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江汉沉云(1/2)
惊蛰后的楚宫章华台格外潮湿,殿内高悬的玄圭在幽暗晨光中沁出湿冷气息,空气如浸了水的绢帛。熊商臣立于玉墀前,掌中紧攥一份简牍,指节因用力已绷得青白。他缓缓展开浸透血腥味的素帛战报,目光扫过“麇子归国,中道而遁”八字时,黑瞳深处如同投入了冰棱,周遭骤然降下无形的严霜。阶下,楚国诸臣垂首屏息,殿内死寂如墓穴。片刻,他五指忽收,指甲猛地嵌入粗糙简牍,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碎片如飘零落叶,无声散落于冰冷的乌金石砖上。
“防诸何在?”熊商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殿宇低矮的穹顶下滚动。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诸臣头颅低得更深,无人敢直视君王眼中那片淬冰的寒潭。
殿门处一丝微光被骤然切开。一名玄甲卫士躬身趋入,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报!成大心将军已追至防诸水!”卫士声音嘶哑,似被疾驰的风沙硌伤,“麇军正在水畔西岸列阵!”
熊商臣抬眸,目光似已穿越了重峦叠嶂,直抵那千里之外的水畔杀场。“令成大心,”他唇齿间清晰吐出冰冷的字句,“挫其首,断其锋,使天下知——”他顿了一顿,余音在空阔的殿宇内撞出铜钟撞击般的回响,“背楚者死!”那个“死”字落下,殿内烛火齐齐猛烈摇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热量,幽光摇荡在他玄衣之上的玄鸟纹上,阴影如同黑色的翼。
风带着浓烈的湿土腥气,狠狠抽打脸皮。防诸水咆哮,浊浪翻滚汹涌如煮沸的汤鼎,翻滚着灰白色的泡沫,狠狠撞击两岸峭壁石岩。岸西滩涂泥泞深陷,能吞没马蹄。一杆残破的“麇”字大旗,在密集的矛戈寒光支撑下,于麇国凌乱的军阵上方艰难矗立,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狂暴的风浪撕成碎片。麇兵一张张面孔紧绷,目光恐惧而茫然,紧握兵器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紧紧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纹丝不动的庞然军阵,如同凝视着静伏于河岸的凶猛巨兽。
对岸,楚国玄甲肃然如林,旌旗沉寂低垂,无声卷裹着。阵前,“成”字大旗下,成大心跨骑于一匹通体玄色的烈马之上,黑色披风在风中如不动之山。他遥遥望去,眼中映出麇军阵型因泥泞而暴露的右翼薄弱。他右手缓缓抬起,猛地向下一切。沉重的云梯立刻被架上泥泞湿滑的水岸,“咚、咚”的撞击声和浪声混在一处。玄甲士兵涌上云梯,铁甲沉重击打着梯板,激起大片浑浊泥浆飞溅。玄甲洪流踏着泥泞与翻滚的河水扑向对岸。箭矢撕裂昏沉天幕的裂帛尖啸骤然响起!
“举盾!举盾!”麇军阵中有将领嘶声狂吼。惊恐、绝望的目光在无数张泥泞的脸上交织闪过,麇军士兵手忙脚乱地举起蒙皮大盾。笃笃笃!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急风骤雨。仍有凄厉的惨叫刺破喧嚣,人影踉跄倒下,被翻涌的浊浪迅速吞噬。
第一批玄甲兵如黑色的潮头,重重砸上湿滑的西岸泥滩!手中重矛毒蛇般闪电刺出,凶狠地洞穿慌乱格挡的皮盾,带起一串刺目的血珠,在潮湿的风中甩出微小、猩红的圆弧。泥滩瞬间化作腥气的沼泽。楚兵长戈配合无间,横劈竖斩,沉闷的骨头碎裂声连绵不绝。麇军右翼像脆弱的水堤,顷刻崩塌溃乱。
成大心猛地一夹马腹,玄色烈马仰首长嘶,铁蹄如黑色旋风般卷起泥浆水浪!他长戟高举,玄铁利刃在昏聩天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眼寒芒,“杀!”如虎啸的怒吼盖过一切喧声!身后如林的玄甲战马嘶鸣爆裂,万蹄踏破河水冲入滩涂。铁流无情碾过,惨叫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里,烂泥被彻底染红,又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出层层可怖的深红色涟漪。
“逃啊——!”整个麇阵彻底崩溃,士兵在泥浆中推挤、践踏、翻滚,丢盔弃甲,疯狂涌向内陆方向。“麇”字大旗被推挤翻滚的人潮狠狠撞倒,瞬间便被无数只仓皇的脚掌踩踏碾入深泥,再不复形迹。河风呼啸更烈,卷着血腥,在尸横遍野的泥滩上空盘旋呜咽,像是在奏一首惨烈的送葬曲。
“锡——穴——!”城下无数条嘶哑的喉咙如滚雷般呼喊着同一个词,层层叠叠的声浪如同实质,狠狠撞击着麇国都城锡穴厚重的夯土城墙。城外,楚国玄甲旗幡密密层叠,如同蔓延无际的黑色怒海,森寒之气已先于兵锋浸透城砖。
城头上,风卷起烟尘和几缕稀疏的乱发。麇子面如死灰,身子难以抑制地战栗,扶着粗糙冰冷的女墙墙垛,竭力向外探看。城下黑色潮水汹涌中,“潘”字大旗高扬——如传闻中黑面虬髯的屠夫潘崇,此刻静静驻马于阵列中心,仿佛一道冰冷深沟,只需一眼,寒气便穿透骨髓。锡穴,这座百年石城,如今像一枚被投入滔天巨浪中的孤石。
“咚——!咚——!咚——!”
撼动大地的步点声如闷雷自天际滚滚碾近!黑甲军阵骤然从中裂开一道深谷。几十名楚军赤膊力士粗声吼叫着,推挤着庞大的冲车缓缓靠近城门。巨木为芯、蒙覆坚韧生牛皮,前端包裹沉重青铜的骇人锥头,在暗淡日光下散发着死亡寒光。力士们齐声断喝,巨木冲锤在悬索牵引下猛然向后拉起,然后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击而出!
轰隆——!!!
如同巨人愤怒的咆哮炸裂在整座城市上空!锡穴巨大的城门猛然向内凹陷出骇人的弧度,城门顶部簌簌落下如雨的黄尘,扑在城头守军绝望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凄厉的呻吟,连接城门的厚重木闩上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恐惧像冰水浇透每个人的头顶。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撼天动地的撞击后——
轰嚓——!
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城门如同脆弱的饼酥,裂口崩碎,漫天木屑如黄蝶狂舞飞溅,连同半截断裂的木闩也激射而出!巨大的豁口暴露出来,如同怪兽敞开狰狞吞噬的巨口,其内显露长街的凄惶与空洞。
城下黑色铁流瞬间决堤!玄甲洪流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汹涌着挤入狭窄的城门豁口,长戈与利剑映着从豁口涌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如毒蛇吐信。拥挤在城门口试图堵截的数十名麇兵,在几息间便被这金属狂潮彻底吞没。鲜血如赤墨,在门洞内斑驳倾泻泼溅。楚军汹涌的步骑洪流彻底冲入内城,绝望的惨号声、崩塌声在金铁交鸣的锐响中织成地狱序曲,从每一条街巷炸裂蔓延开去。
麇子最后看到的,是城下“潘”字大旗下,潘崇那张黑沉的面容上毫无变化,如同磐石。麇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软倒下去,冰冷绝望的黑暗覆顶而来,耳边唯有汹涌而上的楚国兵甲踏碎山河的轰鸣。
夜已深深,锡穴城残存的哭喊哀鸣如同将死之兽断续的喘息。城内焦味、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如厚布蒙盖口鼻。城头,零星火把跳动着微弱的光,映照下,残破的城堞像巨兽啃噬后参差的齿印。
临时辟出的衙署大堂,中央巨大的铜火盆熊熊燃烧。潘崇踞坐案后,黑面肃杀如铁,案上静静摊开锡穴城邑图册,更有一枚染血的麇国相印被随意丢在角落。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波动的阴影,宛如狰狞青铜面具上的雕刻。他握紧笔,在帛书军报上的“锡穴克”三字上,用指尖残留的墨迹,更重地摁出一个深沉印记。墨如凝血般,缓慢渗透帛纹。
门“吱呀”而开,一名玄甲亲兵悄然跪地:“禀将军,泗水、弦、黄、柏诸邦使臣已集于阶外,求告于将军麾下!”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法掩去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惊惧。
“潘”字帅旗猎猎作响。阶下,数十名诸侯使者如待宰羔羊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低垂的头颅在稀薄月影和火把的交互映照下微微颤抖。寒意彻骨的夜风吹动他们华美却风尘仆仆的锦袍。无人敢抬首直视堂上那位主杀伐者的面容。肃杀之气从堂上蔓延开去,压在每个人弯曲的脊背上,沉得像是扛着整座锡穴城的绝望重量。
潘崇头也未抬,笔尖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声音如两块砺石相刮:“禀穆王,泗水弦黄柏等邦使者跪庭候令。”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门缝,碾过空旷石阶下每一个蜷缩的躯体,将他们卑微的屈身钉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都章华,深宫玄圭台。
冰鉴中烛火幽微,唯余阶下一盏孤灯于无边墨色中瑟瑟跳跃。玉阶之上,冰冷玉座恍如黑暗的漩涡中心,熊商臣的身影沉在其中难以分辨轮廓。案头,两卷军报被掷于墨玉之上。一卷书写“成大心克防诸,麇军尽覆”,一卷书写“潘崇克锡穴,麇邑伏诛”。玄圭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至心脉,他指腹反复摩挲那细腻而微凸的纹理,仿佛在触碰麇君断裂的喉骨与锡穴城垣的血泥。
殿外有极其压抑的步伐靠拢。“大王,”阶下阴影里传出年迈侍臣的声线,带着夜露浸透的寒气,“周天子使……又至。赍圭器,致新书。”
死寂如沉水。
指尖在玄圭上划动的轻响骤然停顿。
烛焰微微一震,黯淡下去,随即倏地爆开一团挣扎的明亮,又迅速缩回苟延残喘的瘦小残芯。
熊商臣的声音穿透凝滞的暗,如同来自远古冰冷石穴的寒风:
“取铜鉴来。”
老侍臣一怔,随即俯首更深,趋步急退。殿内重回死寂,只有心跳与烛火奄奄一息的搏动。光影在他玄衣玄鸟绣纹间明暗流转,宛如一只将随时于黑暗中振翅、择人而噬的墨色凤凰。
须臾,一面磨得极亮的方兽足大铜鉴被两名玄甲近侍无声抬入。鉴身幽光浮动,映出扭曲跃动的火苗倒影。熊商臣自墨色深处站起,一步步踏下玉阶。
他垂目凝视镜中那张被烛火割裂的面孔。玄圭冰冷的棱印在他的额角,如同天生便有的冷酷权柄。
镜面上幽幽浮显出周王册命山川的玉圭与束帛虚影,镜面的边缘幽幽映照着他自己的眸——深潭不见底,唯余玄圭投下两点亘古不变的、冰冷的微光。
青铜兽首鼎腹中幽暗的火焰簌簌跳动,映照着灵堂巨大的空间。浓重的烟雾凝滞在冰冷的空气里,将那些玄黑纹饰的沉重帷幕熏染得影影绰绰,仿佛大孙伯那仍未远去的幽魂依然徘徊于殿堂之上。新漆尚未干透的梓木棺椁停在高处,像一方巨大的阴影,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楚穆王熊商臣面庞隐匿在跳动的火影之中,冕旒的珠串纹丝不动,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硬。令尹之位,这个统摄军国、炙手可热的权柄,骤然间又虚悬于楚国的天空下。
“舒鸠作乱。”一句干涩的低语突兀地划破了灵堂的死寂,宛如寒冰骤然投入死水。一位侍从匆匆趋前,腰身压得极低,捧着一支削制粗糙的箭矢,上面捆绑着一小块浸透冷汗的粗麻。他压抑的禀报声带着颤抖,却在这落针可闻的静默里被放得无比清晰:“王上!八百里加急!舒地诸部……叛了!舒蓼、舒庸、舒鲍……俱反!”
熊商臣猛地抬首,深邃的眼窝中寒星迸裂。他袍袖一振,箭矢与木牍被紧紧攫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色。
死寂再次笼罩,沉重得令人窒息。成嘉立于阶下右侧臣班最前方,素服宽袖低垂,纹丝不动。唯有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箭镞冰冷的反光,感受到穆王目光霍然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沉甸分量,沉重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袍。他垂首肃立,如同庙堂上供奉的一尊石像,心却如同置于沸鼎之中——这叛乱不是挑衅大孙伯,而是对新王、对这王座乃至对自己这把即将递出的令尹权柄,发起的恶毒诅咒。
熊商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撞击在青铜巨钟的内壁:“令尹新丧,乱贼便视我大楚如无物!”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撕裂了灵堂的烟气,“成嘉!”
成嘉上前一步,背脊挺直如楚国山间的楠木:“臣在!”
“寡人授尔令尹玺符!”
侍者手捧漆盘,在跳动的兽首鼎火光映衬下,那枚巨大的蟠虺钮玉印闪烁着妖异光芒。成嘉稳稳地将那冰冷的印玺握入掌心。一霎那间,它重如山岳,坚逾青铜。灵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燃烧。无需言语,熊商臣眼中那簇幽冷彻骨的火焰、那无声却如刀锋的命令已钉在成嘉的心头——去!用血浇灭这叛逆之火!用火焰锻铸新的权柄!为大孙伯复仇!更为这楚国的江山社稷,犁出一条通衢!
成嘉撩起深衣下摆,朝着王座与那巨大而沉默的棺椁,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沉沉触及冰冷的磨石地面。再抬首时,眼神只剩下一片肃杀的空茫:“臣领命!必使叛徒血债血偿,使舒姓诸部,再无寸草之逆气!”
沉重的号角声穿破清晨黏腻的雾气,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兽呜咽。旌旗如凝固的云翳,密密麻麻遮蔽了都城外的原野,唯有矛尖组成的森林,冷硬地指向南方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倾泻下来。战车毂辘碾过湿润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巨磨在碾压着整个大地,车辙深深嵌下,留下南征的疤痕。步卒的皮履踏过被车轮搅起的泥泞,单调而沉重地重复着、延展着,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铜腥和汗水的浓重气味,还有远处未散的、春天青草刚被践踏出的苦涩气息。
成嘉高踞于“王车”之上。这辆形制超群的巨驷,比寻常战车更为宽阔高大,两侧甲板上伫立着持戟的虎贲卫士。马匹所披挂的重甲鳞片,随着它们的步履摩擦碰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嚓嚓声,仿佛披甲巨兽在磨牙。沉重感自足底延伸至周身每寸肌骨,新铸的令尹之印紧贴在衣襟下的胸前,冰冷坚硬。
辚辚车声中,左广统帅屈同的车驾渐渐靠拢过来,与成嘉并行。屈同的眉头紧锁着深刻的忧虑。
“令尹,”他的声音低沉急促,“舒人叛意非起于朝夕。彼等盘踞蓼浦深处多年,沟壑纵横,瘴林密布,路径盘绕如蛛网。贸然深入,恐……”
他未尽之语化作了沉重的忧虑,飘散在车轮卷起的泥尘中。右广主帅斗班的车驾也加速向前,他黝黑的面容上凝着杀气:“畏首畏尾,何以平叛?区区草莽之族,岂当我大楚剑戟之锋?王命在身,自当疾进破敌,犁庭扫穴!”
成嘉的目光似铁锥,沉沉地投向南方那无边无际的苍绿山峦。王车继续前行,碾碎地面的枯枝腐叶,辔铃在压抑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碰撞声,仿佛敲击着某种命运的铁砧。斗班眼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屈同紧握轼木的指节根根发白。巨大的棺椁和穆王熊商臣那冰寒彻骨的目光,骤然浮现于成嘉意识深处,沉沉压下。新玺隔着衣襟,如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传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穿透力,将车轮和脚步声都瞬间压了下去,“前军开道,斥候倍出,披荆斩棘!中军据要扎营,后军广备辎重。无王车之命——”他微微一顿,眼光扫过斗班与屈同,“左广右广,不得擅离百里!违令者,即依军法!”声音斩钉截铁,砸在尘土上,不容一丝质疑。
斗班瞬间涨红了脸欲言,却被屈同死死拽住了衣袖。铁令悬于头顶。斗班猛地一拳砸在车轼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终于调转车头驰去。屈同深深看了成嘉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忧虑?警告?还是如释重负?也迅速追随而去。
南征的车阵依旧沉默而浩荡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在不知通向何方命运的道路上。成嘉收回目光,视野尽头,浓绿的山野如同蛰伏的凶兽,正缓缓张开它幽暗的巨口。大军已入其牙,不容半分犹疑。
荆楚的夏日似乎比列国来得更急更烈。闷热如同无形的厚布,层层裹缠在蓼浦上空。天空被水汽浸润成浑浊的白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黏腻的空气里混杂着沼泽的腐气、浓密的丛林植物蒸腾出的浓烈气味,还有……那仿佛无形萦绕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楚军巨大的行营盘踞在一片被强行开辟出的高地边缘,俯瞰着下方幽深如墨绿色大口的蓼浦谷地。楚字旗帜高悬在辕门主杆之上,此刻也沉重地垂着,纹丝不动。
“报——!”尖锐的嘶喊撕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斥候策马狂冲而至,满身泥泞,从马背滚落扑倒在中军辕门外。“令尹!”他抬起汗水与泥水交织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舒……舒鲍人!百丈深潭边的谷地……全是伏兵!我等五人,只…只余我一个……”他猛地呛咳起来,“水…水中有毒…草木…草木皆是陷阱!兄弟们,进去就没能出来!”声音因极度惊悸而扭曲变调,带着呜咽的尾音。
中军大帐内霎时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冬日寒冰。几名司马、司败的脸色顷刻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短剑。军情如磐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口。
“深潭峡谷?便是前营左司马回报可以扎营汲水之处?”成嘉的声音像一柄寒铁刀锋,冰冷平滑,缓缓从帐幕深处递出。
“正……正是那处!”斥候的声音破碎不堪,“就是那个…他们叫‘鬼哭津’的绝地!”
帐内响起粗重的呼吸声。屈同猛地踏前一步,素来温和的脸上青筋凸起:“令尹!那左司马所言不实!舒鲍人故意留下陷阱,此乃绝地!绝不能进!请令尹速下令退……”
“退?”另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陡然炸开。斗班魁梧的身躯一步逼近屈同,铜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眼底喷薄着火焰,“屈子焉能怯懦至此!我右广儿郎已布列谷口!退?岂不是告诉所有舒人,大楚怕了他们的毒水陷阱?!令尹!”他猛地转向帐幕阴影深处,“我请命!拔寨疾进!撕开这鬼谷的咽喉!”
“胡言乱语!”屈同的嗓音也拔高了,针锋相对,“用无数士卒的性命去填那毒泽深沟,此为帅者之道?那左司马探路轻狂,所报必有私心!误我军机!他……”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骤然打断了屈同激烈的驳斥。那声音仿佛一枚滚烫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水里。帐内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只见成嘉平静地伸出手,缓缓合上了面前那只敞开的青铜冰鉴的盖子。冰鉴内,一层薄薄的雪白寒霜下,暗红色的冰水混合物随着这声响动,微微震起几圈涟漪。
成嘉抬起头,脸上毫无波澜,看向屈同:“左司马何在?”
他语气如此平淡,却让屈同喉咙里的辩词瞬间被冻住。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已押于辕门。”
“私心通敌,”成嘉的声音如同冰水泛过冰冷的鉴壁,“误我军机。此罪,当如何?”
执掌军法的司败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按……按大楚军律,当腰斩…示众!”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成冰块。死寂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斗班眼中冲天的怒火也凝固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方青幽幽的冰鉴和冰鉴后面色如常的新令尹。
“即刻。”成嘉只吐出两个字,像丢出两枚冰做的石子,“以儆效尤。” 他的手指,在那冰凉光滑的青铜冰鉴盖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如同拂过一块沉寂的墓碑。
短暂的死寂后,辕门外传来沉闷的鼓声和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营中仅有的骚动瞬间冻结,如同坠入寒冰地狱。
帐内陷入一片更加幽暗的死寂。斗班脸上那暴烈的怒意消退得一干二净,死死盯着成嘉摩挲冰鉴盖的手指,冷汗却慢慢从他的鬓角渗出。那冰鉴内暗红的冰水,仿佛正无声地倒映着什么。屈同闭上眼,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穆王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帐中的冰鉴上,与新铸的令尹之印一同压在成嘉心头。
成嘉缓缓起身,走向悬挂着羊皮地图的木架,目光胶着在“鬼哭津”那处用朱砂画出的狰狞标记上。手指最终落在那标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山脊线上。
“传令!休战车,弃重甲。”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铁器划过硬石,“左广右广,分左右翼,攀此断龙脊!轻兵疾进,于五更前,务抵舒鲍聚落之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如同寒夜中巡行的秃鹫:“破晓,当焚其巢!”最后四字落下,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地图上那点朱砂标记,仿佛燃起了一簇跳动的、带着腥气的火焰。
破晓的第一缕惨白光线,极其艰难地刺穿蓼浦河谷上空那浓稠得如同锅盖一般的雾气,吝啬地洒在盘踞谷地的舒鲍人聚落外围简陋的木寨墙头。几处了望的草棚顶上,值更的哨兵影子有气无力地晃动着。突然,一声尖厉得足以撕破耳膜的嚎叫猛地炸开!“走水啦——!”
舒鲍聚落中心深处,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焰头带着滚滚黑烟,如同地狱里钻出的孽龙,疯狂地腾空而起!数幢茅草和厚土堆砌的低矮棚屋瞬间被火舌吞噬,在浓烟中发出房屋坍塌的轰然巨响。干燥的茅草与木材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爆响,声音响亮刺耳。火光映着下方因惊骇而扭曲奔突的人影,如同一场惨烈的活祭!
“楚狗!是楚狗!”凄厉的呼喊从不同方向炸开,声调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变形,“后面有楚狗!”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狂吼着,带着金属碰撞的凌乱响声。
整个聚落瞬间如同烧开的热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地、疯狂地炸开了锅!女人惊惶的尖叫、孩童无助的哭嚎、男人绝望的吼叫与暴怒的狂喊、金属兵器被粗暴拖动的刺耳刮擦声……所有声响混合成令人心悸的绝望浪潮,汹涌着扑向聚落西面那道唯一没被浓烟封锁的谷口——通向“鬼哭津”的方向!
“走水门!走水门!别挤!”“让他们带老小先走水门!”
混乱的人潮在惊恐的裹挟下,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那通往深潭幽谷的小径涌去。那条泥泞小径迅速被人潮填塞得水泄不通,推挤、践踏、咒骂,混杂着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嚎,将原本还算宽阔的路彻底堵死。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在绝望地呼喊维持秩序,却被惊恐的人群冲撞得几乎无法立足。
就在整个聚落如同沸鼎般狂乱地涌向谷口时,尖锐刺耳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晨雾,带着无情的金铁之音,骤然从谷口两侧相对平缓的山坡后炸响!号角破空,杀机四溢。
“楚军!”凄厉的喊叫变了调,充满死气。
轰隆隆!那是山石崩塌般的巨响。一面面楚字玄色大旗陡然间从斜坡上方浓密的灌丛和稀疏的矮林中竖起,如同无数面巨大的招魂幡,在破晓的晨曦中带起一片惨淡的黑云!旗帜之下,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整片山坡仿佛瞬间被激活。全身披挂着重甲的楚军战车隆隆碾来,卷起漫天草屑尘土,如奔腾铁流般冲下缓坡!车左持戈,车右执戟,锋利的青铜光芒在初阳下划出无数道残忍的亮线。步卒紧随其后,如同倾泻而下的赤色泥流,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吼声,密集的戈矛寒光组成一片死亡之林,直指谷口下那挤作一团、惊骇至呆滞的舒鲍人!
轰!
坚甲战车组成的沉重洪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贯入了拥堵在谷口前那毫无防备的人群之中!如同滚烫的烙铁陷入黄油。血光——黏稠、猩红、带着生命破碎瞬间散发的热气的血光——在晨曦中猛烈迸射!车轮下、矛戟之间,肉体被巨力撕裂的恐怖声音、骨骼被无情碾碎的沉闷巨响、以及临死前骤然爆发随后又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瞬间将整个谷口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楚军步卒的军靴和利爪踏着尚在抽搐的人体,长戈毫不留情地刺出、收回、再刺出!鲜血在矛戟间飞溅,如同降下一场腥红之雨,染红了楚人脚下的泥沼和枯草。
原本涌向谷口的混乱人群此刻完全陷入了灭顶的恐慌深渊。后方的人惊恐绝望地向后推挤踩踏,试图逃离那残酷的青铜屠场,而更后方被火焰驱赶而来的人群则拼命向前涌入。瞬间形成了致命的拥堵和践踏。尖叫着被推倒踩踏的人,甚至等不到楚人的刀戈加身,就已在同胞仓皇的脚下咽气。
成嘉的令尹王车,如同礁石般停驻在略高处一片干燥的土岗上,俯瞰着下方那口血肉翻腾的巨锅。浓烈的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着,被灼热的晨风一阵阵扑到他脸上,钻进他玄色深衣的领口里。他那刻板得如同石雕的脸颊肌肉在血风里轻轻抽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如幽深的古井,倒映着那片赤色的、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却没有一丝波澜。
“传令左广,”成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如同打磨过的戈刃,清晰地穿透了血腥的喧嚣,“谷口留一卒清道,余者……”他的手臂抬起,指向那片在晨光中冒起更多浓烟的聚落深处,“——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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