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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虎父枭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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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墀高耸,刺向三月稀薄而清冷的晨曦。楚王宫的轮廓沉默地踞伏在郢都的制高点上,青黑色的飞檐如沉睡巨兽突起的嶙峋脊骨,又似无数獠牙,将淡青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天空割裂出一道道森然的裂口。这庞大的宫阙群历经百载风霜雨雪与历代楚君的血脉浸润,每一块基石都似乎浸透了厚重的权欲与无言的威压。春风本该携着新生的暖意,可拂过这肃穆宫墙时,却只卷起阵阵挟裹着铜锈与陈旧木漆的寒气,呜咽着在空旷的廊庑间游走。

巨殿深门,朱红如血的巨柱需两人方能合抱,其上盘旋雕刻的蟠螭纹路粗粝狞厉,在昏暗光线下蜿蜒起伏,恍如古老巫咒凝固成的异兽,随时能从木纹中挣脱而出。沉重的青铜兽首门环衔在紧闭的殿门上,那双暴突的兽眼空洞地俯瞰着下方空旷的殿前广场,狰狞的面孔沉默得如同坟茔前的石兽,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绝了内外。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殿内,沉水之香浓郁得几乎凝成有形之雾,自巨大的蟠螭三足青铜熏炉的孔窍中丝丝缕缕渗出,缠绕着殿中每一根梁柱、每一幅垂幔,甚至企图钻入静立众臣的鼻息与肺腑。那香气本是王室尊贵的象征,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粘稠如沼泽淤泥,让人呼吸窒涩。高居王座之上的楚成王熊恽,身形在宽阔玄色王座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铺着斑斓虎皮的厚实靠背,其上黄黑相间的纹理虬结盘错,仿佛真有一头蓄势待扑的猛虎踞伏其后,随时将吞噬座下之人。成王面上神情看似疏淡,甚至带着一丝春日早起特有的慵懒,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的目光,却异常清醒而锐利,如同鹰隼在荒原上空缓缓盘旋,仔细搜寻着每一寸可疑的动静。那目光带着无形的重量,一寸寸、一丝丝地“犁”过殿内肃立的每一张面孔,仔细辨识着那些或谄媚、或敬畏、或木然、或深藏机锋的表情细微变化。最终,这道无形的巨犁落在了下首一位端立如松的青年身上。

商臣。成王的长子。他微垂着头颅,姿态恭谨,但挺拔的身姿如风雨中亦不折腰的虬松古木,透着磐石般不移的硬骨。一身玄衣织金,低调中流淌着不容忽视的贵气,肩头暗绣的蟠螭纹饰在殿顶高窗偶尔投入的、摇曳不定的光线照射下,那螭身竟似有了某种阴沉的活气,仿佛在织物的暗影中悄然蠕动、蓄力。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如刀锋削就,清晰地勾勒出刚硬的面部轮廓。薄而锋利的嘴角习惯性地紧抿着,形成一个不容亲近的弧度,透射出磐石般的坚硬和一丝浸入骨髓的、不为外人所察的凉意。他似乎并未意识到父王那具有穿透力的审视,又或许早已习惯,只是将自己的存在感巧妙地控制在既引人注目又不失礼数的微妙平衡点上。

殿中重臣鹄立两侧,身着各色朝服,佩玉琳琅,本该是庄严气象,却被那浓郁香雾与君王无形的威压凝固了。空气沉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窒息的湖泊。他们屏息凝神,连衣袂的摩擦声都仿佛被那寂静吞噬,唯有那微弱到了极点、却又无所不在的呼吸声在空旷宏大的殿宇穹顶之下流动、碰撞、回旋。那声响不再是生命的气息,反而如同无数潜藏的暗流,在看似平复的水面之下,在无形的权力沟壑间悄然涌动着湍急而危险的漩涡。每一个人都清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即将被这凝固的空气托出水面。

座上,年近五旬的楚成王忽然清了清喉咙。仅仅是一声轻微的清嗓,却如同无形的巨锤敲碎了琉璃,将那冻结了许久的寂静瞬间碾得粉碎。他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响彻大殿:

“寡人春秋虽非鼎盛,然国祚承续,乃万世之本。今欲立商臣为楚太子,固我社稷之基。令尹……以为如何?”

字字千钧,如重石落潭!

霎时间,殿内所有浮动的光与暗沉之色仿佛都凝固成了有形的实体,挟裹着巨大的压力沉沉地汇流,如决堤的洪峰,压向一人——须发已有微霜的令尹子上!

子上身形魁梧,此刻却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显得精瘦了许多。岁月在他深刻的皱纹里刻下了风雨霜雪与庙堂诡谲,宽大的深衣袍袖在死寂的空气中垂落,仿佛灌满了自宫门缝隙渗入的寒流冷风。听闻王命,他身体如遭电击般猛地一震!那震动的幅度之大,甚至牵动了垂在肩侧的几缕灰白鬓发。然而他并未如同寻常臣子听到立储这等天大喜讯般即刻俯身贺拜,反而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以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姿态,沉甸甸地向前趋近一步!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在这一步之后,投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殿砖上,被两侧烛火拉扯得扭曲而凝重无比,如同无声降临的死兆。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步踏出时,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在无形中绷紧,几乎发出金铁断裂的微鸣。

“大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既不洪亮也不激昂,甚至带着一丝常年呕心国事的沙哑。但这声音穿透浓郁得化不开的香雾,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如同青铜重锤在冰冷铁砧上相互撞击,沉闷而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储位一事,关乎社稷兴亡、万民福祉、祖宗基业!实乃国脉所系!臣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吸入整个殿堂的凝重气氛,“应再三思量!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殿内的空气在他话音落下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放开几分,那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浪微妙地翻滚了一下。

商臣一直低垂的眼皮,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一线。在那浓密睫毛瞬间掀开与合拢的短暂间隙里,深潭般的眼底深处,两点冰冷的寒星如同淬毒的针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掠过,随即又被迅速垂下的眼帘重新掩盖。

成王的脸色在子上的话语中迅速沉凝。脸上原本尚存的一丝春日晨曦般的温和骤然冻结,如同被急速蔓延的玄冰覆盖。一股无声而浩大的威严从他瘦削的躯体上弥漫开来,那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汐,瞬间无声地淹没了整个大殿。

“令尹何意?” 成王的语调像被埋在冻土里的青铜,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风暴,“莫非……疑寡人年事尚早,来日会生反复之心?出尔反尔?!”

“臣不敢!” 子上猛地提高了声调,那枯涩的喉咙里爆发出金石般的回响,声音在殿内四壁间碰撞,激起嗡嗡的尾音,如巨钟余韵。“恰恰因为吾王正是如日中天的盛年!精力充沛!国事日隆!后宫佳丽充盈如百花竞放的春园!” 他语速急促,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慷慨,“今日立定太子,固是明证。然而,倘若他年天恩浩荡,龙嗣频频而降,如春笋破土,后宫玉树新添……此乃国之大幸!然君王之心,深如九渊,随日月推移,沧海桑田,心思意念偶有变迁,亦是人之常情……那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绝望的旅人发出最后的警示呐喊,沉重、决绝,如同巨大的铁锤轰然砸落在地,震得在场诸人心神剧颤!“倘若在龙嗣昌盛之后,仓促行那废立之举!其祸之烈!必如天倾地裂!楚室宗庙之内,血泪斑斑的史册之中,此类教训——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举国动荡、哀鸿遍野的惨痛前车之鉴——岂能轻易忘却?!怎能因一时之仁或一念之私而重蹈覆辙?!” 他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要榨尽肺腑中所有的力气来灌注这石破天惊的警示!

话音未落,他倏然侧身!目光如两道淬炼了数十载寒冬与无数刀光剑影的寒电,猛地射向阶下依旧垂首肃立的商臣!那目光不再掩饰,不再带有任何臣属的恭顺,凌厉、冰冷、带着穿透皮相的凶狠,仿佛要洞穿玄衣之下青年坚硬的骨骼、炽热的血流,直抵那幽暗深处灵魂的底色!

“更何况!” 他声音更加高亢尖锐,如同利刃划破锦帛,“我楚国立国数百载,荆蛮之地虽渐化华夏,然深宫之内,择嗣传承之根本古训,自有其道!素来沿袭自先王先祖,择储以幼子为先!取其秉性柔和,心性谦恭,易于长者调教引导,受君臣规训,守祖宗法度!此乃太庙里历历代代香火供奉、金简玉册所铭刻昭示的至理!是维系邦国安宁、避免储位纷争不绝的基石!” 他猛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如同被强行灌满了无形的铅液,那枯槁的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耗尽生命最后的气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断语:

“大王!今日臣斗胆,以这双侍奉三代君王的老眼,细观商臣公子……”

整个宫殿被一股凛冽的寒气彻底包裹,死寂如同冻结的玄冰巨棺,压得人心脏爆裂!微尘飘落的轨迹都似乎凝固。殿外,几缕不合时宜的晨风拂过重檐下悬挂的巨大青铜风铃,发出几声短促、空灵、宛如幽魂呜咽般的颤音,幽幽传来,更反衬出殿内无与伦比的死寂。那风铃的呜咽如同挽歌的前奏。

子上目光如同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商臣那轮廓分明、神情不动的侧脸上,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千斤铁凿,重重凿击在冰冷的空气和每个人脆弱的神经上:

“臣观公子之形貌风骨……实非吉兆!恐为社稷之祸!”

“放肆!”

“嘶……”

殿内骤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与细碎惊呼!连成王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都瞬间收紧,青筋毕露!

子上视若无睹,眼珠因极致用力而微微凸出,声音嘶哑却愈发清晰锐利:“臣观公子双目!深陷狭长如幽谷,瞳仁凝聚锐利似针芒!此非君王龙目之深广祥和,而是荒野林莽间剧毒胡蜂之目!蛰伏于深林暗处,精光内敛却凶戾无匹,隐含着择人而噬、至死不休的暴戾之气!” 他话音落下,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刺向商臣。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只见商臣那垂放在玄色宽袖中的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那浓密的眼睫如同被冻结般凝滞,仿佛垂坠着千斤重物,将所有涌动的心绪严密封锁。

“再听其声!” 子上语气更加激烈,近乎咆哮,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虚空,如同在控诉无形的罪证,“其声低沉时,如同幽深兽穴最底层徘徊的未知凶兽之呜咽!其声高亢时,竟刺耳凄厉若深山密林里豺狼扑食猎物前发出的绝望长嚎!此等声音怎会是仁德储君宽厚仁和之音?!非雄浑,非洪亮!而是浸透了骨血最深处、与生俱来、无法磨灭的杀伐之机!豺狼之性也!此等骨相、禀赋、气运,实乃苍天赐予,人力难改!绝非社稷之福!亦非我大楚宗庙神主乐于所见之兆!” 他喘息剧烈,喉中发出嗬嗬的痰音,胸脯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具老迈残破的躯壳撑裂!“老臣……老臣今日若隐忍不言,苟全性命,他日……” 他猛地握紧双拳,枯槁的手臂上松弛的皮肉绷紧,爆发出垂死般的悲鸣呐喊,“他日江山因今日之失而倾覆!黎民百姓饱尝离乱之苦!宗庙血食断绝!臣!死不瞑目!魂魄亦将日日煎熬于先王之前!!!” 这最后的话语如同绝望的孤兽濒死前的嘶嚎,带着一股枯槁老人油尽灯枯之际的惨烈与决绝,直直撞上宫殿高耸的穹顶梁木,发出低沉压抑的回响,悠悠荡荡,久久不散,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鬼语。

大殿在极致的死寂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向内塌陷,沉入无边的虚空。成王的脸色由铁青骤转为不祥的潮红,那怒气如实质般在他胸膛内冲撞,导致他气息紊乱,猛地一掌重重拍击在厚重冰冷的王座玄鸟纹扶手上!

“砰——!”

巨大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死寂中爆裂开来,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殿角垂落的几挂青幔簌簌抖动,垂挂在幔帐下的玉饰发出惊恐的碰撞碎响。

“令尹!言语过分了!” 成王的声音如同冻了千载的寒冰,每一个字都迸射着刺骨的冰棱,“寡人亲子骨血,秉性纵然刚毅果决些,不正是为君者统御四方、震慑宵小所必备的脊梁筋骨?!岂能以一己之……臆测!便妄断人前程!乃至生死国运?!尔将寡人置于何地?将寡人择嗣之明置于何地?!”

他霍然从王座上站起!玄色王袍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沉重的、带着浓郁熏香与汗湿气的冷风。成王虽近暮年,此刻挺直腰背,目光如炬扫过殿下每一张苍白、惊惶、或强作镇定的面孔,那积聚四十载的君王威严便如同有实质的、无比沉重的穹顶骤然压了下来!再无任何人胆敢与这目光正面对视!

无需再议。结局已定。

“传寡人谕旨——” 成王的声音不再停顿,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石板上凿下无法更改的烙印,响彻殿堂每一个角落,也重重砸在殿外垂首侍立的宫人心上。“即刻起!立商臣为楚太子!昭告朝野!布告天下!!”

巨大的惊愕只持续了一弹指的时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鞭抽打,众臣在短暂的、如陷梦魇的迟滞后,如同溃坝的洪水轰然席卷而出!扑倒的动作争先恐后,额头抢着碰触冰冷刺骨的殿砖,发出一片“咚”然闷响!那山呼之声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拥戴,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颤栗与强烈的求生本能混合的嘶吼,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大王圣明——!!!”

“大王圣明——!!!”

“太子千岁——!!!”

商臣依礼而行。他的动作沉稳依旧,没有丝毫慌乱,一步步趋前,缓缓跪拜下去。他伏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额头轻轻碰在坚硬的鎏金地砖上,发出一声沉稳而清晰、却微不可闻的叩响。在他整个身体深深伏下去的刹那间——就在那玄色织金宽袖与华丽殿砖即将贴合、完全遮蔽视线的最后一瞬——那双一直被浓密睫毛半掩着的眼中,所有精心构筑的冰霜、忍耐、压抑、谨慎、权衡……所有的伪装如同被地心岩浆冲垮的冰堤!骤然尽数粉碎、退去!

一刹那!

两点凝聚到实质的光芒猛然在他漆黑如渊的眼瞳深处爆开!那是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最底层、压抑了无数岁月的不甘与野望被引燃后炸开的极致炽热与狂喜!一种掌控了巨大权柄与通往至高之路命脉的火焰疯狂燃烧!那光芒如此璀璨,如此霸道,如此惊心动魄,仿佛要将这大殿的阴霾与香雾都一同点燃!要穿透那冰冷的砖石照亮幽冥!

然而,这几乎焚尽一切的狂怒之火与灭顶欢欣只存在了电光火石的一个弹指!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汹涌波澜已彻底消失无踪。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沉寂到绝望、深邃到虚无的深潭死水!一丝丝涟漪也无。仿佛刚才那足以点燃灵魂的瞬间从未发生。唯有那紧抿的嘴角,在那绝对平静的面具之下,极其难以察觉地再次绷紧了一线。那细微的弧度不再是强忍的屈尊,而恰似一把深藏千年的绝世利刃,在无人得见之处,终于觅得那最致命的间隙,倏然无声地出鞘!刀锋的寒芒在魂魄深处一闪即逝!

殿外高窗投入的春阳依旧明媚温煦,试图驱散殿内的寒意,那融融暖意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远离了高台王座下那个玄色孤峭的身影。空气在他周身凝结,弥漫开无形的、砭人肌骨的薄霜,那冷冽深入骨髓,冻结了殿砖下的每一缕地气。所有曾经沸腾的野心与警告,连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都被这重新归位的肃杀吞没。

时光若白驹疾驰过幽深的峡谷缝隙,悄然滑入公元前626年。郢都楚宫的秋意已浓得能滴出水来。殿阁楼宇间,几株矗立了不知多少春秋的古老梧桐早已凋尽阔叶,光秃的枝桠如枯瘦的龙爪般直刺铅灰色的苍穹,叶落之声萧萧然不绝于耳,宛如暮年巨兽垂死的哀鸣。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寒,肆意穿行于长廊深殿之间,偶尔卷起一角垂挂的陈旧帷幕,拂落梁上沉积的细尘。风里掺杂着御苑深处丹桂最后挣扎的、若有若无的冷冽甜香,却也裹挟着高墙之内角落里更深处游丝般难以捕捉的低语、传言、私密揣度——它们如同肉眼不可见的苔藓与孢子,在阳光无法照耀的湿暗之地悄然滋生、蔓延、勾连,织就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楚国的心脏。

楚成王熊恽斜倚在厚厚锦褥铺设的宽大温软御榻上,几盏错落有致、暖意融融的错金银铜灯驱不散殿角阴影,更驱不散他眉宇间日积月累如同深壑般的沉郁沟壑。近几年来,他那双阅尽世事浮沉的眼眸越来越多地、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神色,追随着长子太子商臣的身影。那个身影在日渐丰沛的权利滋养与军事磨砺下,愈发魁伟雄健。行如虎踞龙盘,坐若山岳倾压。那种无声无息间散发出的、磅礴沉凝的威势,如同巨石滚落,带着毁灭性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这个父亲兼君王的心头。那不仅是他日渐衰老躯体难以承受之重,更是他那颗曾经掌控一切的帝王之心所感受到的致命威胁——如同雄狮暮年,被自己亲手哺育强壮的雄子逼迫了草场,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窒息感与驱逐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与血肉。

尤其是商臣的目光。当他那深陷的眼窝转动,目光沉沉、不带任何温度地扫视过来时,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潭水倒映着世间万物,那幽冷的寒芒锐利如淬毒的冰凌,毫无孺慕温情,全然是盘旋在天空的鹰隼终于锁定下方毫无防备的猎物时,才会显露的那种毫无感情的、冷静到残酷的酷寒!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弑父预演,冰冷地刺穿着成王的肺腑与尊严!

“父王安泰。”前日请安时商臣那低沉、看似恭谨却毫无波澜的音调又在成王耳畔回响,令他胸口发闷。

暖阁内室另一端传来的脆嫩童音打断了他的沉郁。幼子王子职,不过五六岁年纪,此刻正依偎在他最为宠爱的妃子邓妃温软馨香的怀抱里。小男孩粉嫩的小脸如玉琢,圆润可爱,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如同最纯净的黑水晶,倒映着榻边摇曳的温暖烛火光泽,正咿咿呀呀地背着刚刚由师傅教导的诗句。那童音奶声奶气,稚嫩笨拙,却带着一种无邪的柔顺和清澈的依赖感。那柔软的气息,仿佛温顺的小兽依偎在母亲身旁,恰似一剂清凉芬芳的药膏,短暂地抚平了成王焦躁多时、千疮百孔的心肠。这小小的、毫无威胁的温暖,与另一侧那个如玄铁冰山般矗立、令人心悸的长子,形成了天渊之别的两幅画卷!

废长立幼的念头,如同春雨之后湿滑泥土下疯狂滋生的竹笋尖芽。成王曾一度以为它早已被权术磨砺的老练心智压制下去。然而,当王子职伸出藕节般的小手触碰他布满皱纹、有些冰凉的手指时;当邓妃温婉含情的目光流转着母性的光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时;当太子处理政务时毫不避讳的强硬举措传来时……那念头便以更强劲的生命力顶破理性的薄土,在他内心深处日夜壮硕挺拔,带着有毒的尖刺,日夜噬咬、吸吮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却仍未完全熄灭野望的心脏。

“鸿儿……我儿才是璞玉……未经雕琢……方好塑造……” 一次酒醉后,成王对着邓妃朦胧的面庞,含混地倾吐着从未在人前表露的心意。邓妃也只是低头柔顺地为君王抚胸顺气,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深宫幽寂,无垠大海中最细微的风也会掀起千层浪。帝王心术的丝毫涟漪、一丝一毫的犹疑与动摇,比那春日里湖畔新抽出的嫩柳芽更敏锐地被无形而细密的网络捕捉并传递。那些微不可察的叹息、在太子例行晨起问安后骤然冷硬下去的面孔、在御花园中望向幼子时眼神蓦然如冰雪消融般浮现的柔软与怜爱……这些碎片像投入深不见底幽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无声地弥散、沉淀、发酵,最终汇聚成越来越清晰、汹涌而不可阻挡的巨大湍流。

“大王近日颇不喜太子奏对……”

“听闻郑夫人那处,赏赐又添了三成……”

“上月大王竟命小王子职在御前背诵《周南》,夸赞不已……”

“太卜占星,言‘荧惑入心’,似指东宫不稳……”

每一句低语,每一个微妙的眼神交换,都在加固着这个共识。这股由无数私欲、揣测和试探构成的暗流,其汹涌之势终究无可阻挡地冲垮了壁垒,冲开了东宫府邸那沉厚、代表着储君威严与屏障的重门。

十月初的某个深夜,离那个最终爆发的辛卯日只剩几天。

楚地湿寒,深秋的风已如同细密的冰针。太子府邸内此刻灯火通明,本应是煌煌气势,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黏腻的东西覆盖,将那本该辉煌的烛光晕染成一片片昏暗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晕黄色光斑,只在地面投下幢幢扭曲的鬼影。府内侍从皆如履薄冰,步履轻得如同漂浮的幽灵,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商臣独立于内室那扇巨大的雕花窗棂之前。高大的身影在身后摇曳不定的烛光里被拉得极长,又扭曲变形地投射在墙壁深如墨色的蟠虺云纹壁画上,乍一看如同从壁画上挣脱而出的、伺机待噬的玄色巨兽。他纹丝不动,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窗外浓稠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唯有紧握在身前窗台上的那只手,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抠抓着冰冷的硬木窗沿,因过度用力,根根骨节凸起、扭曲,关节处因血液阻隔而泛出瘆人的青白色,细微的咯吱声,是骨骼与筋络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微鸣。窗外无星无月,凛冽的晚风从窗棂纸破损的微小缝隙中灌入,带着庭院深草衰败腐烂的气息与枯叶腐朽的泥土腥气,粗粝地拂动他垂落的几缕鬓发。白日里在人前尚存的、如猛虎蛰伏般的骄矜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钢铁面具般僵硬的冷硬轮廓,和那目光深处如同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搅的毒焰与能冻结血液的阴寒。

门外,传来细微至极、如同鬼魅潜行的脚步。那脚步声踏在厚厚的、用以吸音的毡毯地衣之上,只有布帛与纤维之间最轻微、几近于无的摩擦声响动。

阴影中,缓缓挪动出一个人影。形容枯槁,脸颊瘦削凹陷,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浑浊灰黄如同浑浊的泥浆,却在那浑浊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朝堂诡谲、宫廷倾轧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冷酷算计。他灰白的胡须稀疏凌乱,仿佛从未精心打理,整个人裹在一件深褐色的宽袍里,像一截失了生命的、久经岁月侵蚀风化的枯槁树桩。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无声无息地在离商臣五步远的阴影里立定,如同本就生在那暗处的一块基石。正是太子太傅——潘崇!

商臣没有回头。仿佛后背生了眼睛。他维持着那噬骨的僵直姿态,许久,直到一股更强的冷风扑灭了窗边唯一一支靠近窗纸的细小烛火,整个内室光线又暗沉一分,他才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砾石在无声的砂纸上相互打磨,撕裂了凝固已久的沉寂:

“老师,”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摩擦的质感,“宫中那‘流言蜚语’……如今已不是暗流涌动!是甚嚣尘上!如跗骨之蛆!”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的风让剩余烛火剧烈摇摆,光影在他脸上疯狂晃动。他的目光此刻再无需掩饰,如同两道刚刚从熔炉中抽出、烧得炽热通红的铁钎,带着灼烧灵魂的急怒与毁灭一切的狠厉,直刺潘崇那张在阴影中如同古树沟壑的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父亲他……当真起了那心?!要废黜于我?!要扶那个尚在襁褓中吮吸妇人乳汁的、乳臭未干的小儿登临东宫?!”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拉破旧的风箱,额角淡青的、从未如此暴凸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心跳突突跳动,脖颈肌肉紧绷如弦!

潘崇依旧沉默着。干枯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从深褐色袍袖中缓慢地伸出,捏着一枚被他盘磨得极其温润光滑的圆形玉璧。那枚玉璧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微光。他那浑浊的眼珠盯着缓慢转动的玉璧,仿佛那小小的圆环蕴含着宇宙运转的玄机。商臣的暴怒似乎丝毫未影响他掌中那枚玉璧规律稳定的转动。

这无声的回应让商臣眼中的怒火更加疯狂燃烧!他一步踏前,靴底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那压迫性的身躯几乎撞入潘崇身前三尺范围,带着强大气势,压迫得潘崇不得不微微后仰!商臣齿缝间透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寒气:“此事已然悬系于我项上头颅!悬于我数十载忍辱负重、苦心孤诣、毕生所系之物!是真是伪?!是流言惑众还是利刃已然悬顶?!我必要!一个确凿无误的准话!!” 声音最后化为低沉却如困兽般的嘶吼!

一直如石像般的潘崇,喉头终于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那浑浊的老眼抬起一丝缝隙,掠过商臣那张因暴怒与极度压抑而扭曲的面容。他停止了转动玉璧,将温润的玉璧攥入枯瘦掌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刺耳,如同朽木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然而字句却清晰无比,如同一条在草丛深处吐着信子、缓缓滑出的毒蛇,阴冷而直击要害:

“深宫之内……若要究查那些密如蛛网的口舌、捕捉那些快捷如风瞬息万变之密闻流言……其最快最真的源头,莫过于……君王那位同胞嫡妹——江芈夫人的锦帐香闺!她的居所,便是这郢都王城之中,最快捷、最无遮拦的隐秘情报集散之地!朝野内外,无有不知!且她天生如此……” 潘崇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与洞悉人性的了然,“胸无城府,口无遮拦!最恨人虚与委蛇,只喜得言语间的痛快!凡事……不吐不快!”

“江芈?” 商臣骤然拧紧的浓眉中透出不加掩饰的疑惑与那深入骨髓的本能轻蔑。这位性情乖张、专横跋扈,又仗着大王胞妹身份倚老卖老、处处对他指摘挑剔的姑姑形象瞬间浮现在眼前。她的骄纵与浅薄,一直被他视为不足为虑的微末枝节,从未想过在此绝境之际竟然与她扯上关联。

“正是。” 潘崇那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粘稠地附着在商臣疑惑而戾气涌动的脸上。“何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力,“以这浅薄轻狂之女为刀,剖开那层层包裹的谎言迷雾,一探究竟?” 枯瘦的指尖抬起一点,精准地指向那片无形的迷雾深处,“殿下只需以储君之尊,设下丰盛华宴,延请她前来东宫。席间——务必对其刻意……轻慢怠慢些……言语……再添几分刻薄锋锐……举止……偶或僭越无礼几分……以江芈性情之暴烈急躁、心胸之狭窄狭隘……她必如火药桶撞上烈火!” 潘崇嘴角那点细微至不可察的冷硬弧线似乎加深了一分,“只需一点火星落下,轰然剧爆!则真相……必如水晶炸裂,清晰无遗!无处遁形!”

窗外秋风陡然尖啸,穿廊过栋,刮得窗棂纸剧烈震动,呜呜作响,如同千百不甘的怨鬼在暗夜中齐声嚎哭!这声音尖锐地穿透了商臣耳中那焚心的急怒火焰!

他那双深陷的、燃烧着毒焰与不甘的眼眸中,那炽热暴烈的火焰瞬间凝固!随即,一股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寒意如同万年冰川融化的冰水,沿着他的脊椎汹涌而下,冻结了沸腾的血脉,瞬间凝结了灵魂中所有的冲动!

一丝恍然的、带着极致阴冷杀意的狞笑,如同水面上晕开的墨汁,缓缓爬上他那岩石般僵冷刚硬的面颊。随即,是迅猛燃遍全身每一寸筋骨的狠厉决绝与刻入骨髓的决心!再无半分迟疑!道路已在脚下,只需踏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步!

“妙!甚妙!” 商臣的声音斩钉截铁,比窗外的寒铁更冷硬,宣告着那酝酿于深渊之底的惊雷终于决定破土而出!

两日后的黄昏,湿寒的秋风未曾停歇,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太子府邸却呈现出一派与之截然相反的、刻意雕琢出来的喧闹与暖意。飞檐之上悬挂的大红宫灯早已点燃,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曳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正殿之上,灯火辉煌已不足以形容。数十枝蟠螭金铜灯树被内侍紧张地点燃,成排矗立,粗大的灯芯吞噬着珍贵的鱼油,吞吐出炽白刺目的火舌,将殿宇照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骄阳直射,纤毫毕现!每一根蟠虺柱上的青铜饰片、每一件镌刻着华丽纹饰的鼎彝尊盘皆反射着炫目的光斑,连青石铺就的地砖都仿佛流淌着融金。巨大的青铜食器阵列肃然,敞口的铜鼎中,蒸熟的獐鹿肉在滚烫汤汁中翻滚,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肉脂腥香与水汽浓烟。整坛开启的楚国秘酿“楚醴”在殿角氤氲着醉人醇厚的甜香气息。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绕梁,在无数烛火的炙烤下蒸腾弥漫。数名身披薄如蝉翼、绣着缠枝莲花轻纱的曼妙舞姬,踏着柔软的波斯厚毯,如同流动的光影,足尖点地无声,身姿摇曳如风中绽放又飘零的夏花。

商臣高踞主位。连续数日盘踞在眉宇间、周身萦绕不去的阴鸷与戾气,已被他精心压制、深藏于那张冷峻面孔之下。此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眉宇间透着一种沉稳温和的风度,俨然一副敦厚贤德储君的模样。他持觞之手平稳有力,频频向斜倚在左侧上首席位锦榻上的雍容贵妇举杯。那里,楚国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成王的胞妹、太子的亲姑母江芈夫人,一身朱紫织金宫装,云鬓高耸,斜插步摇金簪,在辉煌烛火的映照下,脸色染上了七、八分朦胧的醉意酡红。她眼神波光流转,带着几分放纵迷离的快意,松弛下来的身体陷入柔软锦榻深处,享受着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以及侄儿今日格外“懂事”的殷勤款待。这数年来积蓄的对商臣种种桀骜不驯的怨气,似乎也在这暖酒与恭维中消融了些许。

“太子殿下今日……当真体面!” 江芈懒洋洋抬手,以袖掩口饮尽杯中那色泽如琥珀般诱人的琼浆,红唇微启,吐出的赞叹如同呓语,带着慵懒和一丝熏染酒气的得意,“这才像个……国之储君的气象嘛!”

丝弦恰好弹拨至一段欢快激昂的曲调,如同春水奔流。殿内气氛仿佛也被这乐声烘托至一个高点。

就在这乐声臻至最为热烈的顶点时——商臣面上那堆积的、如同精心描绘上去的恭敬笑容,骤然像被西伯利亚的冰风暴瞬间冻结!凝固!

随即,他猛地将手中把玩许久、温润如同美人肌肤的玉觞,朝着身前光亮的黑漆云纹条案,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重重一顿!

“哐当——!!!”

玉觞未碎,但这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酒液在杯中受到剧震冲击,如同惊弓之鸟般泼洒而出,在光滑坚硬如镜面般的黑漆桌面上肆意流淌、蜿蜒、最终滴落坠地!形成一小片浓稠、污秽、如同微小血泊的深色印记!他随即整个人向后重重倚靠在硬木凭几之上,原本端直置于身前、以示礼敬的双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放肆地——一条腿向上屈起!那只穿着由楚国顶尖工匠精心制作、光亮如新、饰有黄金嵌片乌皮革履的脚,赫然毫不顾忌地、直接踏在了那张象征秩序与身份、此时却流淌着酒污的漆案边缘之上!乌亮的鞋底沾着酒渍,清晰地印在案面精美的纹样之上!

商臣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生硬的弧度,眼中那层虚伪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刻意为之的挑衅与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不耐烦。他将方才堆砌的所有礼数与温顺面具彻底撕碎!言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父亲后宫中最核心的隐秘!

“姑母!” 声音不再柔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舒服的直刺感,“近来父亲深居简出,都在忙些什么国事大事?听说……近来夜里心思也颇重?后宫里……那春园……可还热闹?!” 每一个问句都带着露骨的探寻,毫不迂回!那“春园”二字更是刻意拉长,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轻佻,刺穿最敏感的禁地!目光灼灼,直射江芈那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愤怒急剧变化的面孔!

江芈脸上的那层醉酒微醺的红霞如同遭遇了寒流突袭!瞬间冻结!紧接着,化为一种由极端羞辱引燃的滚烫紫胀!她那双因微醺而迷离含情的凤眼猛地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愤怒骤然紧缩!两道凌厉如冰锥的寒光从眼底狠狠迸射出来!一直持在她手中、象征闲适把玩的第二双精美玉箸,在她失控的指间发出“叮铃!铃!”两声短促而清脆欲裂的碎响!滑落而下,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应声断成三截!

“你……你……” 她猛地从瘫软的锦榻上挺直身体,方才那股由美酒、美食、侄儿“恭顺”催生出的雍容贵气荡然无存!胸脯剧烈起伏,酒气仿佛化为蒸汽要从她头顶冲出!颤抖的手指带着指尖套着的金镶宝石护甲,因用力而指尖发白,狠狠指向商臣那冷硬得如同雕塑的鼻尖!因狂怒而完全变调、撕裂般的尖利嘶吼,瞬间贯穿了所有靡靡丝竹、压倒了鼎沸人声!如同厉鬼的咆哮,响彻殿堂,清晰地送入在场的每一只耳中:

“卑、贱、无、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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