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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黄河饮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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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叔时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异常清澈,如同未被战争烟火沾染的深山寒潭,没有丝毫的谄媚,也无半分畏惧。他坦然迎向君王威严如天威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大王明鉴。”申叔时的声音清越、稳定,如同冰棱碎裂、珠玉坠地,在这肃杀之地竟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臣斗胆,敢问大王此番出师之名,为何?”

问题掷出,如石投深潭,激起无形涟漪。群臣脸色各异,有的愕然,有的不满,有的则浮现出一丝忧虑。庄王身侧的令尹孙叔敖,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庄王的下颌线条绷紧,他未曾预料如此直面质问,尤其是此刻。但他依然斩钉截铁,声如金石撞击,不容置疑:“夏徵舒悖逆人伦,弑君篡位,大逆不道!寡人代天行罚,吊民伐罪,诛此无父无君之贼!此乃替天行道,彰示大义!”

“正其名而讨其罪,”申叔时一字一顿,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仿佛要将这几个字镌刻在在场的每个人脑海里,“此诚然为大义之举!堂堂正正,四海皆服!”

他微微一顿,广场上的风声仿佛也被凝滞,只余下远处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他的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锐气,直指核心:“然!今大王诛杀逆贼夏徵舒,已伸张天理人伦,陈国罪魁伏诛,天命已明!缘何不即刻撒手,反而挥师占据其都城,焚其宗庙,夺其社稷,即刻废国置县?”

他向前微踏一步,这一步仿佛踩碎了无数人的幻梦,清晰无比地质问道:“大王!此等作为,岂非利其沃土乎?岂非贪其仓廪之富乎?”

他目光灼灼,扫过那些被巨大的战利品冲昏头脑的同僚,最后逼视着庄王深邃的眼眸,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更强的冲击力,字字如重锤砸落:

“若如此行事,四方诸侯闻之,言必称‘楚王非为吊民伐罪、申张大义,实乃借此良机,行夺地贪利之举耳!’大王!以此等失信失义之行,欲令天下英才俊杰皆裹足于楚廷之外,畏大王之名而不愿亲附乎?四方诸侯皆疑惧楚之野心,合纵以抗之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然清晰如剑锋:

“如此——大王!以贪婪失信立于天下,何以服诸侯?何以号令群伦?更遑论……何以霸天下?!”

“大胆狂徒!!!”

话音未落,庄王身侧护卫首领,一位面如黑铁的魁梧武士,早已按捺不住,猛然按剑向前一步,怒发冲冠,暴喝之声如雷破空!他的吼声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与急于扞卫王权的冲动,手指几乎要扣上剑柄。同时,数名虎贲卫士亦手按佩剑,身体绷紧如弓弦,目光如电,锁定申叔时,只待庄王一个眼神,便要拔剑相向!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杀意如潮水弥漫。一些文官吓得脸色煞白,噤若寒蝉。陈国的未来仿佛系于一线之上,这残破的广场成为了决定历史走向的瞬间。

“退下!”

一声低沉却蕴含无上威仪的命令从庄王齿间迸出,仿佛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硬生生将那护卫首领的斥责撞得粉碎、瞬间熄火!那武士如同被无形的铁锤击中,身形猛地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按在剑柄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连同其他卫士一起,垂首屏息,急速后退一步,大气不敢再出一口。

庄王的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申叔时脸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玄色的王袍之下似乎有惊涛骇浪在奔涌冲撞。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触及灵魂深处要害的震荡。申叔时的话语,像一把极其精确的手术刀,瞬间剥离了他征伐之路上披着的“大义”华服,直接刺中了他潜意识中那名为“霸业”的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粘稠如血浆。偌大、残破不堪的广场上空,唯有呼啸的秋风席卷着灰烬和血腥味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像是无数亡魂的低泣。无人敢呼吸,连近侍宫女的裙摆都停止了颤动。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沉重得几乎要从胸腔跳出。陈国残存的宗庙废墟依旧散发着余烬的灼热与焦糊,映照着在场每一张或紧张、或惶恐、或惊疑的面孔。

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要将时空都凝固。

倏然!

庄王猛地仰天,爆发出一声短促、激越、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大笑:“哈——!!”

笑声并不洪亮,却无比清晰,如同实质的音波,狠狠撕碎了广场上几乎凝固的沉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笑声中充满了自嘲、惊醒、以及一种决断后的激昂!

笑声未歇,庄王已猛地转过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带起一股凛冽的劲风,吹散了他脚边的灰烬。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惊愕万分的脸,每一个字都像金铁交击,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

“传寡人之命——!”

声音洪亮,盖过一切!

“即刻起——封存宛丘府库!收敛宗庙灰烬与灵位残骸!寻访陈国公室嫡脉子孙!”

“陈国社稷命脉尚存,岂可就此断绝?!立陈国贤公子妫午为新君,重铸其鼎彝!”

“复其宗庙祀典!返其所有疆土城邑!一草一木,寡人分毫不取!!”

“寡人此番挥师东进,志在彰明大义,诛杀无道!是讨逆,非灭国!是伐罪,非夺地!大义已彰,逆首已诛,何惜、何需、何忍贪图陈国区区寸土?!”

他最后一句反问,如同千斤巨锤砸下:

“寡人代天伐罪,志在彰义!何惜寸土?!”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滚过全场!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耳畔似乎仍在嗡嗡回响。群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再重组,变幻出难以置信、惊骇、恍然、乃至于一丝恐慌和后怕的复杂神色。有人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有人眼中掠过狂喜,但更多的楚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震动——煮熟的鸭子,飞了?!唾手可得的疆土、堆积如山的财富、唾手可得的治下之民……就因为一个大夫的直言诘问,统统不要了?

那瞬间改变主意的君王,不再看任何人,已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残阳如血,为他玄色王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炽热而悲壮的金边,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不断延伸的孤影,如同一条从毁灭中探出头角的巨龙。

在所有人尚未从这石破天惊的命令中回过神时,依旧矗立在原地的申叔时,面对着庄王远去的背影,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中涌动的情绪是释然、是欣慰、还是对楚王此刻悬崖勒马后所蕴含巨大勇气的震撼。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平静如水。他整理了一下风尘仆仆的衣甲,然后对着那个在血色残阳中逐渐远去的王者身影,庄重无比地、缓慢地、双手交叠高举至额,深深揖下,直至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一揖,不是谄媚,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对一个真正明白何为王者之道的雄主的由衷敬意。脊梁挺直,却姿态极低,如同山岳俯首于大地。

当申叔时直起身时,庄王的身影已消失在宫门的断壁之后。唯余一阵更加猛烈的秋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黑色的余烬盘旋着冲向铅灰色的天空。陈国覆灭的烟尘尚未散尽,那灰烬中,却似乎悄然卷过了一丝迥然不同的风息——一种无形、无色、却重若千斤的力量开始无声地发酵、弥漫。它不再仅仅是血腥、贪婪与毁灭的味道,而更多了一丝灼热的、足以穿透人心的信义。

这股力量,比十万雄师的铁蹄更令人敬畏。它将化作无形的翅膀,穿透这片焦土,迅速蔓延向四面八方,抵达黄河之滨,传到齐鲁之野,甚至可能跨越关山抵达晋国绛都的深宫之中。它将向整个纷乱喧嚣的春秋列国宣告:南方,那位立于铜鼎之上的楚王熊旅,并非贪婪的屠夫,他真正理解并且践行着“义”与“信”。他是“讨逆之师”,而非“灭国虎狼”。他之兵戈,非为无厌之贪。

这惊涛骇浪后的骤然而止,这烈火焚城后的冷静自持,这份超越于眼前利益之上的宏大格局,正是争霸天下最不可或缺、也最难练就的王者心术。这片废墟上升起的信义之风,必将为楚国的霸业,赢得远胜于夺取陈国本身千倍万倍的无形根基——人心所向,天下敬服。

远处,隐约传来了陈国遗民得知复国消息后,那既悲且喜、充满不敢置信的哭泣声与欢呼声的混合。这声音微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机。新的、微弱的风在废墟角落打着旋儿,似乎预示着一段被强行中断的命运,又被一只有力的巨手拉了回来。

一场更酷烈、席卷整个中原的霸业风暴,正伴随着这复国的烟尘与复苏的信义,在历史的地平线上悄然形成积雨之云。陈国的黄昏,竟成了楚王朝向真正霸主之巅迈出的最关键一步的起点。

……

公元前597年冬末的郢都,寒意仿佛来自幽冥,直透骨髓。楚宫深殿,数只巨大的铜盆中兽炭烧得正旺,跳跃着噼啪作响的红色火焰。光影如活物般游走在墙壁之上,跳跃摇曳,也映照出殿中央悬挂的巨幅羊皮舆图——那便是楚人心系神往的山河,粗粝墨线如血脉蜿蜒盘曲中原腹地,其间浓墨重点之处,皆为一城一池,一个沉甸甸的、凝聚血火的名字。

羊皮之图中心,郑国的标记此刻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楚王熊侣——时人皆称庄王,正肃立于舆图前。他指尖如铁铸,深深按在代表郑国的墨点之上,筋骨凸起,仿佛倾尽了整个生命的力量要将它彻底碾碎、揉进血脉掌纹里,直至化为虚无。“两年来……”他胸膛深处压着这句无声的低吼,两年前邲之战后郑国再次背楚盟晋,像冰冷的毒刺日夜扎刺着他的尊严。当年败退郢都,城门外百姓的沉默与躲闪的眼神,大臣们奏事时那份谨小慎微的回避,于他,何尝不是一次次无声的鞭笞?

“禀大王!”

骤然响起的声音沉稳厚重,恰如嶙峋山岳,打破殿内的死寂凝滞。令尹孙叔敖垂手立于下方。他须发染霜,眼底沉淀着阅历熔炼出的铁石光华。“新革甲胄五千副已验收入库,无一纰漏。长矛锋刃精炼纯青,淬火冷冽,其芒可照夜。陈仓粟米、宛丘稻谷,尽皆堆叠如山,充盈仓廪!将士……”他略作停顿,气息绵长,“将士枕戈秣马,形如引弦之箭,唯待大王金口一诺!其政必霸,其君必功。”

话音落地,那字字句句便在这燃着兽炭的高阔殿宇间铿然撞响,带着刀锋离鞘般清冷的质感。空气仿佛骤然绷紧了几分。

庄王缓缓抽回压着舆图的手指,指尖离开那抹代表郑国的墨点时竟发出轻微的“刺啦”一声,如同粘皮连肉。他的目光从郑国挪开,似裹挟千斤,缓慢而沉重地扫过殿前三位重臣。中军主帅、令尹孙叔敖,身形略显清瘦,却如老树之根深扎大地,稳重如山岳,岿然不动;左军将军子重,年轻气盛,眸色亮如寒星,毫不掩饰其中如猎豹扑食般的剽悍与渴望,灼灼逼人;右军将军子反,面容冷峻如石刻,嘴唇紧抿成一道锐利如刀的直线,眉宇间凝着磐石般的刚毅。

庄王注视着眼前三股截然不同却各自强大的气势,无声融汇于他的身影之下,顷刻幻化成一股足以摧枯拉朽、颠覆天地的杀气,正蓄势奔涌,等待爆发。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过,化为一股灼烈的洪流在胸腔激荡翻涌。

“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携着万钧之力,字字如同沉雷滚过旷野,碾压心神,“统三军!孤之楚国子弟,皆为孤之利矛锋刃!”他目光重又投向舆图上的郑国,眼神利如鹰隼锁死猎物,那墨点几乎要在视线焦点燃烧起来,“今岁,这郑土之上……必刻我楚铭!”

“伐!” 这最后的一个字,如同山岳轰塌、大地震裂,裹挟着压抑两载的屈辱、复仇的烈焰,以及更其深远的、熔铸着整个楚国野心的熊熊烈火,悍然决绝地,在这楚宫深处,点燃了南征的战火。

残冬的尾巴依旧不肯轻易褪去,风中锐利的寒意足以割裂皮肤。郢都城外,广袤的原野褪尽了枯草的灰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涌动蔓延、沉默而骇人的黑潮。整整两千乘战车、五万甲士!巨幅的“楚”字玄旗在料峭寒风中撕裂长空,猎猎作响,狂舞不止;戈矛的阵列密集如同起伏的铁色丛林,在朦胧薄雾中反射出一片片刺目寒光,冰冷无情。沉重的战车滚动,巨大的包铁木轮陷入初春新翻的湿软泥土,留下深如沟壑的车辙。士兵踩踏其上,烂泥裹着沉重的步伐,脚步声汇聚成一种压抑的、无休无止的闷雷,滚动在大地之上。

庄王乘坐的玄色五乘王车,由六匹乌骓神骏牵引,森然地立于中军最核心。车身如墨色山岩,装饰的金玉在阴沉天色下幽光微闪。车轼前,庄王一身暗金甲胄,系着墨色大氅,身形笔直如戈矛。他目光沉沉地越过万马千军,穿透层层叠叠的金属甲片、冷硬兵戈,坚定如磐石般投向北方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那里,郑国新郑城的轮廓,如同盘踞在薄霭中巨大待戮的猎物,若隐若现。

“斥候急报!”马蹄踏碎泥泞,急促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风尘仆仆,声音沙哑撕裂,“禀大王!晋之精锐已渡河!”

“渡过哪条河?”右军将子反猛地喝问,声如金石相击,周围的空气为之一凝。

“黄……黄河水!”斥候艰难喘息。

殿中顷刻阒然,只剩下炭火哔剥声。黄河!那便是晋军奔袭南下的最强信号。

子重霍然踏前一步,年轻的面庞因急切而泛红,犹如一团燎原野火:“大王!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应令三军昼夜急行,甩掉一切辎重!务必抢在晋军前头,攻陷新郑!陷其城,屠其民!教郑君头颅悬于辕门!看天下还有谁,敢再负我强楚!”他腰间佩剑随之嗡鸣,仿佛感受到主人狂暴的决心。

“不可!”这沉稳厚重、足以镇住子重锋芒之声正是令尹孙叔敖。霜染的须发下,他眼神如古井深水:“大王三思!晋军既已渡河,其疾如风势难估量。郑城坚若磐石,非一日一夕可下!若强攻不下,我军滞留坚城之下,腹背受敌于晋师!粮道若再被劫……”

“断粮?”子重粗暴打断,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令尹年迈,难道血也冷了不成?只要踏破郑都,何愁无粮?妇孺口中余粟,尽可啖之!城中血肉,亦可饱腹!”那眼神中的嗜血已不加任何掩饰。

“荒诞!兽行!”孙叔敖须眉微张,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带着凛冽寒气,“我楚国争霸中原,为的是服诸侯,立王道!若行此禽兽之事,滥戮城池,与蚩尤何异?天下必怒!霸业根基,毁于一旦!”

令尹的目光锐如锥刺,直抵庄王眼底:“臣请三军缓行,步步为营!屯粮于险要之地,确保粮道不绝!即便新郑攻陷,亦需速解兵戈,宽恕其君民!而后……而后厉兵秣甲,整军向西,迎击那最险恶之强敌——晋军!”他指向舆图西侧大河蜿蜒处:“此役之胜败,根本在于制晋!而非屠弱郑!望大王深察!”

庄王深凝着舆图之上黄河汹涌奔腾的巨形标记,沉默如座雕像。子重的急切杀戮如同一把熊熊火焰灼烧着内心征服欲,而孙叔敖描绘的惨烈前景又如冰水当头倾注——腹背受敌,粮道断绝,数十万大军化为泥淖中的枯骨。他微微阖目,那三年不鸣之时沉心砥砺的忍耐与远见,此刻再次压过狂暴火焰:“传令!”声音打破死寂,似最终裁决,“依令尹之策!留右军子反领一万车卒,督押粮草!孙叔敖——”他转向令尹,目光深邃如无底寒潭,“全权调度辎重粮道,不容有失!”

王车缓缓驱动,再次碾过泥泞。大军依旧保持着缓慢节奏前行。子重猛地攥拳,骨节格格作响,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凝结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倏忽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初春的寒气如同附骨之蛆般粘稠不散。郑国都城新郑,高耸的城墙已被一片巨大的、移动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影所包围、吞没。楚军大营如钢铁怪兽连绵起伏,壕沟深堑纵横交错,将这座孤城死死封绝在死神的掌心。

攻城器械的撞木声是噩梦的序曲,日夜不休地撼动城墙根基。密集的箭雨如同骤然泻落的黑色铁雨,带着刺耳的死亡呼啸遮天蔽日,疯狂倾泻在城头和城内。城头守军盾牌组成的微弱防线在持续的暴力冲击下支离破碎,那些用生命构成屏障的士兵不断被贯穿、倒下。城楼悬挂的郑字旗帜早已被点燃,仅剩下焦黑的木杆在风中孤零零摇曳,仿佛象征城内人早已枯竭殆尽却仍在苦苦支撑的微弱呼吸。

庄王立于高高搭起的巢车望楼之上,甲胄幽暗反光,墨色大氅被风卷动如展开的魔翼。他手中那只沉重的犀角杯被握得死紧,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冰冷锐利,洞穿战火弥漫的虚空,死死钉在城头那一点——郑伯兰瘦削的身影正亲临一线。他正指挥着最后一支守军浴血抵挡楚兵源源不断攀上城头的云梯。他那身精美的袍服染满尘土、污血甚至烧灼的灰痕,象征郑国的冠冕也已歪斜不堪。

子重策马疾驰,直抵望楼之下。他脸颊染血,声音因激动高亢而尖利嘶哑:“大王!时机已至!郑伯疲敝不堪!再催一万锐卒猛攻!必可踏破此城!城破之时,誓要那郑伯兰跪献降表于大王座前!大王英明!”他眼中喷射着杀戮的快感光芒。

孙叔敖踏前半步,挡在望楼入口。“大王!”他的声音苍劲依旧,压住下方鼎沸的人声与兵戈喧噪,“降服其国,远胜于血洗其城!若屠戮过甚,激起举国死斗,伤亡必巨!待到晋军铁蹄自西逼来,我军将如困兽!臣冒死再谏,示之以缓攻,示之以生路!降心萌动,城自可破!”他眼神恳切地望着王座的方向,那是数十年君臣、无数血火生死中淬炼出的执着与悲悯。

庄王沉默地注视下方混战焦灼的城池,良久,犀角杯终于缓缓递至唇边。烈酒入喉的滋味灼辣如刀割,烧灼着肺腑,也仿佛为那份犹豫做了最暴戾的注释。“郑伯……还不跪于孤前?子重!”他声音沉下去,“再予孤……三日!”

三日!最后的期限!三日之后,要么新郑倾塌,化为血海焦土;要么……他脑海中尚未成型那个模糊的“或者”,被更为汹涌的征服欲死死压住。他抬头,目光越过燃烧的城池望向西南方——那是令尹孙叔敖确保粮道的方向,也是晋军铁蹄随时可能踏来的险恶道路。那场最终的决战,才是真正决定天命的棋局!

然而,第三日破晓之前,暴雨自天际狂泻,如天怒般的洪水!一连数日,天空撕裂倒倾天河,大地迅速化为一片无垠的泥潭沼泽!楚军的壕沟坍塌、营帐被淹、运粮的道路彻底中断!

子反焦躁万分地派人冲入中军大帐,急报如雪片纷飞:“粮道已断!”“粮草遭雨!”“河水暴涨,桥梁崩塌!”“数队斥候被暴涨的颖水冲走!”

“大王!”孙叔敖不顾年迈,连夜冒雨踏过齐膝的泥水闯入,泥浆包裹着他的双腿,须发尽湿紧贴面颊,声音因严寒和疲惫嘶哑不堪,却仍字字清晰敲打在庄王耳畔,“粮道断绝……箭矢损耗殆尽!天时于我极为不利!此时若再强行攻城……非但无果,更危矣!请……再宽郑三日!”

宽限!又是宽限!庄王猛地握紧案角,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颜色。粮道断绝如钢钳夹住了楚军的咽喉!外面暴雨如注,冲刷着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因征服而燃起的火光。他仿佛看见城内的郑伯兰因这绝境而露出一丝绝望却也是歇息般的冷笑,看见晋军铁骑在骤雨掩护下正悄然疾驰逼近,踩踏泥泞而来!

“五日!”庄王终于开口,那声音经过雨水浸泡,沙哑沉重如同磨过粗砺砂石,每一个字都饱含屈辱。“五日之内!”他血色的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缝隙,看向那似乎无休止的雨瀑,狠狠钉在雨幕深处那座依旧沉默不屈的城池轮廓上:“郑伯……必须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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