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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楚云阴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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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情形……”老人的喘息艰难而断续,胸口的起伏微弱不堪。

子庚的声音沉冷而稳定,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个字都像经过淬炼的铁砧敲打出来的:“前锋营主力已残,粮秣被烧八成。戍卒能战者,不足三百。”他略作停顿,清晰地吐出一个地名,“山戎前锋狼骑,已……接近阜山北口。”

当“阜山”两个字从他口中低沉有力地吐出时,榻上的老人眼窝里那两星微弱的残火,如同被强风掠过,猛地爆燃了一下。那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是深植骨髓的本能。干瘪的、布满深深纹路的手掌,在被褥下极为困难地向上抬了几寸,五指抽搐着抓握了一下,仿佛要握住虚空中的某个无形的权柄,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回去,撞在狼皮褥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坚壁……”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凝聚这个词,“清……野……”

子庚的眼神纹丝不动,仿佛早已将父亲的指令烙印在心,只需稍加确认。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微不可察,但确保塌上的目光能捕捉到:“是。”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艰难的声响,像有浓痰堵塞。他竭力想抬起手来,指向旁边矮几上那叠散乱的、血迹斑驳的布帛。

子庚立刻领会其意。他探出手臂,极其轻柔地从老人僵硬的肩背上探入狼皮褥子下方。他避开伤处,极为小心地辅助父亲半侧过身,另一只手稳稳接过伍先生及时递上的一只粗糙陶碗。碗里盛的不知是什么药汁,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腻白油光。老人就着儿子的手,只抿了一小口,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蜡黄的脸色因窒息而泛起一种濒死的紫绀。他死死咬住下唇,有粘稠的血线从齿缝里慢慢渗出。良久,那可怕的咳嗽才勉强平复,只剩下风箱漏气般粗重的喘息。

“大巫……”老人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气音,灰败浑浊的眼神死死锁住跪在榻旁的老巫医伍先生。

伍先生布满褶皱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一直在一旁垂手肃立,此刻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在子庚身边也跪下。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枯手不停地在身上油腻的皮袍上搓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老眼深深地凝望着塌上的昔日主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暗哑而沉重的声音:

“……凶兆……将军……归时……近了……星……坠西南……”伍先生垂下头,枯干的白发无力地搭在额前,“今夜……荧惑……守……心……”

子庚跪姿依旧沉稳如山,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游移,冰冷的面容如同石雕。只有靠得极近的伍先生,或许能捕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瞳孔在昏光里极其轻微但锐利地收缩了一下,像刀锋掠过冰面留下一瞬的冷光。

“……好……”塌上传来一声极轻、极低沉的回应,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榨出的最后一丝微响。那声音里没有了恐惧,也消尽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了然的通透。那只挣扎在狼皮褥子边缘的手,突然间被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那不再是虚弱的颤动,而是一种濒死的、凝聚了全部残存意志的挣扎。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向着子庚伸出了三个僵硬、冰冷如石块的手指。

子庚冰冷的脸上骤然笼罩上阴影,呼吸沉重了半分。那三根颤抖着竖起的手指,没有指向地图的任何一角,也没有指向账外血染的焦土。它们直直地、如同三把刺向虚空的短剑,指向了自己的心口下方那处狰狞的旧疤——那片曾被山戎毒箭洞穿,最终靠老萨满草草施救才侥幸活命之处。子车的眼神凝聚着生命最后的光亮,死死地盯着子庚的眼睛。那目光超越了语言的界限,一种无声的命令在父子二人之间凝重地传递。

子庚微微低头,下巴的线条绷紧了瞬间,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随即抬首。他的目光转向子车那只摊开的手掌,它如同僵死枯木,只有三根手指顽强地竖立着。子庚缓缓探出自己同样布满剑茧和老茧的右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濒死的手掌。

冰冷,僵硬,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沉重。

子庚用自己的掌心,覆盖住那冰寒的三根指尖,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压。

将那三根代表着复仇、决心与最终指令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压回了摊开的掌心,直至它无力地蜷缩。手掌和手指最终叠合成一个紧握的拳头形状,覆盖在狼皮褥子上。

做完这一切,子庚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如同要将这最后的意志连同父亲那残存的体温一起汲取吸收。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父亲的脸。那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如星火般摇曳的光点,骤然跳闪了一下,亮度惊人得近乎诡异,仿佛穿透了躯体的禁锢,将他最后的意志如实质般刺入儿子的灵魂深处。紧接着,像是耗尽了灯油,那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彻底熄灭,只留下两片空洞。嘴唇极其微张着,维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那是属于一个老将的、看穿生死后的寂寥,也像是某种终于挣脱铁链般的疲惫解脱。

父亲的手在子庚掌中彻底失却了所有力量,仅存的一点余温也迅速消散。

帐内重归死寂。

几息之间,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灯芯发出的细不可闻的噼啪声,在凝固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伍先生低垂着头颅,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影下深得像是刀削斧刻出来的一般,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几乎缩成一团。他挣扎着想起身,枯瘦的手扶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尽力气才勉强支起半边膝盖,最终却又颓然跪下,喉头滚动,只发出了一声干涩嘶哑的哽咽:“将……将军……归……天了……”

子庚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态,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已然冰冷僵硬的手,仿佛想要再汲取最后一丝力量。时间被这沉重的死寂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弹指一瞬,却又漫长得令人窒息——他才缓缓地、极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父亲那只失去生命的手失去支撑,无声地重新落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子庚缓缓直起身躯,如同拉满劲弦的硬弓骤然放松。他重新拾起了放在旁边矮几上的精铁面盔,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面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响。昏暗的光线中,面甲上两道特意留出的缝隙之后,那两道目光已不复之前的深沉压抑,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如同万年玄冰最深处冻结的光,没有任何悲痛或愤怒的波澜,冰封之下是凝聚如实质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一步便跨到营帐门口。动作简洁利落,卷起一股凛冽的风。帐帘猛地被掀开,外面尚未完全暗沉的天光如同泼水般涌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冷硬的长长影子,斜斜投在帐内冰冷的地面上。

营门处那个一直侍立、穿着制式皮甲的士兵眼见他出来,下意识地便要躬身开口。

“下令。”

子庚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冰冷,没有丝毫起伏,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冰水的铁器砸在地上,毫不迟疑地截断了士兵可能的所有言辞。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兵士,目光越过营地的狼藉和远处荒凉的雪野,投向阜山那巨大沉默的、已隐没在沉沉暮霭中的轮廓轮廓。

“前锋营:断后,死战。”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毫无顿挫,带着一种终结性的、不可更改的沉重分量,如同滚石坠地。

“余部:弃辎重,焚余粮。”命令如同冰雹般继续砸下,“驱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这两个字的分量,“入阜山。凡所经之地,沟、井、藏粮地窖,尽数填毁、焚之。”声音里没有波澜,没有迟疑。

“全军,”他最后停顿,目光终于扫向身旁肃立的士兵,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之刃,让士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即刻拔营,退守阜山南口峡谷内——飞云寨!”

当“飞云寨”这三个字如同金铁碰撞般掷出时,连那一直站在旁边、冻得面色青紫的老马夫都猛地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绝望的疯狂。那寨子孤悬在深谷的绝壁之上,三面都是千仞绝壁。这命令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逼进一个绝地——后退无路,只有前方险峻的峡谷一线天可以据守。

士兵僵了一瞬,喉咙发紧,随即猛地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压出一个字:“喏!”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被骤然砸下,撞击在早已濒临崩溃的营地之上。整个前锋营残留的营地瞬间被强行拖入一种痉挛般的混乱漩涡。之前那种麻木沉闷的死气瞬间被点燃,扭曲升腾为一片绝望沸腾、垂死挣扎的图景。最后尚存一口气力的士兵被强行驱赶着从冰冷泥泞的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扛起那些已被积雪半掩的朽烂拒马桩和少得可怜的几面残破盾牌,拼命往被山戎几次冲击过的、处处是豁口的营墙豁口处塞堵。几个新兵面孔扭曲,泪水混合着污泥横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老兵沙哑的咒骂和粗暴的推搡成了维系他们最后一丝行动的唯一推力。辎重车上堆叠着几束草料的口袋被粗暴地扯开、推倒、践踏,杂乱的草梗与冰冷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火把从火堆中被猛地抽出,点燃了那些散落草料的末端,赤红的火焰嗤嗤作响地跳跃起来,舔舐着干燥的草叶,贪婪地向上盘旋升腾,浓密的黑烟也随之滚滚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层呛人的烟幕中。

“点火!快!烧了它!”一名老兵用生满冻疮的手挥舞着火把,声嘶力竭地咆哮,眼睛被浓烟熏得发红,“不能留给那些狼崽子一粒谷子!一点渣都不剩!”

火舌如同被激怒的赤蛇,沿着湿草蔓延的轨迹迅猛窜升,舔上旁边堆叠成小丘的、裹着泥壳的粮袋。破麻布遇火即燃,腾起巨大的火焰和更浓更刺鼻的焦糊黑烟,直冲低垂的乌云,将整个营地映照在一片摇曳的、血色黄昏般的诡异光线下。刺眼的火焰如同巨大的毒蛇在浓烟中扭动翻腾。

哭声、尖叫声、绝望的呼号声撕破了浓烟的屏障,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楚地妇孺被持戈士兵粗暴地从营地边缘几个临时搭成的破烂草棚里驱赶出来。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被绊倒,扑在冰冷的泥泞中,背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震得嚎啕大哭。一个年轻士兵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她,却被身后一个伍长厉声喝骂:“别管她!想死就让她死在这里!带上那小的!走!”

士兵迟疑了一瞬,眼看着伍长手中蘸着浓烟污秽的铜戟已经扬起作势要打,一咬牙,用脏污的手一把抄起那地上哭嚎的婴儿,塞进老妇旁边一个满脸涕泪的小女孩怀里,便狠狠推搡着她们跟上大队踉跄前行的人群。小女孩跌跌撞撞,死死抱着啼哭的婴儿,努力迈动两条细瘦的腿,生怕慢了一步,背后的鞭子或者利刃就会落下来。老妇在泥泞里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爬起来。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浑浊的泪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望着队伍没入烟尘的背影,最后整个人扑倒下去,在燃烧粮车的火焰映照下,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轮廓,不再动弹。

被驱赶的队伍像一群惊惶的羊群,沿着陡峭泥泞的坡道艰难地向阜山深处跋涉。队伍最后压阵的是几辆摇摇欲坠的破旧牛车,上面胡乱堆着一些破烂不堪的衣物和锅碗,沉重的木轮在覆盖着薄雪冻硬的泥泞坡地上碾压出深陷的辙印。几个楚军老兵跌跌撞撞地跟在这些牛车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车上倾倒下来、难以跟上队伍的老弱病残扶起、推着向前。队伍两侧,神情冷酷的督战队手持长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进的人群,任何试图掉头往回跑的人立刻会被冰冷的戈尖逼退,甚至被当场刺倒,鲜血将雪地染红。远处,那支刚刚屠戮了他们亲人乡亲的山戎狼骑如同阴魂不散的毒瘴,已经隐隐出现在地平线的雪坡尽头,隐隐扬起的尘雪预示着他们即将卷土重来。

子庚立在营地中央一块尚未被浓烟完全覆盖的高地上,全身披挂的黑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深而冰冷的光泽,身后的赤色斗篷在翻涌的烟尘和热浪中沉重地飘扬。他冰冷的目光透过翻滚的浓烟,牢牢锁死在远方那道缓缓逼近的黑线上。他身边仅剩下的几个传令兵沉默肃立,如同冰冷的雕塑。一个手持带齿长鞭的剽悍校尉猛地一挥鞭,劈啪一声脆响撕裂空气:“后面的督队断掉!再放箭三通!驱!”

冰冷的命令如同冰水浇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撤退的人群最后面,那些压阵的老兵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身,手中的弓弦发出了悲愤的嗡鸣!一轮密集的箭矢离弦而出,不是射向追来的山戎狼骑,而是带着尖啸,狠狠地钉入了蹒跚队伍尾部边缘的地面!溅起的泥土打在最末尾的妇孺身上,激起一片凄厉的哭喊!这致命的逼迫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这群绝望的流亡者身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疲惫,人群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哭嚎着、推挤着、连滚带爬地加速涌向那阜山深处唯一的活路——那条在嶙峋山壁间收缩得越来越窄的峡谷咽喉。队伍两侧的督战队士兵则毫不犹豫地挺起长戈,冰冷锋利的戈尖如同犁地一般,将那些绝望中扑向峡谷之外的士兵直接撞翻在地,踏过他们的身体,如同碾碎一根朽木般毫不留情地推向峡谷深处。

子庚的目光最后扫过一片狼藉、即将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营地,以及远处如同黑色潮水般奔涌而来、越来越清晰的狼骑前锋。他眼中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如同寒潭最深处的玄冰。他转过身,迈开脚步,赤红的斗篷在身后扬起一道如血的轨迹,引领着最后的核心力量,如同铁流一般汇入了那条通向飞云寨峡谷的窄路。在他身后,火焰猎猎作响,浓烟滚滚冲天,几近将这片曾经的前哨站彻底烧成灰烬。

深谷的风被两侧千仞石壁挤压得异常狂躁,如同无形的巨兽在狭窄的喉管中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吼。飞云寨残破的营墙被这凶猛的谷风吹得呜呜作响。破损的营墙缝隙中,伸出一张张冻得发紫、沾满尘土的楚人面孔。他们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像蒙着一层灰翳,视线穿透寨墙下方倾斜陡峭的坡地,越过那片如同被鬼斧神工劈开、深邃得令人晕眩的峡谷咽喉,死死钉在远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微微起伏的荒原之上。

荒原尽头,那片灰白与土黄相接的地平线微微拱起的地方,一股极其浓重、几乎要凝结在冬日冷空气中的黑褐色烟柱,正滚滚升腾而起,直插铅灰色的低垂天穹。那烟柱的边缘在剧烈扭曲鼓荡,显然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点起的大火所催生。那方向,正是楚军前锋营最后丢弃、被付之一炬的驻地。

楚军士兵们紧紧攥着手中冰冷、甚至带着霜花的武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惨淡的青白色,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粮草殆尽,前路断绝,身后是无底深渊。他们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地和眼前那道预示着敌人即将到来的黑烟——那是敌人向他们宣告死亡的信号。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所有人心头,压得人近乎窒息。唯有那凄厉的、永不停歇的风声,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反复刮擦,如同钝刀切割,提醒着他们仍然活着,等待着注定的结局。

屠耆策马矗立在阜山北侧一处隆起的小土坡顶部。他的肩伤裹了一层厚厚黏腻的、颜色混杂的糊状药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腥甜与草药刺鼻苦涩混合的气味,上面又粗暴地缠绕了几层肮脏发黄的皮条用以固定,整个右臂连带着肩颈都被束缚得难以动弹,只能以一种极其僵硬别扭的姿势端坐在马鞍上。即便如此,那双深嵌在眼窝里的鹰目,却放射出愈发炽热、锐利如淬火钢刃的贪婪光芒。

他死死盯着远方那道在风雪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浓重烟柱,干裂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丝狰狞的弧度。“烧吧!烧!使劲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跟随他目光的山戎狼骑宣告,“楚人连自己最后的窝都烧了!他们怕了!像草原上见了火的耗子一样逃窜!”他因狂喜而压抑着嘶哑的声音,“传令:直扑过去!让他们无处容身!”

一柄沉重的青铜大钺轰然挥下,带着撕裂风声的锐啸。无数沉重的车轮碾过结冰的土地,发出雷霆般的轰鸣。冰冷的青铜甲页随着楚军步兵的前进哗哗作响,如同金属的浪潮。长戈的刃锋在沉闷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光泽。楚人的军阵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沉默而稳定地向前碾来。山戎引以为傲的轻骑与袭扰战术根本无从施展。那些狡猾的楚人战车并不冒进,只是死死卡住山戎撤退时必须经过的狭窄山口。一车当先,后面战车随即从两翼斜插而出,如同巨兽的铁钳牢牢合拢。当那涂着厚厚重漆、包裹青铜厚皮的长长车辕错毂而过的瞬间,山戎骑士们绝望地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楚军甲士稳稳站在疾驰的战车上,手中沉重的铜铍或戈矛如同死神的手臂,精准无比地兜头劈刺下来!

豁尔赤当时在屠耆身侧,他那年轻的血瞬间涌上了头颅,双目赤红,嘴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几乎要引弓策马扑过去撕咬。

一支冰冷的羽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豁尔赤的耳轮飞过,深深钉入他面前冻硬的泥土中,尾羽兀自颤抖不休。豁尔赤猛地一惊,硬生生勒住几乎要失控的马。

屠耆那柄巨大的、由整块山兽额骨打磨而成、边缘镶满锋利石片的弯刀,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狂猛的力量狠狠劈向楚军战车上一名举戟刺来的甲士!刀锋与青铜戟杆猛烈撞击,发出刺耳的金石刮擦声和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那甲士手臂剧震,闷哼一声,沉重的戟被一股蛮力砸得几乎脱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间隙,一个楚军轻装步卒如同鬼魅般从另一辆战车后闪出,手中一柄细长的、闪着诡异青光的铜锥,无声无息却又极其狠毒地刺向屠耆毫无防备的肋下!屠耆只来得及本能地向旁边猛地一扭身躯!

嗤啦!

皮甲的坚韧皮革和铜甲被撕裂的声响混为一体。一股锐利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屠耆眼前一黑,巨大的力道几乎将他掀翻下马。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皮裘内衬,顺着腰侧流淌下去。那楚军士兵一击得手,眼中却毫无波澜,如同摘取一粒果实般自然,脚步一错,瞬间又没入了己方阵型的重重刀甲之中。

“头领!”豁尔赤睚眦欲裂,嘶吼着策马冲过来,弯刀左右劈砍,格开两支从旁攒刺而来的长矛。

屠耆死死咬住牙关,剧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凶悍的兽性。他单手死死扣住鞍鞯稳住身体,受伤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痛欲裂,但他另一只手如同鹰爪般闪电探出,并非攻击敌人,而是猛然插入挂在马鞍旁、一只被洗剥干净的羊头空洞的眼眶里!那里,塞着一把打磨得极其光滑锋利的细长黑石片!他抄起石片,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个刺伤他的步卒没入的方向猛掷出去!

没有命中目标,也没人知道是否伤人。但那裹挟着屠耆暴怒和无尽憋屈的黑石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钉在了挡在前面的另一辆楚军战车厚重蒙皮的侧板上!镶嵌着青铜片的木质侧板竟被深深嵌入数分,石片尾部因巨力震颤不止!

“狼神的子孙!”屠耆借着那一掷吼出了压抑的狂怒,“永远不和他们正面碰撞!听风的命令!闻草的指引!”他用受伤的手臂勒转马头,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嚎,“撤退!撤出去!像云一样散开!”山戎的队伍发出一片混杂着不甘和恐惧的呼号,在楚军看似缓慢却坚不可摧的碾压合围完成之前,如同被铁锤击散的蚁群,艰难地从狭窄山道的缝隙、乱石丛生的陡坡间挣脱而出,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此刻,屠耆凝视着远方腾起的黑烟,那憋闷了多日的屈辱和凶残被瞬间点燃。这就是楚人的本事?用烧掉自己老窝、驱赶着妇孺逃跑来阻挡狼骑?愚蠢!山戎勇士是风,是席卷草原的野火!风无孔不入,野火烧尽荒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黑烟的下方,开始有雪尘搅动,如同沸腾的水面。无数细小的、深色的影子开始从烟柱下方的褶皱雪野里冒出来,越来越多,连成一片不断向前蠕动的暗潮。那是无数山戎战士策马奔腾的剪影,马蹄踏碎积雪和冻土,卷起越来越大的雪雾烟尘,如同席卷荒原的洪流。一股低沉压抑、但如同滚雷般渐次叠加轰鸣的声音隐隐传来——那是无数马蹄铁同时踏击大地的、令人心悸的震颤,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连带着屠耆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刨踏前蹄,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后,无数剽悍的山戎骑手脸上泛着凶悍的光,眼中闪烁着和头领一样的贪婪兴奋,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即将开始盛宴的饿狼。

他们不需要再畏惧那龟壳般的方阵和坚固的战车了。这些龟缩在自己巢穴里烧掉老窝的楚人,还能去哪里?阜山!屠耆心中冷笑,那里虽险要,却是一块没有后路的死地!而且,那些被驱赶着在山里逃亡的楚民,如同草原上走投无路的惊鹿,就是他们为狼群标出的猎物和粮仓的方向!

“加速!”屠耆的弯刀向前狠狠劈出,“抢在他们钻进石头缝里之前,揪出他们的尾巴!”

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骤然变得狂暴!整片荒原似乎都在随着这决死的冲锋而颤抖!

深谷的风日复一日地呼啸着,如同无形的鞭子反复抽打着飞云寨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营墙。寨子里弥漫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冰碴子。残留的士兵靠着仅存的一点发黑的硬面饼支撑着,一个个脸颊深陷,眼窝乌黑,靠在冰冷的寨墙后面,像一群被抽干了血气的枯木尸骸。就连守夜的士兵倚着冷冰冰的长戈站在垛口后,眼皮沉重得也几乎睁不开,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塞满了他们的头颅。

就在屠耆那山呼海啸的骑兵前锋踏入山北口那片乱石陡坡、尚未进入更深处的狭窄峡谷咽喉之前,子庚的一道命令以最决绝的姿态打破了这死水般的绝望:

“点火,焚山!”

数点火星在黑暗中骤然闪现,瞬间化作巨大的火蛇!干燥的引火之物早已铺满峡道两侧枯黄的草丛中,遇火即燃,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隆燃烧之声!火苗如同无数饥饿的毒蛇,迅猛无比地顺着山坡上早已特意铺设好的长段干枯草藤引燃物向上方燃烧蔓延!那些引火物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上方两侧的山坡上!火焰迅速扩张、吞噬,发出巨大的轰响!

轰!轰!轰!

山戎前锋骤然闯入山口,座下原本暴躁激昂的战马瞬间被那如同地狱恶鬼喷吐出的烈焰和直冲鼻腔的灼热烟尘所惊吓,发出惊恐万状的嘶鸣!前面几匹冲得最快的战马人立而起,将猝不及防的骑手狠狠摔下马背!后方无数高速冲击的骑兵被前面骤然停滞的骑手绊倒!更致命的是,两侧山坡上精心布置、早已铺满的无数滚木礌石,被后方点燃的山火猛烈烧断了关键的几根牵引绳索!巨大的石块和长满尖刺的树干顺着陡坡轰然滚落!一时间,峡谷入口处人仰马翻,烈焰冲天,巨石如雨,彻底成了一片惨叫肆虐、烟尘弥漫的人间炼狱!

屠耆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失去理智。他暴怒地嘶吼着,策马试图强行冲过混乱的前锋,却被一片片混乱的人马和滚滚而下的浓烟火焰阻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前锋在狭窄的石谷入口处被山石、烈火和混乱本身吞噬。他那鹰一般的眼睛死死钉在峡谷深处陡峭坡地上唯一可通行的狭窄山道上——那里,一道刚刚被点燃的巨大草绳火墙正熊熊燃烧,截断了所有深入追击的路线!

“该死的楚狗!”屠耆一刀狠狠劈在身边一块滚落的巨石上,火星四溅,“不敢堂堂正正一战,就知道用这些下作的鬼火!鬼火!”

这无用的发泄后,一阵更加深沉冰冷的阴影笼罩了他。前方,那片巨大的、已被烈火点燃的山壁如同熔炉地狱横亘面前,滚落的石块和燃烧的巨木不断阻断前进之路。后退?绝无可能!他屠耆的字典里从未有过这个词!山戎勇士的脊梁骨,生来就是直的!他的目光猛地向两侧陡峭、尚未被烈火完全吞噬的山坡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那一道道嶙峋如巨人肋骨的陡峭岩缝上。那里植被尚未着火,狭窄得仅容一人一马艰难攀爬,如同一道道挂在峭壁上的死亡悬梯。

“下马!给我爬上去!”屠耆指着那些陡峭的岩隙,声音如同冰冷的岩石撞击,“翻过这片冒火的悬崖!他们就在后面喘气!他们的粮食!他们的女人!都在里面等着我们!用你们的爪子!用你们的牙!爬过去!狼神的子孙从不怕高!” 他第一个甩镫下马,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抠住一道冰冷湿滑岩缝的凸起处,双脚狠狠蹬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将自己强壮的身体向上猛然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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