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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虎父枭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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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反骨!豺狼心性!冷血阴毒!早知如此!难怪!难怪君王日夜忧思、早定决心——定要铲除你这附骨之疽!立王子职为东宫!肃清宗脉!!!”

“轰——!”

死寂!如同万年冰川崩塌后瞬间冻结万物的寒潮,猛扑席卷而下!将这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暖香浮动的盛宴之地瞬间冻结、冰封!

所有的乐音戛然而断!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割!

所有的欢声笑语凝固在嘴边!表情僵死!

所有的动作停滞!仿佛时间本身被钉在了这一刻!

商臣脸上那层为了激怒她而精心堆砌的、虚假的恭顺与刻意的狂妄面皮,在这淬毒淬血、字字如刀的话语冲击下寸寸皲裂、剥落!碎片剥离后暴露出的,是本质的暴戾与冻结千载的冰冷残酷!眼底深藏不露的幽绿寒焰骤然失去所有束缚,如同火山口积蓄万年的地火,轰然炸开!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竟似真的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非人的幽绿火焰在疯狂燃烧!要焚尽眼前这捅破真相与尊严的一切!

他霍然起身!动作迅猛如同闪电!一脚精准地踏入方才泼洒在地的那片暗红如血的酒污之中!粘腻滑溜的酒液包裹着鞋底,散发出浓烈酒气!但他仿佛完全失却了感觉!周遭的锦绣华服、珍馐美味、翩翩丽影、熏人暖香顷刻间凝固!褪色!在商臣眼中,唯余一片扭曲变形、染满血色与杀机的森罗地狱浮世绘!

他甚至不再看那因怒极失言后意识到大祸临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江芈一眼!也顾不上那满堂如同被石化冰封、惊骇欲绝僵立原地的宾客、内侍与舞姬!

玄色袍袖带着一股强劲的、撕裂空气的冷风狠狠向后一甩!宽大的袖口如同黑色蝠翼般猛地展开!动作幅度之大、力量之猛烈!“哗啦——!”一声脆响!竟生生撞翻了紧邻主座旁一盏足有半人高的、造型极为精美的青铜雁鱼立灯!沉重的铜灯发出沉闷的悲鸣轰然倒向侧旁铺设着价值连城的织花厚毯上!里面尚在燃烧的滚烫油脂如同金蛇狂舞般泼溅而出!幽蓝与赤金交织的火焰凶猛地舔舐着地毯上浸染的酒液!“轰”地一下腾起!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与更浓烈的油脂腥臭!瞬间点染了一片小地狱!

商臣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挟裹着毁灭风暴的墨色闪电!他大步流星!脚步沉重地踏在厚实的毯面上!毫不避讳地一脚踢开挡在通往殿门路径中央的一个玳瑁镶嵌金边的食盒!精美的食盒翻滚开去,撞在殿柱上碎裂!鲜果、精巧的饼饵、肉脯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计划!一只倾覆的漆碗滚落着,浓稠的羹汤染污了昂贵的锦垫!

他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冰寒煞气,所过之处,烛光摇曳黯淡,人群如摩西分开的红海般惊恐退避,唯恐被那无形的杀机卷入其中!身影决绝如扑向猎物的夜行鸷鸟,骤然撞入殿外扑面而来的、比殿内更加浓稠粘腻的无边夜幕深处!

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倾覆的酒樽、打翻的珍馐、碎裂的玉箸、惊恐瘫软的宾客、面色死灰呆立当场的江芈、泼洒燃烧的油脂火焰与被灼烧发出细微焦糊声的织毯、扭曲变形惊恐万分的铜灯……以及江芈那带着惊惧颤抖、却已无法挽回的尖锐余音,在这片狼藉死寂的破碎殿堂内不断撞击、回荡、盘旋——如同幽灵带着诅咒的尖啸!

“父亲!果然要杀我……!”

狂怒!冰冷!惊愕!屈辱!恐惧!最终在商臣那瞬间点燃又瞬间冷却如冰的灵魂深处,彻底沉淀为两个如同寒铁烙印般确凿无疑、无可更改、充满血腥气息的大字!

确实!!!

殿门被他巨大的力量撞开,洞开的门口如同深渊巨口。呜咽的寒风猛地从黑暗深处灌入,撕扯着殿内仅存的暖意,将那些原本辉煌的烛火拉扯得如同濒死挣扎的蝶翼,疯狂跳跃、扭曲、明灭不定!摇曳跳跃、极不稳定的火苗光怪陆离地投射在地面上——那片由破裂玉觞、泼洒油脂与酒液共同形成的、粘稠蔓延开的不规则深色斑驳痕迹之上,光影如同大片大片无声涌动的、难以名状的粘稠血泊,正汩汩不绝地涌向那象征着最终结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与远方那座如同匍匐凶兽般的楚王宫巨大暗影,无声地融为一体。

十月庚寅夜。冬寒如刀,夜墨如漆。

楚宫如同失去生机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蛰伏在无星无月的厚重黑暗里。巨大的宫阙轮廓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和刺骨的湿冷寒气层层包裹,只留下模糊得如同鬼影般的轮廓。白日里朱红耀目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皆被吸尽了色彩,融入无边无际的深沉暗影,了无生气。只有宫墙四角极高处那孤零零的了望阁楼上,几点零星的防风烛灯在呜咽呼啸的刺骨寒风中剧烈摇摆,那飘摇不定、微弱昏黄的光芒,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模糊飘摇、不断扭曲变形、如同鬼爪晃动的黯淡光斑。宫墙内巷道深处,巡夜卫士沉重的铁甲鳞片相互磕碰之声,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嚎的极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偶尔几声短促、含混、刻意压低如同蚊蚋的口令传递,也迅速被这贪得无厌的黑暗彻底吞噬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成王所居的龙乾宫后殿暖阁,门窗早已紧闭得密不透风,厚重的三重帷幔层层垂落。内室却反常地点燃了远超过平时所需的数十盏青铜兽首灯和大型油灯。火焰在灯盏中不安地跳跃着,将这座本该帝王安寝的空间渲染成一片带着虚幻暖意和橘红色调的诡异世界。跳动的光芒在蟠龙金柱、悬垂的锦绣帷幔和梁木彩绘上投射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

楚成王熊恽已在宽大得几乎可平躺数人的御榻上辗转了大半夜。厚重的锦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和越来越强的窒息感。枯涩得如同蒙尘玉石的眼皮沉重如坠着两块铅块。白日纷乱的朝议、令尹子上那声嘶力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的控诉、太子近来愈发阴鸷的眼神、幼子职那粉嫩小脸上无邪的笑靥、宠妃邓妃含情欲语又带幽怨的凝睇……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如同永不停歇的走马灯。他试图以强大的意志力合上酸涩肿胀的眼,强迫自己从那翻腾着焦虑不安的思绪漩涡中挣脱出来,捕捉一丝能带来短暂解脱的昏沉睡意。

疲惫不堪的身躯刚在极度抗拒中稍稍放松了寸许僵硬。一股没来由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凛冽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冰窟大门洞开般猛地攫住了他全身!

他像被投入了冻彻骨髓的冰潭,猝然睁开双眼!残余的一点睡意荡然无存!一种源自丛林之王血脉深处、在无数血腥狩猎与权力陷阱中挣扎半生所磨砺出的、如同野兽般对致命危机的本能预感!如山崩海啸般汹涌地、彻底地淹没了他的感官!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预警!耳中瞬间如同塞满了蜂群!隔绝了现实微弱的风声与灯芯燃烧的噼啪——一种遥远又迫近、沉闷又凶险的异响清晰无比地强行贯入!

宫墙之外!宫城的更深处!有无数沉重的、绝非巡夜卫士那规律而疏落的皮靴踏击地面发出的声响!而是无数脚步沉重、紧凑、密集到足以令人心脏停跳的汇聚踩踏声!如同沉闷的地底惊雷从四野炸响!又如同无数包裹着金属尖刺的巨大石碾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种粉碎一切阻碍、冷酷无情、不可阻挡的合围吞没之势,扑向整个楚宫群的核心——扑向他这座寝宫!扑向这片区域最深处最柔软、最要害的心脏位置!

更清晰了!那脚步声中裹挟着利器甲胄碰撞的冰冷铁腥之气!如同嗜血兽群的牙齿摩擦!

成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在极度的惊恐中猛地恢复跳动时,已如同被无数毒蛇撕咬后挣脱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乱蹿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他赤脚翻身滚下犹有余温的御榻,双足触碰到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时,那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他甚至顾不得抓取任何蔽体的衣袍,仅着薄薄的素白寝衣,几步踉跄冲向寝殿内通往外部殿堂的那两扇沉重的内殿殿门!那双曾挽千斤强弓射杀巨熊、曾紧握象征王权的宝剑劈碎过无数敌人甲胄的、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掌,此刻如同风中枯枝般剧烈地颤抖着,猛地抓住了冰冷的青铜兽首门环!他拼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向后拖拽!死力向内拉扯!

殿门纹丝不动!如同两块万钧巨石浇筑成的山壁!仿佛与他拉扯的手臂之间隔着一座整块的泰山!纹丝未动!他喘息着,又猛地向前发力!枯瘦的臂膊上青筋毕露,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推!

那两扇钉满了粗如婴儿拳头般巨大金铜泡钉、雕刻着镇压一切邪祟獬豸图腾的沉重宫门,在他拼尽老命的外推之下,同样如同浇筑了万年不化的熔岩!巍然不动!分毫未移!

绝望如同冰水当头浇灌而下!浸透五脏六腑!他像一头彻底陷入猎人重重陷阱的垂老猛虎,急喘着猛地蹲伏下身!身体佝偻颤抖,瞪圆了布满血丝、惊恐欲裂的双眼,贴近那冰冷如深渊裂口的、仅仅只有小指粗细的门缝!不顾一切地向外界窥去——

昏黄!极度昏黄!门缝外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晕微弱得如同萤火!勉强穿透殿门缝隙一丝!就在那几寸宽的光晕之中,所见景象足以让他的血液冻结成冰!

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尽是裹着冰冷铁片的胫甲!尽是一双双踏着厚底牛皮战靴、沾满了深秋湿冷泥泞的脚!一层又一层!如同鬼影般矗立!数量庞大到无法计数!矛戈林立!在门缝外那微弱的昏黄光线下映照出无数簇拥闪烁、带着死亡味道的幽冷寒光!像无数点冷星坠落在门缝里!清晰地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紧缩如针尖的惊恐瞳孔之中!

守卫!毫无疑问是守卫!

但却是……围困他的守卫!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座华丽金丝牢笼之中的看守!

冷汗如油浆般瞬间从他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浸透了他单薄脆弱的寝衣,那种滑腻冰冷的触感如同无数条毒蛇贴着他的皮肤爬行!巨大的惊恐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万吨冰水从他百会穴倾泻而下!眼前金星乱舞,黑暗层层侵袭!他死死抓着门环稳住身形,才没有窒息晕厥!一股浓烈的、带着新鲜铁腥气的血气已经隔着厚重冰冷的宫门缝隙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那是准备随时饮血的凶器气息!

“唔……”成王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溺毙者般的绝望呜咽。

就在他心神俱裂、肝胆欲碎之际!殿门外,一个清冽如同寒冰铸就箭镞的声音,撕裂了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殿门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精准地刺入他那已被惊恐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耳膜:

“父王!”

这声音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楚成王的心窝!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炸裂!是他!果然是他!日夜担忧恐惧最终化为现实的梦魇!逆子!商臣!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他积攒了半生的、所有属于君王与父亲的尊严与权威,在这一声称呼中被彻底践踏在脚底!

“呃啊——!!!”成王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混合着极度恐惧与滔天暴怒的嘶吼!枯槁的胸膛狠狠撞在冰凉带着尖锐钉饰的铜门板上,发出“咚”的闷响!那声音扭曲嘶哑,如同被割开喉管的野兽发出濒死的嚎叫,在空旷的内殿中凄厉回荡:

“逆——子——!!!果、然、是、你——!!!”

殿外,瞬间陷入了比死亡更沉重的沉寂。这沉默如同凝结了万载的玄冰,又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人五脏六腑尽皆碎裂!唯有殿内那数十盏油灯灯芯燃烧发出滋滋的轻响,和他自己如同破败老旧风箱般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在这死寂的、如同坟茔般的空间里凄厉地回旋、撞击!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骤然间——毫无征兆!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旱地惊雷!猛烈地、精准地撞在那殿门正中最薄弱的一点门板上!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剧烈地震动起来!灰尘与陈年累积的木屑如同雪崩般簌簌落下!紧接着——

“咚!咚!咚!咚——!”

如同撼动山岳、永不停息的蛮荒战鼓!连续不断、节奏分明、每一击都蕴含着万钧蛮力的撞击声接踵而至!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殿门不同的关键节点!沉重的殿门发出“喀啦啦!!”令人牙酸的巨大木裂之声!仿佛巨龙濒死的哀鸣!巨大的裂缝以被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龟裂蔓延!铜钉在剧烈的冲击下被生生从门板上震脱落!带着尖锐的呼啸飞溅!巨大的裂缝在门板上如同黑色闪电般向四周疯狂蔓延!两扇厚重的宫殿门板在这轮番摧枯拉朽的撞击下,如同飓风中的朽木,剧烈地摇摆、呻吟、变形!整个宫殿的地面在这连续、狂野、充满毁灭力量的有节奏撞击下都在惊恐地颤抖!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巨大的铜锤狠狠砸在成王狂跳的心脏上!每一次木裂的呻吟,都预示着死亡之门洞开的临近!他魂飞魄散,绝望地向后连连倒退!赤足踩在散落满地的尖锐木屑和迸飞的冰冷铜钉上,痛楚钻心刺骨!直到脚跟重重撞在身后一座冰冷的、足有半人高的青铜蟠螭吞云香炉坚硬的炉身上!那钝痛才让他从极致的惊恐中稍微抽离了一线!但他已无路可退!脊背死死抵住那如同冰山般散发无尽寒意的巨大金属炉壁,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终于!在连番足以摧毁山峦的恐怖撞击下,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大轰鸣!

“轰隆——!!!!!”

如同九霄惊雷炸碎于人间!木屑混合着断裂的巨大门枢碎片如同爆裂般激射四溅!弥漫的烟尘中!那两扇象征着至高王权壁垒的殿门——其中一扇彻底从门框上向内轰然倒塌拍落!另一扇歪斜着、断裂了半边,悬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狂风!裹挟着殿外浓重的霜寒夜气和尘土硝烟气息!猛地从破开的巨大空洞中狂灌而入!殿内那数十盏油灯灯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劲气流拉扯得狂乱跳跃、飘摇!瞬间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灯火在骤然昏暗、尘烟弥漫的殿内明灭如鬼火!

透过弥漫的、混杂着新鲜木屑辛辣气味、土腥味和冰冷硝烟的灰黄色尘土!商臣那高大、魁梧、挺拔如铁塔的身影,清晰地站在豁然大开的殿门破洞中央!如同地狱的大门终于洞开!浓稠如墨的夜色如同披风般包裹着他的玄色劲装软甲!他面无表情地跨过那半扇横躺在地的、曾象征尊贵的巨大门板残骸,一步!踏入了这曾属于他父亲的、此刻却弥漫着死亡与尘埃味道的温暖殿堂!

“锵!”

腰间的青铜长剑在宽大的玄色袍袖拂动间,于昏暗中闪烁出令人心悸的、冰冷刺骨的寒芒!

随着他的踏入!如同漆黑黏稠的沥青巨浪!无数身着黝黑冷硬铁甲、手执长戟锐戈、头戴覆面青铜胄的精锐武士,如同沉默而嗜血的狂潮,无声而迅猛地涌过那道破开的口子,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寝殿堂的每一寸空间!甲胄的金属鳞片在行进中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如同闷雷!原本宽敞的内殿瞬间变得拥挤、低矮、压抑!甲胄冰冷的相互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汗味、金属腥气和尘灰!无数在微弱火光下闪烁着粼粼幽光的锐利矛头!如同地狱毒蛇密集的毒牙!从四面八方指向那孤零零退守在香炉旁、形容枯槁的老人!

空气彻底冻结!化为万载寒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渣!

商臣冰冷的目光,如同冰原上掠过的寒风,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覆盖着厚厚帷幔的案几后方、每一个能藏人的巨大梁柱之后——那些阴暗处惊惶闪动、如同被光刺伤的地下虫鼠般的内侍身影,被这目光一扫,瞬间瘫软缩回更深的阴影里,不敢动弹分毫。

最终,那两道漠然得如同在看一件冰冷陈列物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阶下那浑身抖如筛糠、背脊却死死抵着青铜炉壁不肯倒下的枯槁老人身上——他的父亲!

成王在无数柄指向他喉头、心口、要害的锐利矛戈之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败风箱彻底撕裂般的艰难呜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如同濒死的巨兽!然而,他那在铁甲丛林映衬下渺小如尘埃般的佝偻腰背猛然间似被无形的力量灌注、强行支撑!挺得笔直!属于楚国君王的最后一寸尊严!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被强行点燃!声音嘶哑干裂,如同被砂石磨砺过一般,却反常地蕴含着一种枯木焚尽前的最后火焰,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回响,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殿内甲叶冰冷的摩擦之声:

“逆————子!尔、乃、欲——弑父——夺位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撕扯出来的,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商臣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然而这不是笑。没有丝毫温度,唯剩两道刻骨寒刃在唇边无声磨砺:“儿臣岂敢……行此大逆僭越之举?”声音毫无起伏,平铺直叙,却如同浸透了万载寒潭的冰冷铁钎,楔入这绝境之中的冰寒空气,“父王春秋已高,为国事夙夜忧叹,劳碌半生……是时候放下这万钧重担,安心休养,颐养天年了。” 他目光扫过父亲那双濒死般瞪视着他的眼,“儿臣此来,仅为一事:恭请父王——赐下象征传国重器的龙钮玉玺!卸下这倾尽心血也难以承载的重担!将此等辛劳,交付于能担此重任之肩。”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如同宣判的讣告,将最后一丝维系于血缘的虚伪温情彻底碾碎!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如同冻彻了亿万年的冰窟。方才那最后一点因撞击而残留的微温彻底消散。油灯的火苗萎顿如将死萤虫,在沉重的死寂中微弱地颤动着。成王的双眼深陷在嶙峋的眼眶骨里,死死盯着商臣那张如同覆了青铜面具般毫无情感、甚至毫无胜利者该有的急切或得意——唯有绝对的冰冷支配的脸。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怨毒、恐惧、屈辱、不敢置信、最后……竟在疯狂燃烧的恨意烈焰之下,蒸腾出一缕奇特的、近乎渺茫的卑微祈求!如同在无垠荒漠中行将渴死的旅人,看到幻影中的最后一线甘泉!

“罢……罢……”一声仿佛从九幽之底挣扎而出的长叹,几乎被那持续的风箱般嘶哑的喘息淹没,只有最靠近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份破碎的绝望,“寡人……”他枯槁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寡人……别无所求……”声音骤然微弱下去,像风中细弱的游丝,带着生命将熄的灰烬般的脆弱与渺茫,“只求一物……寡人此生……酷嗜其味……未曾一日稍忘……但求……但求……”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艰难,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目光死死攫住商臣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浑浊的眼球深处似乎燃起了最后一点点近乎癫狂的微光:

“但求……食一味熊掌!……再死……亦无憾!”

声音抖得如同绷到极致再难承受的琴弦,每一丝震颤都饱含着垂死者最后挣扎的乞怜与期望。这楚国至尊无上的王,此刻在万千刀锋的环伺下,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卸下了所有权柄的光环,只剩下一个卑微如尘埃的垂死老人,恳求一口心爱食物的欲望!在死亡深渊之前,这祈愿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悲凉刺骨!

成王布满血丝的老眼,紧紧地、死死地扣着商臣那冰冷的瞳孔,那目光中的哀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泪水。他甚至微微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朝着虚空中那想象中热气腾腾的熊掌抓去,又无力垂落。这是他唯一的稻草!是他拖到黎明、拖到宫外可能的勤王、拖到一丝渺茫变数的唯一希望!他知道烹制那顶级的美味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静!

绝对的静!

殿内只剩下油灯灯芯细微到几近消失的“滋滋”声,成王那破败的喘息被无意识地屏住,所有披甲武士如同没有生命的重装傀儡,覆面之下唯余死寂的冷光。他们的矛尖没有丝毫动摇,如同早已冻结在了空气中。

商臣挺拔的身躯如同悬崖上扎根万年的黑铁古松,纹丝未动。在摇曳昏黄、行将熄灭的微弱灯火映照下,他那张冷硬肃杀的脸上,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未曾抽动一丝一毫!那层漠然如同附着在寒铁上的终年不化的玄冰。光影在他高挺如山脊的鼻梁上划出一道冰冷的明暗分界线。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并不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深思熟虑”后的迟缓重量。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如同在烧红的铁砧上淬火、被锤炼到极致的冰钉,精准而沉重地楔入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空气与成王那仅存的、微末的希冀泡沫:

“熊掌……”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冰冷的自然规律。

“烹制繁复。需取新鲜冬熊前掌一只,剥皮去骨,刮尽油脂筋膜,置入上等井水浸泡三日,祛其腥膻血丝……方得清髓洁质。后需配以上百味草木药材,以微火文煨三日夜之久,火候差之毫厘则功亏一篑,需不时添入上好清酒与百年老汤精华吊味……非一夜急火可得其真髓美味!”

他略顿片刻,那深潭般的眼眸寒芒依旧,如同万年寒冰磨成的冰针,毫不回避地、直刺成王那双因巨大渴望而爆发出最后癫狂光芒的双目:

“时势紧迫,大局不容迁延辗转。恐防宵小借机作乱,再生不测……儿臣唯恐……再耽搁片刻……” 那“片刻”二字咬得极重,如同巨大的铡刀悬在了命运的细绳之上!“……则祸生肘腋!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最后的“晚矣”二字,如同给那丝脆弱希望盖上的沉重棺盖!

成王眼中那最后一点渺小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跳动的、承载着他全部生命延续渴求的希冀火苗,“噗”地一声!如同被巨大的无形冰水彻底浇灭!灰飞烟灭!所有卑微的乞怜、渴求、挣扎,瞬间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败!那灰败的死气如同瘟疫般疯狂地从他脸上、额头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里弥漫出来、肆虐开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温度!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瞪着商臣,但那里面只剩下了无垠空洞的黑暗与彻骨的绝望毒焰!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喉咙深处的短促哽咽后,他仿佛彻底被抽走了最后一缕魂魄与支撑身体的气力。那枯槁的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击垮脊梁!

他猛地一转身!动作僵硬而迟缓得令人心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断了线的傀儡。在无数冰冷矛尖的注目下,一步一步地,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赤足……踩过冰冷刺骨、沾着木屑碎片的金砖地面……迈向殿角深处那几重叠嶂垂落的、沉甸甸的朱色云锦垂幔处!

每一步挪动,都似有万钧无形的、象征着失败与终结的巨大铁锁拖曳在他的脚踝,每一次落脚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回响,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内殿中无限放大!

“罢!罢!”那声叹息如同垂死之人最后一口逸出的魂魄,轻飘飘地弥散在弥漫着甲胄寒气与死亡气息的殿堂里。这低语,是他对尘世最后的告别。

他走到了殿堂中央一根需要数人方能合抱的粗壮雕花承重殿柱旁。那柱子通体包裹着深如凝固血海般的朱漆,其上镌刻着象征楚国王权千秋万代的凤鸟与祥云图腾。他目光迟滞地、茫然地向上望去。那深红色的巨大垂幔末端,高高地悬于横贯穹顶的粗壮梁木之下,如同凝固的血瀑,无声地垂挂着。

那幔帐!足有三指厚!坚韧无比!足以承担……

他踮起衰老僵硬、毫无血色的赤足!将枯瘦如同风干鸟爪般的手掌剧烈地、笨拙地、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上探去——

粗糙冰冷的云锦触感擦过指尖!第一次!他只抓到了那滑溜沉重的垂幔边缘,巨大的锦缎沉重如同命运的深渊,毫不留情地瞬间从他指间滑落!沉重的撕扯力量让老朽的身体站立不稳地向后重重一晃!“咚”的一声闷响!枯瘦的后背狠狠撞在身后冰凉如同墓碑的巨大殿柱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胸腔内那破败不堪的喘息如同沸腾般剧烈地回荡起来!嘴角渗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血丝,瞬间又被干裂的下唇抿去!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绝望的浊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那巨大的朱红垂幔在泪光中扭曲。

他不甘心!成王布满老年斑的、皮肉松弛的手臂上,那些潜伏在松弛皮肤下、早已萎缩的肌肉纤维竟然在绝望的驱动下爆发出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骤然绷紧贲起!如同枯树在飓风中迸发出的生命哀鸣!

他再度竭尽全力!用尽生命最后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和悲哀!五根骨节嶙峋、指节变形的手指如铁钩般!以一种超乎这具衰老躯体极限的决绝姿态!猛地死死抠住了那厚厚云锦垂幔最坚韧的末端!指甲深深嵌入织物之中!带出一缕撕裂的锦丝!

他用尽残生所有的意志力!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攀爬通天阶梯的最后一阶!身体借力猛地向上一蹬!那双沾满木屑尘土与些许血迹的赤足!刹那间彻底离开了冰冷刺骨的地面!

整个衰老枯朽的身躯重量!在最后一声破风箱拉断般的叹息后!骤然完全悬挂于那条粗壮的、深红如凝固血河般的巨大云锦垂幔之上!他瘦弱的身体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失去了所有支撑,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扼住了脖颈!剧烈地、短暂地痉挛、挣扎着晃荡了一下!如同断线悬丝的风筝!他那布满皱纹沟壑的额头上,所有的血管根根凸起、扭曲如蚯蚓!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双眼,在巨大的窒息痛苦中竭力圆睁!眼球如同离水的鱼般瞬间暴突!几乎要冲出眼眶!布满骇人的血丝!随即,那沉重的、如同承载了无数江山重负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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