角,刺入的箭矢点燃了毁灭的怒火!晋军的阵型在短暂的混乱后,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力,如同巨大的齿轮狠狠一咬,更加狂暴地再次启动!战车御手眼珠赤红,疯狂鞭打马匹,驱车向前碾压;车右力士挥舞沉重的殳斧,劈砍着阻碍的零散箭矢或试图阻挡的零星齐军;步兵挺矛推进,将受伤倒地的同袍踩在脚下也绝不停留。死亡的威胁反而让他们的冲锋更添一往无前的气势,以一种更加凶猛、更加迅疾的速度,带着喷薄的怒火狠狠扑了上来!

“稳住!避其锋芒!车阵向左翼转!左翼精锐车阵顶上去!分割他们!”齐军主将高固声嘶力竭地吼叫,洪亮的声音因竭尽全力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意图利用战车的高机动性,避开晋军正面箭头——郤克亲自督战的中军的雷霆冲击,利用空间实施迂回包夹。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尖锐的铜钲声叮当作响。

然而,混乱已经滋生,并且正在迅速蔓延扩散!高速行驶中陡然大规模转向,对手又是晋军这等强敌,难度远超操演。齐军的战车集群在做左转机动时,后阵的车辆与前阵车尾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磕碰,“嘭!”“咔嚓!”木屑飞溅!控制马匹的御手与专注应敌的甲士同时慌乱起来,呼喝斥骂声、马匹受惊的尖锐嘶鸣声此起彼伏,互相干扰,导致一些车辆在仓促转向中速度锐减,甚至互相别住了车轮,动弹不得。原本严密的车阵开始出现散乱的迹象,一丝致命的裂缝如同快速生长的蛛网,瞬间扩大。

晋军右军统帅栾书,这位以狡猾如狐、勇猛如虎着称的名将,始终保持着最为冷静的头脑,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早已洞穿了齐军左翼这个薄弱环节。晋国战车经过改良,底盘更低,转向更灵活。就在齐军左翼车阵为执行整体转向命令而微微调整队列的瞬间,栾书眼中寒光爆射!

“右翼,锥形突击阵!随我破敌!杀——!”他的命令简洁如刀锋劈落。

栾书亲自驾驭驷马战车,猛地一抖缰绳!他身边那位御术出神入化的御手立即领会,双手疾抖,口中发出奇特的呼哨。只见那辆坚固的包铜战车在高速中划出一个极其惊险、流畅而诡异的半圆大弧线,如同赤色的利刃划破空气,瞬间从正面冲来的晋军大流中脱离而出,直插齐军左翼最混乱的接合部!紧随其后,右军最精锐的数百辆战车如臂使指,默契地调整方向,紧密追随栾书战车之后,迅速形成一个锐不可当的锥形突击阵列!目标——齐军左翼的心脏!

一辆齐军战车的御手发现了这柄致命的尖刀斜刺里直插而来,惊骇欲绝,本能地试图操控驷马左转规避。车左甲士也看到了高速逼近的栾书战车,他面目狰狞,挺起丈二长的铜戟,嘶吼着猛力刺出,寒光闪闪的戟尖直取栾书胸膛!

“找死!”栾书眼中毫无波澜,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冷酷的不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栾书的御手手腕巧妙到极点地一沉一提!沉重的战车如同有了生命,在狂飙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侧滑漂移!锋利的戟尖擦着栾书的臂甲划过,只留下一道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战车交错的瞬间,两车距离缩至咫尺!

“嗬——!”栾书车右那名如同铁塔般的力士,早已蓄势待发,全身的力气如同山洪般爆发!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如同铜铃,口中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腰间发力带动全身旋转,沉重的、杯口粗细的青铜四棱殳棒被他挥舞得如同风车,带着足以击碎磐石的破风声,带着旋身而上的巨大惯性,由上至下,划出一条死亡的弧线,狠狠地砸向那辆错身而过的齐车右侧!

“咔嚓——哐当!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碎裂声轰然炸响!那沉重的铜殳如同重锤砸朽木,结结实实地轰在齐车脆弱的右侧车轼和车舆连接处!坚固的木质结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粉碎瓦解!纷飞的木屑中还夹杂着骨肉撕裂的可怕声响和凄厉到非人的短促惨嚎!殳棒去势未消,竟将车左那名甲士的半个肩胛连同上半身一并砸得稀烂!鲜血、碎骨、内脏碎片如喷泉般迸溅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空气和土地!那辆失去支撑的齐车瞬间失衡,车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像散了架的积木猛地向一侧翻倒!

失控的战车如同喝醉酒的野兽,拖着兀自挣扎的驷马,毫无方向地狠狠撞向旁边另一辆正在转向的友军战车!

“轰隆——!”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木屑四射,车辆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让另一辆车上的两匹战马当场骨断筋折,悲鸣着倒地,车辕断裂,车上甲士被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更大的混乱、阻塞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齐军左翼的核心瞬间爆发开来!原本试图转向分割晋军的左翼精锐集群,自己先陷入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破军!取齐侯——!”

就在栾书凿穿齐军左翼的几乎同时,晋军中军主力在郤克那如同冰原风暴般凛冽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重锤砸破薄冰,带着无可阻挡的冲击力,狠狠撞上了齐顷公所在的中军核心战阵!

“顶住!保护君上!”齐顷公的车右,是一位身高九尺、满面虬髯、以悍勇闻名的猛士——逢丑父。他魁梧的身躯几乎遮挡住了身后的齐顷公,环眼怒睁,声若洪钟,挥动着一柄沉重的长钺,力劈靠近的晋军步卒,每一斧下去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然而,晋军战车集群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齐顷公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亲卫,听着晋军那如同勾魂索命般的“取齐侯”呐喊,惊骇欲绝!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华丽的甲胄仿佛变成了冰冷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抓住车轼,指节惨白,身体因战车的剧烈摇晃而站立不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骄横早已被灭顶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本能的求存欲望。

“晋将韩厥在此!齐侯休走!”

一声厉喝如黄钟大吕,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只见一辆装饰有狰狞虎纹、由四匹黑马拉动的晋军重型战车,如同劈开巨浪的利剑,在数名晋军猛卒的舍命掩护下,硬生生冲破了齐侯亲卫车队的最后一层屏障,带着席卷一切的杀气,直扑华丽的齐侯华盖车!车右,正是晋军猛将韩厥!他身披重甲,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盯住华盖下的齐顷公,手中丈八长戈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数名护卫舍身扑上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斜刺向齐顷公的腰肋!

“君上小心!!!” 生死存亡的瞬间,逢丑父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出于多年护卫的本能和对君主愚忠的驱使!在长戈刺来的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把将惊呆了的齐顷公推倒在堆满华丽饰物的车舆深处!

“扑通!” 齐顷公狼狈地滚倒,下巴磕在冰冷的车底板上,满嘴是血。

逢丑父的动作如同猎豹般迅疾!他一把扯下齐顷公那件绣有繁复金纹、极其显眼的猩红色锦袍和装饰着珍禽羽毛的华丽斗篷,飞快地裹在自己魁梧的身躯上!同时,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技巧,将自己那顶普通将军的战盔摘下,猛地扣在齐顷公因惊恐而散乱的发髻上,死死压低!整个过程在瞬息间完成!

“呜……” 几乎就在逢丑父完成身份互换的刹那,韩厥那势在必得的一戈已到!目标直指“齐侯”逢丑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逢丑父早已做好了准备,他奋起全身神力,双手紧握长钺的宽厚钺柄,奋力格挡!巨大的力量顺着兵器传来,震得逢丑父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青铜钺柄流淌下来,胸口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闷痛无比!但他硬生生接下了这足以洞穿猛犸的一击!

“休伤吾主!” 逢丑父目眦欲裂,模仿着齐顷公略带颤抖的腔调,强压着身体的剧痛和手臂的酸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前方不远处那条因干旱而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脑中灵光一闪!他用尽全力架开韩厥的长戈,指着河床方向,声音因为紧张和模仿而略显尖利怪异:

“寡…寡人……寡人欲饮!韩子速去为寡人取水!”

这一声喝叫在喧天的厮杀声中并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近在咫尺的韩厥和周边几名晋军锐士耳中。韩厥身形微微一滞,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齐侯”——他确实穿着君主华服,但姿态似乎有些过于僵硬,脸上虽有血污却掩饰不住那份与身份不符的坚毅?一瞬间的疑虑袭上心头。更主要的是,战场上的惯例,若敌方君主主动要求满足一个小要求,往往有缓和气氛、保全最后体面的含义。

就在韩厥这短暂犹豫的瞬间,以及晋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吸引注意力的一线空隙!

混乱中,那个刚刚被推倒、戴着普通头盔、穿着内甲而非华丽戎装的“侍从”齐顷公无野,以他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敏捷和卑微姿态,连滚带爬地从倾倒的车厢边缘翻滚而下!他顾不得疼痛、顾不上尊严,像一只受惊的鼬鼠,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混乱倒毙的尸体堆中,让污血和泥土瞬间糊满了全身。几名忠心未死的齐侯亲卫瞬间明白了局势,拼死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盾,挡住可能的视线和箭矢,裹挟着、簇拥着这个满身污泥、浑身筛糠般颤抖的真龙天子,在晋军兵锋交织的空隙里,连推带搡,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向着战局稍缓的东方拼命逃窜!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的喊杀声。

而那辆代表着齐国最高尊严、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华丽金根华盖战车,连同那位为了君主甘愿赴死的忠臣逢丑父,已被蜂拥而至的晋军如同蚁群般团团围住。

兵败如山倒!

核心被捣碎,主君“被俘”,左翼精锐被栾书彻底打烂……三重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失去了统一指挥核心和战斗意志的齐军,如同被巨大的恐惧洪流彻底冲垮的堤坝,彻底变成了土崩瓦解之势!

“齐侯被擒啦!”

“败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无数惊恐的呼喊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的绝望。战车再也顾不上转向杀敌,御手只想着夺路狂奔!马匹在惊恐和混乱的指令中嘶鸣挣扎,彼此冲撞、倾轧!沉重的战车互相卡住,车轮绞在一起,兵士哭喊着试图解开却徒劳无功。更多失控的车辆拖着翻倒的车架在乱军中横冲直撞,将路径上的步兵、伤兵碾得血肉模糊!步兵?他们早已丢掉了沉重的戈矛,甚至抛下了象征勇武的头盔和妨碍逃命的甲胄片,只求跑得更快!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发出绝望的嚎叫,在烟尘弥漫的修罗场中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恐惧如同有形无质的瘟疫,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晋军的战车此时才真正展现出虎入羊群的恐怖杀伤力!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在溃逃的齐军海洋中纵横驰骋。戈矛每一次冷酷精准的挥动、长戟每一次大开大合的劈砍、战斧每一次沉重的下砸,都带起一蓬蓬灼热的血雨!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步兵紧随战车之后,如同配合默契的狼群,挺着雪亮的长戟,结成稳固的方阵,如同巨大的梳齿篦子,冷静而高效地对溃散的齐军进行反复冲击、分割、包围、剿灭!任何聚集起来试图反抗的小股残兵,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被金属的洪流彻底淹没。战斗变成了赤裸裸的屠杀。

黄褐色的土地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浸润,在烈日的持续炙烤下,这浸满血浆的泥土迅速干涸凝结,变成了覆盖整个鞌地、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褐色硬痂,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腥甜的铁锈气味的恶臭,直冲脑髓。目光所及,倒毙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同秋天被割倒的麦子堆积如山。姿态扭曲诡异:断臂残肢;被战车碾碎后黏在地面上的肉泥和内脏;面孔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空洞无神的眼睛,死寂地仰望着那片仿佛也已厌倦了这一切的灰蒙蒙天空。残破的旗帜,或被踩踏污秽,或被撕成碎片,散落各处;折断的戈矛剑戟、崩裂的箭簇、碎裂的甲片如同秋日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死亡的旷野。

侥幸未死的伤兵,在同伴冰冷的尸体堆中蠕动着、呻吟着。断肢处喷涌的鲜血浸透了泥土;内脏外露者在痛苦中撕心裂肺地喘息;被踩踏至重伤者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呜咽。他们如同误落凡尘的厉鬼,徒劳地挣扎在无边血海。成群的乌鸦闻着血腥味,如同不祥的黑色潮水,扑棱棱地从远处飞来,在低空盘旋,发出贪婪而聒噪的“呱——呱——”声,有些甚至大胆地落在温热的尸体上,开始迫不及待地啄食暴露的软肉和眼珠。一些鬣狗也嗅到了盛宴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战场边缘的土丘上,绿莹莹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

收兵。

郤克站在他那辆经历过血火洗礼、车毂上沾满厚厚的暗红色泥痂和凝固血块、车轮缝隙里卡着碎肉的战车上。夕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将最后的、略带悲怆的光辉投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也拉长了他站在车上的身影。那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叠摞的尸体上,如同沉默的、宣告死亡休止符的冥府判官。他缓缓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修罗场,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无波的古井,冰冷、幽深,映照着无边的血色和死亡的寂静。除了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再无任何波澜。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残阳下显得愈发深暗。

良久,他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主宰这片大地命运的声音响起:

“传令——”

身旁的传令兵如同泥塑木雕,瞬间挺直。

“止戈。追击齐军残部,”他顿了顿,似乎思考着极限,“至马陉而止,勿过!”

“移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东方那座曾象征着齐国无穷野心和尊荣的东方巨城,“临淄城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可阻挡的力量。

数日后,齐国都城,临淄。

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高耸的城墙上,垛口密布,原本守卫森严的雉堞后面,此刻挤满了面色如土的齐国守军。士兵们的手指紧握着弓弩或矛杆,指关节捏得发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城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绛红!晋国大军铺天盖地,如同沉默的、移动着的红色群山,将临淄城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面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在微风中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血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营寨连绵,刁斗森严,兵戈甲胄反射的光芒几乎刺伤城上守军的眼睛。空气中隐隐传来晋军操练时震天的号令声、兵器撞击声、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持续不断敲击的丧钟,提醒着齐人末日的降临。

城头,齐顷公无野,这位曾经在鞍之战前意气风发、骄横不可一世的年轻君主,如同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和魂魄。他站在箭楼最高处,扶着冰冷的城垛,身形枯槁,眼窝深陷,华丽的锦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失血,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走肉。仅仅几日,他仿佛衰老了十岁。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象征着耻辱与毁灭的赤潮,听着风中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属于胜利者的呐喊操练声,一股透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盘旋而上,直冲脑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巨大的、从未品尝过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君上……”一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理智清明的大夫国佐,上前一步,深深埋首,声音低沉而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事已至此……晋人兵锋正锐,士气如虹……而我新丧主力,城中人心惶惶……若以残城力拒强敌……玉石俱焚只在旦夕之间啊!”

他抬起头,正视着顷公那双布满血丝、空洞茫然的眼,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的哀求:

“唯有……唯有遣使求和,备重礼……方可……方可保全社稷宗庙、祖先生灵血食……君上,请……请速作决断!”

无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沿着他沾满灰尘、胡须拉碴的脸颊滚落下来。昔日的荣光、母亲萧同叔子的斥责、被嘲笑的晋使那扭曲的脸庞、战场上铺天盖地的血红与绝望的奔逃……无数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被无尽的屈辱和彻底的无力感所取代。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拂去并不存在的蛛网,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去吧……去……去见晋人……去谈吧……无……无论什么条件……” “寡人……寡人……”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更深沉的耻辱吞没,只剩下浓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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