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霸星垂落(2/2)
这位身具王族血脉的神权人物,目光如寒潭秋水,快速而精准地扫视过榻上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君王的惨状,又极其迅捷地在跪于榻前、形态迥异的两位权臣脸上掠过,最后极其短暂、如同蜻蜓点水般地瞟了一眼角落里蜷缩颤抖的太子身影。屈巫那古井无波、如同神像石刻般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如同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但随即,这抹悲悯就被更深的、如同凝冻万古寒冰般的严肃凝重所取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无比庄重地对着王榻行了一个几乎垂至地面的稽首大礼,然后便如同训练有素的无声影子,悄然退到了屏风侧面最幽暗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地伫立着,眼神沉静如渊,无声地注视着这张象征着至高权力、同时也吸附着死亡阴影的病榻,以及即将在这权力枢纽中心上演的剧变。
一片死寂中,唯有那垂死的楚王喉间偶尔发出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嘶嘶气音,维系着生命的微澜。
楚宫深处的压抑如同铅云,沉沉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庄王那一日短暂的清醒与未尽的托付,如同无形的巨石,投入楚国权力的深潭,激起千层暗涌。然而,对两位处于漩涡中心的亲叔父、执掌军政大权的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而言,这短暂的清醒更像是一道揭开风暴序幕的闪电!
子重巨大的府邸,其核心深处,一间墙壁厚重如要塞、隐藏于重重回廊殿宇之后、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密室内,仅有一支残烛在青铜灯盏里摇曳。
烛火昏黄、暗弱,灯油将尽,灯盏底座堆叠着厚厚一层凝固发黑的烛泪,如同丑陋的血痂,勉强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勾勒出室内方寸之物模糊的轮廓,其余空间则被无边无际的浓黑吞噬。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一种隔绝时空的冰冷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息。
司马子反沉重的犀牛皮履靴底碾过密室冰冷坚硬的地砖,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哒、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牛皮鼓面上,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撞击着人的耳膜,更撞击着另一人的神经。他如同囚笼中的困兽,阴沉着脸,围绕着僵立在密室中央、满脸焦躁困惑的胞弟、令尹子重,一圈,又一圈,一言不发。
那高大健硕的身影在昏暗中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巨大的鬼影在无声游荡。
“兄长!”子重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分割下显得忽明忽暗,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眉头因困惑而紧锁,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被这无声而压抑的旋转逼迫得终于无法忍受,猛抬起头,望向那沉默绕圈的巨大阴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今日王兄寝宫之内,申公屈巫……”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瞬间,巫臣那最后投向子反的、含义不明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后那眼色,你可看清了?他……他最后……到底何意?!屈巫此人,心思难测,巫卜之言向来直指天意……王兄当时……那句‘务须’……”子重的声音因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潜意识的不安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法再想下去庄王那未尽的托付之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深渊。
子反环绕的脚步猛地一滞!
如同一尊从黑暗中骤然扑出的山魈魔怪!子反那铁塔般健硕的身影带起一股冰冷的风,猛地杵在子重面前,瞬间投下的巨大阴影完全将子重吞没!他深陷的、如同秃鹫般锐利的鹰目在昏暗光线中骤然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寒光,如同两把刚刚淬火的匕首,狠狠刺入子重惊疑不定的眼中!那逼人的气势让子重心跳都漏了一拍!
“看清?”子反从鼻腔里挤出的两个音节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生铁摩擦,带着一股要斩断一切牵绊的狠戾之气:“王兄气若游丝,胸口那口气像风里残烛!随时会灭!你还在琢磨那个弄龟甲蓍草的屈巫?”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回身一掌,“砰!”地一声巨响拍在身旁那沉重冰冷的青铜九连枝灯树上!
嗡——!
沉重的灯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拍得剧烈震颤起来!顶部的九盏灯火如同被无形的狂风猛烈摇晃蹂躏!疯狂摇摆的火光将两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瞬间扭曲、拉长、变形、聚合又分离!如同无数黑色的魔怪在狭窄的墙壁上疯狂扭动、撕咬、跳舞!整个昏暗压抑的密室因这光影的狂舞而陡然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诡异癫狂的氛围!
子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癫狂舞动的光影中劈开:“眼下该‘看清’的,是那张熊审坐着的王座!”他猛地再次逼进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子重的额头!那股温热而充满浓郁血腥、皮革、汗水混合气息的粗重鼻息直喷到子重脸上!那是属于战场统帅的强悍与不容置疑的压迫!他的声音压低,却更显狰狞:“我大楚霸业,那是王兄毕生心血,刀山火海,虎狼环伺中打出来的!不是乡野小儿过家家!岂能真的交付在一个总角孩童手中?!一个被宦者牵着都走不稳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稚子?!”
“万一……”子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阴鸷,眼中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万一一步行差踏错呢?!万一他听信谗言呢?!万一他……”他没有说出那个最为禁忌的可能,但那无声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悸,“……那郢都的基业,王兄打下的万里江山,就将如沙塔遇潮!轰然倾塌!你我都将是楚国的千古罪人!”
巨大的阴影和慑人的话语如同实质的洪水猛兽,疯狂冲击着子重的心防。王兄临终那句断在“务须……”之后的谜题,那些未曾吐出的沉重字眼,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又一次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尖啸、试图挣脱枷锁!但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便被眼前兄长那如同熔岩喷发、势不可挡的意志洪流更猛烈、更彻底地硬生生摁回了惶恐冰冷的意识深潭底部!他被这巨大的压力逼得气息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宽厚强壮的后背猛地撞上后面冰冷粗糙、刻满铭文的岩石墙壁!坚硬的棱角透过衣料狠狠硌进皮肉,瞬间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冰冷沿着脊柱飞速蔓延。他望着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焚尽的狂热光芒,感受着那光芒背后如同炼狱岩浆般滚烫而凶险的力量,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打磨,心绪乱成一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终究在那双仿佛燃烧着幽火的瞳仁逼视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妥协与恐惧在他的眼神深处挣扎交织。
司马子反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子重脸上那抹挣扎之色如同雪融般瓦解、最终转化为茫然顺从的整个过程。如同困兽的暴怒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所取代。他眼底深处那点狂暴的岩浆之火无声地冷却、凝固、收缩,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那张因压抑激动而紧绷、如同覆盖着铁青色寒霜的脸上,竟如同春冰解冻般,极其突兀地绽开一丝意味深长的、却又极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僵硬,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精明和算计。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按在子重那依然因撞击墙壁而有些麻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指下的力量透过衣料直入筋骨深处,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意味,痛得子重脸色又是一白,几乎以为骨头要被捏碎!
子反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如同最阴毒的蛇在低语,带着一种黏湿冰冷、让人头皮发麻的安抚与诱惑:
“放心……”他低沉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子重的耳蜗,“……你我同胞手足,血脉相连!这大楚的江山,是你我兄弟跟随王兄,在刀口舔血、尸山骨海里面,浴血拼杀出来的!”
他那锐利的鹰眼,如同要穿透子重的灵魂,牢牢锁住对方闪烁的瞳孔:“自若敖氏乱后,王兄与我们兄弟三人一心,方才成就今日霸主之局!你主内政,通民情,稳后方;我执戈矛,战四方,立威名!你我一体,缺一不可!便是支撑楚国这片天地的擎天巨柱!”
他的目光仿佛无意识地微微侧移,越过子重因过度冲击而略显呆滞的脸,投向密室那堵冰冷的、隔绝着外界所有光线的厚石墙之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面那个广阔无垠的、被血色浸染的未来。“那熊审小儿……”子反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冰凉的弧度,“安心坐稳他的王席便是!天塌下来,自然有你我二人这参天巨树顶着!”他的尾音拖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口中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子重的表字——“婴齐”,如同品味着一件终于攥在掌心的、拥有实质分量的器物。是提醒,是确认,也是一种无形的禁锢。
就在此时!
噗——
那盏苟延残喘的残烛,在耗尽最后一丝灯油之后,灯芯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爆裂轻响,随之摇曳几下,猛地熄灭了!就像一张无形的巨口猛地闭合!
浓稠得如同实质墨汁的黑暗,如同巨潮轰然倒灌,瞬间席卷、彻底淹没了密室中那两个如同古老祭坛石柱般凝固不动的、沉默而危险的轮廓!
黑暗中,再无声息。
唯有司马子反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如同猛兽般的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幽光在无边墨色里灼灼燃烧、久久不熄。那光点里,是对权柄前所未有的强烈攫取欲,是对即将掌控一个巨大王国、乃至可能囊括天下的勃勃野心。
山雨欲来。
郢都的夏天,来得迅猛而暴烈。日光刺眼,空气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胶,令人喘息维艰。鸣蝉躲在王宫深苑的古木浓荫里,发出震耳欲聋、仿佛永无止歇的嘶鸣,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宫墙,将原本笼罩在沉重阴霾下的王宫搅扰得愈发躁动不安。
楚庄王寝宫内殿,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和外面的喧嚣,但那无处不在的药气和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粘稠了。侍医们最后一次鱼贯退出,个个面色灰败,如同行走的枯槁僵尸。几位重要的宗室长老已经行过复杂的告别之礼,带着无尽的惋惜和深沉的忧虑,默默离开了这个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寝殿。此刻,守在最核心内室的,只剩下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两人。
昔日雄视四方、如山如岳般的楚庄王熊侣,此刻安静地躺在如山堆积、价值连城的锦绣衾被之中,如同一片枯槁的残叶即将凋零。巨大的雕花木窗棂被高高支起,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投射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凌厉的光束,无声地洒落在地板巨大的乌木镶铜板铺就的地面上。
光线明亮而锐利,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这道刺眼的光斑,正以一种缓慢但极其坚定的、无可阻挡的节奏,如同生命倒计时的指针,沿着冰冷的、铺着斑斓虎皮的巨大床榻边缘向上爬移。一点一点,蚕食着被阴影笼罩的榻脚区域。榻上那干枯的、曾经挥舞千钧巨力的手臂,如今如同腐朽的枯枝般搭在厚重的锦衾之外。
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仿佛比蛛丝还要细微,极其微弱地从庄王微微翕开一点缝隙的苍白唇间断续地透出。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窗外那棵巨大槐树上骤然响起的、铺天盖地的、如同海潮般汹涌鼓噪的蝉鸣声中。那声音尖锐、狂躁,带着一种盛夏时节特有的肆无忌惮,从每一片树叶的缝隙里喷薄而出,无孔不入地钻进这死气沉沉的寝殿,扎刺着殿内仅存两人本已紧绷如弦的神经。
“王兄……”子重垂手侍立在离床榻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望着那片冰冷、刺目的光束正执着地、一寸寸向上攀爬,眼看就要触碰到被衾的下缘。他脸上的悲戚如同凝固的石膏,眼神茫然失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泪水无声地沿着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沟壑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衣料上。
司马子反却如同铁铸的战神雕像,矗立在距离病榻最近的地方!腰背如同一张拉至满月、蓄满千钧之力的硬弓,绷得笔直,周身散发出一种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压抑的气势!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眼,此刻充满了红得瘆人的血丝,死死地、如同要将眼珠瞪裂般,紧盯着庄王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生命活气、只剩下骨架皮囊的脸!目光复杂得如同煮沸的汤锅:有难以割舍的骨肉血亲之情即将永诀的巨大悲痛,有被生死边缘无限拉长的、如同凌迟般的焦灼煎熬,更有一种隐秘的、混杂着权力真空即将降临的巨大期待感,与长期被兄长巅峰伟业所笼罩、终于即将结束的解脱与激动!更深处,还有如同潜伏在密林深处饥渴猛兽的狂躁与被这庄严死亡气氛压抑下产生的扭曲渴望!种种极端情绪在他铁青紧绷的脸皮下撕扯、碰撞、沸腾!使得他整张脸如同刷了一层凝固的铁青色釉彩,在光影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冷硬寒光。
时间仿佛被窗外的蝉鸣胶着住了,每一息的流逝都黏稠得如同焦油,缓慢得令人窒息,酷烈得如同凌迟。
终于!
那片边缘锐利的、象征着无情时间的耀眼光斑,无声无息、冷酷决绝地越过了冰冷的、覆盖着斑斓虎皮的床榻榻脚边缘!
如同命运设定好的精确发令枪!
仿佛就在这一线光阴之墙被跨过的刹那!
楚庄王熊侣,这位一生充满传奇色彩、曾饮马黄河、问鼎轻重令周天子失色、使天下诸侯为之俯首颤栗的南方巨霸!那最后一丝如同游丝般维系着阳世与尘世的微弱气息,骤然!
中断!
如同琴弦绷断!
榻上那个曾经拥有无边威严、蕴含吞天气魄的伟大存在,瞬息间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枯槁残破的躯壳!
一个时代落幕的轰响在无声中震撼天地!
令人烦躁欲狂、充斥整个感官的、如同亿万把尖刀疯狂摩擦的刺耳蝉鸣,也在这生死界限被彻底斩断的瞬间,诡异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陡然扼住喉咙!
戛然而止!
整个寝宫,整个郢都,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如同永恒深渊般的——
死寂!
这死寂比最深的黑夜更沉重,比墓穴的泥土更冰冷!
“王兄啊——!”
令尹子重的身体像瞬间被抽掉了全身筋脉!悲恸的洪流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双腿软如面条,膝盖狠狠砸在铺地的冰冷乌木镶铜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咚”!额头随即也重重磕了下去!巨大的悲怮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滚烫的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瞬间在他脸上奔流纵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哀痛化作野兽般凄厉的哭嚎,撕心裂肺,在整个空旷、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寝殿中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山崩般的悲嚎响起的刹那!
司马子反一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的身体也猛地震撼了一下!仿佛承受了万钧重压的神像基座突然松动!那道凝固僵硬的姿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瞬间摇晃!那如钢浇铁铸的脊梁似乎在这巨大的打击与解脱的双重冲击下出现了裂痕!深重的、如同撕裂心脏般的悲伤如同突然决堤的海啸,从灵魂最深处疯狂上涌!直冲喉头、双目,要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一股排山倒海的痛楚几乎将他的意识冲散!
然而!
就在这巨大的情感冲击将要彻底击垮他的理智堤坝的同一瞬间!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更加强大更加灼热、蕴藏在他血脉骨髓最深处的东西,如同被埋藏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口,被这巨大的历史空窗和权力真空瞬间点燃!一种对于掌控一切力量的渴望和权力巅峰近在咫尺的强烈刺激,猛地从他的丹田、从他的四肢百骸、从他每一寸肌肉骨骼之中凶猛地炸开、燃烧!这两种撕裂灵魂的极致情感——骨肉永诀的巨大哀痛和对权柄攫取的终极诱惑——如同两股力量不相容的洪流在他身体里凶猛对冲、纠缠!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生生扯成碎片!更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成两半!
“呃——!”一声如同受伤猛兽压抑不住的悲鸣从子反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的眼眶瞬间充血胀红,如同两颗将要爆裂的血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积聚、翻涌、沸腾!那汹涌的悲伤眼看就要倾泻而下——那是失去唯一血脉相连至亲兄长深入骨髓的痛楚!这是他作为“弟弟”最后、最真实、也即将被彻底埋葬的情感的宣泄!
然而!
就在泪水即将冲破最后一道屏障、滚落脸颊的刹那!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决绝、属于“司马子反”的力量猛地从深渊里昂首!如同巨兽吞噬羔羊!子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肌肉瞬间因极度的克制与内心凶猛的撕裂风暴而痉挛、扭曲!形成一种极其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铁青色僵化表情!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床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每一块咬肌都像刀刻般紧绷绷地隆起!喉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疯狂上下滚动!浑身每一块紧绷虬结的肌肉都在无声地剧烈抽搐、颤抖!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子重撕心裂肺的悲声之中,那双本已血红的眼珠深处,最后一抹属于“弟弟”对兄长的悲恸水光,彻底被一种骤然升腾的、如同地狱熔岩喷发的猩红野望焚烧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如万载玄冰与炼狱业火交织纠缠的刺目光芒!
庄王临终前那句未曾说完的、如同诅咒般的“务须……”二字,此刻才真正显示出它的全部重量!如同冥冥中一柄无形的、铭刻着王命的审判之锤,此刻狠狠砸在子反心中最不堪承受、最为禁忌脆弱的关键之处!
“砰!”子反的膝盖也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仿佛带着骨裂声的巨响!但这并非只是跪拜,更像是战将在冲锋前屈膝聚力!借着这股下跪的猛力,他猛地抬起头!那鹰隼般锐利的、此刻烧灼着骇人光芒的双眸,如同淬火的剑锋,越过锦衾上那具枯槁的遗体,骤然转向内室门帘被宦者令掀开一角的缝隙处——那里空空荡荡,熊审早已被安顿到别处。
太子……
不!
在这一刻!面对着兄长再无气息的冰冷遗骸,面对着这片骤然降临的巨大权力真空,面对着这个再无制衡的崭新时代!司马子反心中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疑虑、所有被压抑捆绑的爪牙都彻底挣脱了束缚!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血脉之亲而产生的悲痛枷锁,被一种更加决绝、更加凶悍、更加暴烈的征服之火彻底焚毁!一股名为枭雄的意志破茧而出!
他猛地、如同一根被压弯至极限又骤然弹起的狼牙巨棒般,挺直了那几乎要被无形重担压折的脊梁!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骨髓深处汹涌澎湃而出!他如同一柄在血与火的极致淬炼中彻底脱胎换骨的远古魔兵,锵然出鞘,带着刺穿苍穹的锐气和噬血的光芒,直直指向那不可预知、但注定被强者染指的——
未来!
空气里,无形却无比浓烈的血腥气骤然弥漫开来!预示着楚国,乃至整个天下,即将迎来一场新的、由这柄凶兵引发的滔天风暴!
一直如同守护影子般侍立在殿门附近阴暗角落的申公屈巫,此刻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他低垂的头颅。他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尘埃、洞察幽冥深处的沉静眼睛,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越过殿中那两个形态迥异、一个悲恸失魂、一个如同择人而噬凶兽般的身影,精准地穿透殿宇巨大的木窗,投向南方遥远天际线下连绵起伏、如同巨大屏风般的黛青色群峰轮廓。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亦无悲戚的波澜,只剩下一种超越了生灭、如同庙宇中供奉的古老神像般的漠然与平静。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如同幻觉般,阖动了一下嘴唇。如同在默诵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古老箴言,吐出两个只在灵魂深处回荡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