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江汉沉云(2/2)
蓼浦最后一丝反抗的痕迹被浓烟与血海彻底淹没。楚军营垒如同一头刚刚饱餐了血肉的巨兽,沉甸甸地盘踞在舒鲍聚落的废墟之上。烧焦的木梁东倒西歪,余烬还在顽强地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凝固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几名楚卒正粗鲁地将几捆散发着浓烈汗味的衣物扔上草草拼凑起来的战俘台子。他们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麻木,像在搬动一堆失去价值的干柴。
沉重的铁铸脚镣猛地砸在木板上,“铛啷”一声刺耳的锐响。
“舒君!”司败的声音像一把破镰刀,干涩而锐利,穿透台上台下凝固的空气。
成嘉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中央,漆几上那方象征无上权柄的玉印在斜阳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抬了抬眼睑,台下木栅内密密匝匝地挤着如同受惊羔羊般的舒君、宗国国君,衣衫不整,面如死灰,那些粗糙的头骨串饰在他们的脖颈和手腕上徒然地晃动着,空洞得如同遗骸。
“舒君、宗君,”成嘉的声音平稳无波,像一条冰冷的铁尺,“尔等叛楚在先,背王化于后。”台下瞬间被一种窒息的死寂攫住,只听得见粗重、压抑的喘息。“今日就擒,天伐有罪,命数如此。”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边的司败。
“依大楚律!”司败立刻上前一步,扯开嗓门吼道,“叛主背誓,谋反作乱!罪无可赦!受——菹醢之刑!”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箭,深深扎进木栅内那些绝望的君主耳中。舒君肥胖的面颊疯狂地抽搐着,眼球凸出,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的意志彻底摧垮。那宗君倒是猛地挺直了腰杆,惨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涌起一种反常的红潮,眼中爆射出孤注一掷的怨毒:“楚狗!尔等今日……必受天……”
“堵上!”司败厉声喝道。几个虎贲甲士猛扑上去,动作凶悍如扑食的饿狼,将大团肮脏的麻布狠狠塞进宗君狂吼的口中,将他所有凄厉的咒骂都堵死在那即将降临的巨大恐怖之前。
远处临时设下的巨大铡刀之下,两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刑吏,正用沉重的铜斧反复敲打着巨大砧板的边缘,发出沉闷而骇人的铛——铛——声,仿佛丧钟在为这片被征服的土地发出绝望的宣告。台下人群死一般寂静,死灰气息弥漫开来。几个被按着跪在最前排的舒鲍老者,浑浊的眼中已全无神采,身体筛糠般颤抖着,腥臊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下身的草葛。
成嘉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没有停留。他慢慢地站起身,环顾着四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视线尽头,巢国境内苍茫的云气已在南方低垂的地平线上氤氲。
“留下重金,”成嘉转向身侧的司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风中残余的哭号,“择通晓当地言语者,编户分田。迁部分舒、宗民于此。其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木然的面孔,“驱为先导,随我右广——东征巢国!”
他的话音,如一块巨大的冰冷石碑,沉甸甸地立在这片血与火的焦土之上,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血沃之地终于孕育出新的秩序。巢地广阔的原野上,那些代表着楚国权力的黑色旗帜,取代了先前巢国纷乱的氏族纹章,在初夏强劲的南风中猎猎招展,如同宣告着新主权不容置疑的确立。
郢都,楚宫正殿。层层的黑红帷幔高悬,庄严肃穆中却隐着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凛冽。熊商臣高踞王座之上,冕旒垂珠遮挡着他深邃的眼眶,令人无法窥见那深处的波澜。阶下,文臣武将分列两侧,肃立无声,空气凝重得能扼住呼吸。唯有殿门外的阳光,将卫士持戟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大殿的青石地上,如守卫新领的界碑。
成嘉缓步入殿,褪去了征尘披风,素衣深服,只有腰间那柄代表身份的环首长佩压着衣摆,发出单调的碰撞声响。他趋步至阶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臣成嘉,复命于王前。托王上鸿福,天威所至,叛酋授首,余孽伏诛。舒地已平,巢国亦归于王化之下!”
他身后,司马疾步趋前,俯身将一轴沉重的、边缘用猩红丝带缠绕的兽皮地图,高高托举过顶。那沉厚的皮质在殿内的幽深光线中映射出暗沉微光,仿佛凝结了远方新征土地的魂魄。
熊商臣的目光落在其上,如冰封湖面上一线乍开的裂痕,闪动着幽寒精光。他无声地抬了一下手,侍者立即躬身接过那沉甸甸的轴卷。
“善!”熊商臣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深谷中的冰风,冷冽低沉却又穿金透石,“江淮之滨,自此尽属我大楚疆土!令尹成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撞响了青铜大钟,在这肃杀殿堂里轰然震荡,“统兵平叛,拓土千里,功莫大焉!当赐采邑,加金玉,享我大楚社稷之祭!”
阶下臣班中,立时响起一片低沉谦恭、节奏如一的颂赞之声:“大王威加四海!天佑大楚!天佑大楚!”声音在宏伟的殿堂里往复回响,汇成一股令人心潮激荡的洪流,淹没了战车碾骨的最后一丝回响。
成嘉依制再拜,额头触碰冰冷而光滑的殿阶。额心与冰冷硬石接触那一瞬,极短促,一股奇异的温热感却穿透厚重的石质涌入脑海——那并非暖意,而是某种更为鲜活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般气息的记忆触感……那是深潭谷口前最后一名舒鲍武士被他亲刃时,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那股温热、粘稠、带着绝望腥甜的血流,如骤雨般泼溅在自己脸上和深衣的前襟上,烫得仿佛烙铁……
朝堂上雄浑的礼乐声在四周轰响,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他直起身,面如坚玉,眼似古井无波,一丝涟漪也无。阶下肃立的身影依旧垂首静穆,如同尊崇永恒的青铜礼器。崭新的山河鼎盛图在穆王熊商臣身边静静展开,线条沉凝。
殿堂宏伟依旧,礼乐震耳欲聋,穆王威严深沉,众臣颂赞如潮。
这殿堂如斯庄严,而鼎盛河山的图卷之底,那一点点、如同幽魂不散的新鲜人血的气息,却仍固执地缠绕在青铜冷香之中,无声地盘旋升腾。
甲胄凝成的铜墙铁壁密布宫门内外,长戈齐指天际仿佛金属荆棘之林。风穿廊而过,便激起连绵不绝的肃杀震颤音,恰似天地同悲,为这座楚宫覆盖上一层无声的灵幡——楚穆王熊商臣崩逝,遗下的不仅是空悬的棺椁,更有楚国未知的深壑前路。
郢都城中,漫天铅灰的云层密不透风,低低压向宫室飞翘的檐角与高耸的城阙。寒意并非源于深冬之气,而是来自每个人心中那座骤然冰冷的无形王座。
宫室深处,穆王的棺椁静静陈列。椁外玄漆映着长明灯跳跃的微芒,深沉似夜;椁内先王的面容尚能辨识,然一切生气已被黄泉冷气冰封无存,昔日杀伐决断的锋芒皆化为一种冻结静止的凝重。青铜礼器密集地排列在椁前地面,饕餮纹狰狞地噬咬着火光——可再多供奉的牺牲祭物,也堵不住这楚国江山骤然塌陷的巨大窟窿。
灵堂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比棺椁颜色更为凝重的影子,终于投射在冰冷的砖地上。来者正是令尹成嘉,步伐沉缓如同肩负万钧,那象征权柄的玉组佩自腰间垂落,纹丝未动——楚穆王骤逝,诸国窥伺,眼前这位少年熊侣,先王尚未真正冰冷的目光还在身上灼烧,他成嘉,又如何敢有一丝松弛?
熊侣跪坐于最靠近椁首的漆席之上。少年新君的身形在巨大的玄色丧服里显得越发单薄,背脊竭力挺直成一块青硬的岩石,撑持着他已然接掌却仍陌生颤摇的山河。成嘉的目光重重落在新王发顶,那束发的是简单的葛巾而非冠冕——尚未行告祖祭天大礼,严格说来,他此刻仍旧只是储君,不是王。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的,是未彻底褪去惊惶的伤痛,是一层浮冰之下尚未被锤炼成刚的稚嫩火光。
“储君……”成嘉开口,这称呼被压缩在灵前肃杀的空隙间,既显其尊,又划定着界限,“王事未毕,诸国耳目尽皆如鹰隼盘桓我郢都云顶之上。为臣职分攸关,万望储君遵礼克哀,勿令一丝颓靡流露于人前。”
声音在空旷殿内碰撞回旋,嗡嗡入耳。新君身侧跪着的几位公卿不安地移动一下双膝。熊侣垂首,眼睫覆盖而下,只在成嘉话音落尽刹那,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成嘉不再多言。他稳步走至棺椁侧面,亲手执起铜炉旁一把长柄玉勺,缓慢而稳笃地将其中清澈的醴酒倾入一枚硕大的青铜觚中。酒液注入的声音在死寂中无比清晰,如冰棱坠地。
三注即满。他双手托起沉重觚身,举至额前,而后向前弯身,酒液分三次泼洒在椁前冰冷的青石地面。深褐的湿痕如祭奠的印记迅疾扩散开,与玄漆椁木互相映衬,一种冷硬祭典的肃穆被推至顶峰。
“伏惟尚飨!”成嘉的嗓音忽然拔高。
“伏惟尚飨——”殿内所有公卿、侍从、甲士的声音瞬间汇聚成一道压抑的洪流,冲撞着椁椁四壁。声音回荡未消,殿外值守卫士的长戈便整齐划一地墩向地面!
咚!
一声齐鸣,沉重如磐石滚落,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跪在熊侣身后的一名年老大夫身体微震,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那一刻,少年君王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粗粝的葛麻衣料摩擦着他柔嫩的掌心,留下细微锐痛。他依旧低垂着头颅,下颌绷紧如冷铁。令尹成嘉那“储君”二字,裹挟着霜寒之气,深深嵌入他已隐隐发痛的心口最深处——这无冕之痛,分明比丧父之哀更加锋利无情。
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由最初的零星飘至中夜密集纷坠,白絮翻飞间模糊了天地,却给次日清晨新王率领送葬队伍启程带来的道路铺就了无尽艰险。郢都通向西郊陵寝的石板官道覆上了松软而湿滑的新雪,车舆难行。
熊侣立于前导的驷马灵车之上。车后巨大的木椁深藏在玄色帷幕之下,沉重如一座移动山丘。他紧握御者递过的缰绳,指节因寒冷与用力过度显出青白——缰绳仿佛成了支撑身体唯一的依仗。
雪片扑打着他年轻而绷紧的面孔,他努力睁大双眼辨识前路。风雪裹挟着刺骨寒意,狠狠刮过他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吸气都如饮冰刀。身后,椁车在覆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迟钝的摩擦声响,宛如巨兽痛苦的喘息。马蹄也因路滑不时踏空。为王者,连送葬之路也要颠簸如斯?
身侧有甲士长靴踩碎冰雪发出的刺耳嚓嚓声,如冰刀不断割裂地面,连绵不绝,亦如利刃切割熊侣的心。他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后那座巨大暗影之上——那里躺着他骤然冰冷的父亲,楚穆王熊商臣。这冰冷雪路之上,每一寸的颠簸都仿佛在辗压着已逝父亲的遗骸,辗压着他摇摇欲坠的新王尊严。
骤然!灵车右侧后方的车轮轧入一道冻硬车辙形成的雪下深沟,整个车体猛地向右倾斜!包裹椁身的厚重玄色帷幕剧烈晃动,一根粗大的、悬挂角铃的漆木立柱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竟向一边歪去!
“哐啷——”
悬挂的青铜角铃撞击在椁板边缘,声音破裂而刺耳!后队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熊侣心头如被重锤狠击,几乎本能地勒紧缰绳,身体瞬间倾向险境方向意图扶正!
“稳住车驾!不得擅动!”一声沉喝如炸雷贯穿风雪,令尹成嘉的乘舆快速从侧后方靠近。他竟不顾车马危险,直接从后车疾步跃出,高大的身形稳若石柱,一步便踩在倾斜的灵车木椽之上!他双手如铁钳般抓住那根歪斜的立柱,双臂虬结的肌肉鼓起,猛力往回一扳!
“嘎吱——喀!”
巨大的木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勉强恢复了原位。成嘉双臂仍未放松,厉声向惊惧的御者吼道:“控稳辕马!缓行一步!”他的目光冰刃般扫过瞬间恢复死寂的送葬队伍,最后落在熊侣紧握缰绳的手上。那手背上青筋凸起,因骤然发力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成嘉的眼神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刹。熊侣已松开缰绳,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他垂着头,密集的雪片很快堆积在他微微抽动的肩头,少年单薄的身形愈发显得佝偻。车轴辘辘滚动,在成嘉亲手操控下重新平稳前行。
那刺穿风雪的一瞥,熊侣虽未迎视,但背上如刺寒芒——父亲灵车旁的小小颠簸,顷刻间已然成了整个楚国注视他君王根基是否稳固的一支测度寒针。
楚国西陵群山肃穆,苍茫林海被沉痛冰雪所覆盖,寒风不时裹起山林深谷的哭号之音回荡不息,仿佛亘古悲魂的叹息。穆王陵寝封土前,祭奠终于完成,最后一批诸侯吊唁的卿大夫也已告退返程。巨大恢宏的享殿如今只剩死寂,冰冷的青石砖面上,唯有稀落的几盏人鱼油灯挣扎跳动,将孤魂般的人影投映在空旷墙壁与盘虬梁木之间,扭曲变形。
成嘉无声步入空旷大殿,厚底的织锦舄踏在冰凉地面上,未曾泄露一点声响。熊侣正独自立于王父神主牌位前。那高大灵牌,以金玉镶饰、铭文深刻,在幽幽灯火映衬下释放出压迫万钧的沉重光芒。熊侣的影子被这光芒钉在脚下,渺小如微尘。成嘉停步,他看见少年的肩背如拉紧的弓弦般绷直,仿佛一折便会断裂;他的双手紧握垂在身侧,指关节在明灭光线下泛出青白色的凸痕。
偌大的殿堂,此刻成了逼仄的斗室,唯有成嘉那沉静却无孔不入的声音弥漫开来:“国不可一日无主。三日斋戒期过,当择吉日,告于太庙,行继位大典。储君,王冠……已在铸金坊雕琢最后一道纹饰。”他话语顿了一顿,“此后,国书之上,当署‘楚王侣’之名矣。”
熊侣没有立刻回应,亦未转身。成嘉目光滑过他紧绷的背脊,那葛麻丧服下的身体似乎又缩紧了几分。少年的沉默如同实质般的抵抗。成嘉的声线陡然转为沉冷逼人:“然!诸公子中,亦有年长而颇具名望者。”
刹那间,熊侣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
“更有楚之附庸陈、蔡,”成嘉的声音愈发迫近,如凿石锤,“国君甫逝,其地便已有使者私相往来。千里之外,晋侯磨戟声可闻,秦军铁蹄踏地亦不远矣!”成嘉向前一步,“储君,我王穆公生前,为谋社稷,几曾存一己私情?你身上所系,岂止熊氏宗族血脉?乃百万荆楚生灵之存续!”那“私情”二字咬得格外重,字字如冰锥刺向背对之人。
巨大的穆王灵位在灯影下森然俯视。熊侣那身葛麻素服在微弱灯火映照中,显出一种被压迫的脆弱与悲怆。许久,一个极其干涩、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终于响起:“寡人……知晓。”最后两字微弱近乎无声,仿佛用尽他全身气力挤出石缝。
成嘉凝重的目光深看少年瘦削背影一眼,不再停留,转身,沉缓的脚步声渐渐融化于殿外的无边黑暗中。
灯火兀自在冰凉的空气中摇曳跳跃,将熊侣孤独的身影拉得扭曲细长又骤然压扁,反复变形于冰冷殿墙之上,诡异得如同无数个无声争斗纠缠的灵魂附着不去。他垂于身侧的那双手,在极度压抑中倏地一攥——掌中一枚不知何时悄悄握住、玉韘上的微小尖棱处,已赫然洇开刺目的血红,迅速渗入青灰色的古玉纹路之中。
漫天大雪仿佛终于耗尽了蛮力,只余下零星雪沫零星飘荡于陵寝沉寂山野林丛之间。群臣已陆续散去,陵区内只剩下守卫的甲士与执行后续仪典的祝巫司祭,如同墓冢旁悄然滋长的冰冷苔藓。
送葬队伍的大部人马早已随护军先行返回郢都复命。山腰一处避风老松林旁,数乘垂挂玄色帷帘、形制简朴的车舆已套好马匹,即将启程。成嘉立在车队之前,目光遥遥扫过这苍茫陵区。封土耸立如巨大伤疤,享殿的檐角在雪色天幕下显出锐利而沉默的轮廓。他转身正欲登车,忽见远处雪径上,一个新君内侍匆忙趋近,雪深没踝,步伐显得异常艰难。
内侍喘息未定,在成嘉车前躬身疾报:“禀……禀令尹!蔡国、郑国边界皆有急报入宫!北境之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寒气喷吐白雾,“已有几股人马聚拢窥伺……陈国亦有探子活动频密……”
成嘉眉峰猛地一锁!
此刻山道上亦有一骑飞驰而至!马蹄踏碎积雪泥泞。马上斥侯甲胄染寒霜,滚鞍下马,声音还带着剧烈喘息与风雪的冷冽:“报令尹!北方密讯——晋上军元帅荀林父,已于曲沃集结重兵车乘!闻我方大丧,似有……南下之意!”
成嘉伫立原地,魁梧身影纹丝未动。风雪打在他额角眉梢凝成寒霜。他锐利目光瞬间穿透风雪,转向陵园享殿方向——先穆王新冢如磐石凝固于雪野,苍茫山林无言。远处,山道入口处,几乘朴素王车正顺山坡缓缓驶离,其中一辆驷马青盖车舆尤其醒目,此刻只显出微小轮廓缓慢移动。
“整队!”成嘉声音陡然炸响,撕裂周遭寂静,“火速回郢!”话音方落,他已率先一步踏入自己车舆。车帘倏然垂下!
“啪!啪!”车外驭手长鞭炸空而起。驷马在急促鞭策下引颈嘶鸣奋蹄,车队猛地提速,向着郢都方向疾驰而去。玄色车影搅动着覆地新雪,犹如数尾巨大的玄鱼,劈开莽莽雪原,向着东南急游而去。
成嘉倚靠在颠簸车厢冰冷的厢壁,半闭双眼。斥候口中那句“晋上军元帅……集结重兵车乘……南下之意”,字字如滚雷,穿透辘辘车轮的轰鸣,不断击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舆图在脑中迅疾展开,蔡郑边界蠢动、陈国密探、晋军南指……瞬息万变的北方缝隙,此刻却如同一张缓缓收拢、布满倒刺的巨口,急待吞噬这新丧之王、未稳之国。少年君主那张苍白压抑、因紧攥玉韘而洇出血色的手,忽然又在成嘉眼前一闪而过。他睁开眼,幽深的瞳孔里,映出在疾驰车帘缝隙外急速倒退的惨白山野林影。
“乱世之丧,当如砺石……” 车外风雪声大作,令尹无声自语,无人能闻。他握紧了腰间所佩象征权威的青铜剑柄,冰冷刺骨寒意浸透指尖。剑格上的饕餮纹路,在昏暗车内隐隐泛出吞噬一切的光泽。
山道蜿蜒如墨线,在白雪覆盖的莽莽林野间曲折延伸向下方郢都。驷马轩车上,熊侣独倚车厢壁,车帘紧闭隔绝了刺骨风雪,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清漆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土腥气——或许是王陵封土新覆、尚未散尽的独特气味。
指腹上一点微小的刺痛感再度尖锐起来。熊侣低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箭端下的玉韘,青灰色泽幽深温润,细密的兽面云雷纹饰精工细雕。只是韘身内侧原本平滑的边缘,被他在享殿内悄然狠狠攥握时,碾碎了玉质一角,细微的锐利棱角直直刺入他掌心嫩肉,一滴殷红血珠在那青幽玉质上缓缓洇开,凝结在古老的饕餮兽目位置,成为一点狰狞诡异的标记。血的温热很快被车厢寒意冻结。
他默默用内服洁净的葛布将那玉韘与伤口一起缠裹起来。布条缠绕一层,疼痛便被勒紧一分,如同用这尖锐自伤的痛楚去驱赶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压迫——灵车颠簸时成嘉的断喝、享殿阴影中那句“年长公子”、“私情”、斥侯雪中快报隐含的晋军铁蹄之危……纷乱思绪如车外漫天雪片翻搅不休。
车行速度陡然减缓,随之是车轮越过坎壑的轻微震簸。帘外驭手的低喝与挽马短促嘶鸣声清晰入耳。熊侣探身,用未伤的那只手将厚重车帘掀开一道缝隙。
车队正经过一处林深雪厚的背风山坳。前方开路甲士手中铁戟的冷光在雪色中晃动。山坳侧上方,一株形态奇倔的古松横空斜出,枝干虬结如苍龙挣扎,背负着极沉重的雪盖压向山壁一侧。其中一根枯朽枝桠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骤然断裂!
断裂的大半截枯枝裹挟着沉重的积雪轰然坠落,直砸向车队中央的车马路径前方!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与雪尘四溅!坠落物正挡住前路。负责护卫的王宫司马疾步上前,他披着甲胄的大手一挥,两名甲士立刻奔至雪堆处欲行清除。就在甲士靠近的刹那,那堆积物边缘雪屑骤然激扬飞溅!
——枯枝下,竟掩埋着一只受惊的野物!它体型如成年狼犬,却更显粗短健硕,浑身灰褐色粗糙长毛炸开,沾满雪泥,圆耳短嘴,长獠牙森然暴露在空气里,正是山中冬藏的巨型野豕!它前蹄被坠落的断枝擦伤跛行,此刻受人群惊扰,喉中发出低沉凶暴的咕噜咆哮,竟未逃窜,反而血红了双眼,不顾一切朝就近一名甲士发狂猛冲撞去!
事发太过猝然!那甲士手中铁戟尚在清理断枝上,毫无准备。狂野豕尖利獠牙几乎已刺入他侧身甲片缝隙!
“呼!”
一道刺目寒光伴着沉闷破空之音从熊侣身侧骤然掠过,是剑!剑身古朴宽厚,刃锋却凛冽如冰潭之水!
噗嗤!
剑尖精准无比地斜刺入那野豕因暴怒而前冲暴露出的颈侧厚皮之内,直贯咽喉深处!狂冲的势头被这致命一击硬生生止住,野豕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嚎,沉重身躯便轰然砸落雪地,伤口喷涌的暗红迅速染透污雪。
一柄带血的青铜重剑深深钉在豕尸旁。
熊侣的手指仍保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指尖在冰冷空气中微微僵直、颤抖。他缓缓回头。
车厢内,御者身旁不知何时肃立了一位魁梧的黑衣侍卫。侍卫面上纵横的旧疤在车帘漏入的黯淡光线中显得愈发狰狞。他沉默上前,握住剑柄,用力拔出,又迅疾在死去野豕长毛上飞快擦净大部分血迹,动作简洁利落如同每日饮水般习惯自然,随后利剑回鞘,全程未发一语,甚至避开与熊侣目光接触,随即垂手退回车厢角落暗影中,身形再次消融于沉默。
车厢内那混合了皮革、清漆的气息里,陡然掺入一股浓重灼热的血腥气,直冲鼻腔。车帘缝隙外,野豕暗红黏稠的血浸污了新雪,将周遭世界无声撕裂出一道丑恶暗红伤口。
车外护卫的士兵并未明显骚动。清理路面,搬走尸骸,继续前行。轱辘声中,熊侣放下车帘,缩回手指。掌心的伤口因刚才的震动和紧握又渗出了新的湿热,透过葛布层,再度浸染到那枚藏着棱角的玉韘之上。他将裹伤的手放在膝上。车厢角落那黑衣侍卫依然如山石般沉默无声,但方才那雷霆一闪的救急剑光,此刻却在车壁幽暗中残留着烧灼视觉的寒光轨迹。
“父王……”熊侣喉间无声滚动着这个已被死亡的巨山隔断的称谓。楚穆王昔时赠剑之景,赫然浮现于惊悸余波未平的心间。
那年他初学射术,箭法笨拙。春猎场上,一头健鹿从他箭下惊慌逃过,恰闯至君王车前。穆王不惊不怒,只探手取过所佩雕弓,引弦、瞄准、放箭!箭若流星赶月直破飞逃鹿影!君王不置一词,只将那沉重硬弓递给他,眼神如淬火古剑,深沉内敛,却有不可逼视的千钧之力:“箭可失手,然持弓之手,万勿失力;心可受惊,然执权之念,绝不可动摇。”
君王之声,如同青铜编钟经年回荡的余响,在记忆深处重鸣。当时他未曾细想;此刻车壁微震,角落侍卫的存在感重如磐石,而指腹包裹下的玉韘尖锐棱角,却仿佛开始冷却,凝固成掌中一枚微小而坚硬的存在。
车行速度稳定。熊侣松开紧握膝头的手指,指尖微微活动,不再僵直。他将包裹伤口的葛布再次缠紧些许,然后轻轻拢入宽大的丧服袖中藏好。那点新的血痕终于被彻底包裹入晦暗的布料内里。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稳而持续的声响,与心脏鼓动缓慢合拍。少年缓缓抬起眼,望向前方幽闭的车帘。方才被撕裂的雪野污痕已被车队抛于身后,唯有古松虬枝负雪挺立傲岸的姿态一闪而过……玄色帷幕在他眼底如墨色水波般徐徐铺展,那是未知深渊,亦是他即将踏足的漫长征途开端。
风雪呼啸声渐弱。熊侣将身体稍稍坐正,背脊挺直,如一把正竭力脱出雏形之鞘的利剑,无声刺破车厢内沉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