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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血染王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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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般的静默席卷整座中军大帐。旁边的大夫斗宜申、子上等人喉结滚动,却连一个气音都未能发出。

最终,楚成王熊恽眼中的光芒缓缓沉寂下去,如同燃烧殆尽的陨星沉入深邃海渊。他收回了那穿透万物的目光,重新落在营内斑驳的阴影地面,面上竟毫无表情,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下坠了一下,如同放弃了对一块顽石的雕琢:“晋军既动,孤王自当中军返郢。”他的声音干涩如同久旱河床,“将军执意欲试天高,寡人……允你一部西广之卒。”他顿了顿,仿佛在重新权衡砝码,“另附若敖氏残部六百乘供你驱使。去罢。”言语间,手指随意地朝帐外挥了挥,如同驱赶一只执拗挡在路前的蚊蝇。

“若敖残部?还有…西广?!”子玉的声音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从喉咙里强拉出来,带着难以想象的干涩和破碎!这哪里是精锐?西广之卒多由边邑流徙罪犯充数,甲械不整,人心离散;若敖氏族在十年前的大难中精锐几近死绝,残存的老弱连同他们的战车陈旧不堪!大王给他的哪是“精锐一部”,分明是一堆行将被推出去承接晋人锋芒的……破釜!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子玉的颅顶,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震,仿佛在炙热的空气里陡然被浸入了数九寒冬的冰水深渊。他紧握的双拳指缝间,刚刚砸地的伤口处流出的温热粘稠血珠,一滴接一滴滚落在脚下尘土中,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地。他慢慢抬起布满血污、僵硬如石刻的脸庞,死死盯着楚王。那张脸因愤怒与羞辱而惨白如鬼,但那双眼睛里,已不再有惊惧,只剩下一种被抛弃、被彻底推向深渊后的极致疯狂和决绝!

“臣……领命!”那声音如同地狱裂口刮出的阴风,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粒砸落在地。子玉猛地站起,身形甚至有些不稳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带着一身浓烈未散的战场血气与彻底决裂的死寂,霍然转身!沉重的帐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掀起、甩落!帐外睢阳城下惨烈攻城战发出的沉闷喧嚣声浪短暂涌了进来,随即又被厚重的帐帘狠狠隔绝于外,只剩下帐内那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死亡般的冰冷凝滞。

三日后,楚军主力于睢阳城外卷起蔽日烟尘,缓缓南退。中军玄色纛旗之下,楚成王熊恽立于高大的乘舆之上,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久攻不克的宋都雄城,城头守军的欢呼隐隐传来,如利针扎在耳边。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将手中半只未曾饮尽的铜樽倾入扬尘的土地,如同祭奠一支无谓的战歌。随即,驭手长鞭炸响,庞大的楚国主力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

在主力大军的西南侧翼,一支数量明显稀少的部队却反其道而行,如同赤色洪流中被迫分离的一股倔强浊流,带着决绝的意志继续逆着主力撤退的轨迹扑向北方深处!队伍前头的战车上,子玉玄甲依旧,身姿挺直如枪,可若近看,他的面容冷峻如同寒霜中的铁石。他手中紧握代表“若敖西广残兵”的令旗,那并非象征勇武的赤色,而是一种带着败落气息的杂色!狂风吹卷旗角,如同鞭子抽打着空气,发出尖锐到凄厉的猎猎啸音!他身后跟随着的士兵,战车老旧,甲胄残破参差,兵车行列间隙疏阔稀落,这支队伍默默行进在扬尘土路上,在主力大军南下的磅礴喧嚣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极限后即将喷发的、玉石俱焚般的戾气!他沉默地看向前方烟尘滚滚的道路,眼神深处只有一片被烈焰焚烧后的、如同寒冰深渊般死寂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城濮之地,草木葱郁,初夏的阳光炽烈泼洒,然而空气中却凝滞着令人窒息的肃杀寒意。广袤的原野上,兵阵如山如林对峙:晋军旌旗招展,以连绵不绝的黑压压锐卒与排列如铜墙铁壁般的战车阵列构成坚固的中坚;两侧翼,与晋联合的陈、蔡小国兵众虽稍显杂乱,却也执戟挽弓,战车密布,形成巨大的钳形。阵前强弩已上矢,战车兵戈如林,反射着刺眼的灼热阳光,仿佛无数点致命的星火在无声燃烧。军卒神色肃穆,杀气腾腾。而对面楚军阵营却显出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异样稀薄——仅见不足两千乘拼凑的杂色战车散乱分布,楚国的赤色大纛在阵前狂风中猎猎招展,旗面却因兵势薄弱、被风猛烈撕扯,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壮与凄厉!主将子玉的玄甲身影,就在这面孤零零的大旗之下,如同赤黑怒潮中挺立的一杆黑色长矛。他面甲早已掀开,那张曾经俊朗、刻满风霜的脸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焚毁的刚硬木然,目光穿过烈烈翻卷的大纛,烧灼般刺向前方晋军那厚重、坚实、如同大地本身般难以摧毁的铜墙铁壁。他缓缓抬手,高举手中那柄在睢阳城下沾染无数血痕的青铜重剑,剑尖遥指晋军大阵中央——剑锋在正午的炽阳下爆出一束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惨白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号角催动,也没有撼山震岳的嘶吼冲锋。随着这柄象征进击的剑锋骤然挥落,子玉身后数百面鼓槌同时奋力擂响了兽皮大鼓!沉重而暴烈的鼓点瞬间震裂战场凝固的空气!紧接着,子玉亲自驾驭的战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长啸,车轮搅起飞溅的土块与草屑,箭镞般猛地刺出楚军方阵!在他身后,所有残存的两千余乘陈年旧车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被一种名为耻辱与疯狂的力量猛烈驱动,发出连绵不绝的、仿佛所有部件都在痛苦嘶鸣的巨响,轰然启动!数千匹因粮草短缺而饥瘦的战马在皮鞭与刺矛加身的剧痛下嘶鸣如泣,挣扎着拉动沉重的车体向前冲刺!杂色旗幡随着混乱的阵型疯狂舞动。无数双脚奋力踏地的轰轰声响彻整个旷野!整支残缺的楚军竟在沉寂中轰然爆发,化作一股带着血色回响的惊涛,卷起漫空烟尘,决绝而狂野地扑向晋军那如渊如狱的坚固阵营!天地间只剩下了鼓声、车马轰鸣、以及沉重如雷的脚步声!

晋军大阵如同被狂涛冲击前的岩石,肃然不动。车辕后隐身的弩机手同时绷紧了最后一道弓弦。阵前长戈如林的缝隙间,一排排玄甲弩手单膝跪地,强弩早已对准了如浪涌来的楚军前队。

当楚军前队的蹄声、车轮碾地的轰鸣清晰得如同敲打在耳鼓上,当冲在最前的子玉玄甲身影在晋军的强弩射程中几乎纤毫毕现的刹那——

“放!”一声穿透云霄的军令炸响!

晋军阵前如同骤然刮起一片死亡之风雨!锋锐弩矢带着刺穿空气的尖利呜咽,遮蔽了当空烈日!冲在最前方的楚军车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密集如蝗的箭镞瞬间凿穿薄弱的皮革与朽木拼凑的楚军车盾!首排数十乘楚军战马被射成血肉筛子,在惨烈的嘶鸣中翻倒;车上甲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或被弩矢穿透躯体带离战车,或被翻腾的沉重车轮碾入泥土!楚军前锋被这阵猛烈的箭雨冲击劈砍,如沸水泼雪般崩解、混乱!更有楚卒倒地被后续疯狂冲击的己方战车碾过,发出短促而令人牙酸的骨肉被撕裂压碎的噗嗤声响!

子玉战车的左畔骏马陡然发出一声悲鸣长嘶!一支强劲的弩矢狠狠贯穿了它的脖颈!温热血浆如喷泉般喷溅在子玉坚冷的玄甲护颊!失去控制的左马狂乱扭动,疯狂拉扯着两侧缰绳!整个战车如同在狂风恶浪中将要倾覆的危舟般剧烈颠簸震荡起来!

“将军!”驭手惊恐的嘶喊淹没在雷霆万钧的混乱声中!子玉如钢浇铁铸般矗立在车上,厉声断喝,带着近乎撕裂喉管的沙哑与无匹的决绝:“休乱!全力直冲中军!砍倒晋旗!”他狂舞手中重剑,劈飞几支斜射而至的劲矢!剑锋爆出的寒光几乎要撕裂迎面而来的狂风!身旁一名侍卫挥戟狠命斩断左侧垂死挣扎的伤马缰绳!断开的缰绳如同血蛇般腾空乱舞!战车再度暂时稳住冲势,如同离弦血箭,拖拽着右侧残存的战马,在纷飞血雨和破碎尸骸中,沿着被箭矢硬生生犁开的狭小缺口,更加疯狂地扑向晋军大阵中央!他所过之处,血色翻腾,如同一道笔直刻入战场的血痕!

就在子玉残存主力陷入晋军前阵缠斗血海之际,晋军两翼的陈、蔡军阵突然号角声大作!旗帜疯狂摇动!早已蓄势待发的两翼战车如山岳压顶之势突然拔营启动,从侧翼高速切割切入已被拖住、失去了冲击力的楚军阵列!楚军薄弱的两翼如同薄纸般被撕开巨大的伤口!楚军阵后临时拼凑的预备兵卒尚未反应过来,两侧的敌军已如洪流灌入!刀光剑影闪烁,血浪冲天而起!原本就因前锋受阻而略显混乱的楚军阵脚被这凶狠而彻底的拦腰截击彻底撕裂!号叫声、兵器撞击声、战马的惨嘶、血肉飞溅声……无数声音在瞬间达到极致后轰然爆发开来!

阵后的混乱溃散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楚军的斗志终于被这双重打击彻底击垮!无数士卒开始不顾一切地脱离战场,向着四面八方仓惶逃散!被点燃的楚军战车冒着滚滚黑烟倾覆翻滚!楚军阵脚彻底崩溃!晋军大阵则如同终于开始全速运转的巨大碾轮,沉重的方阵开始前压,开始吞噬分割已成散沙的溃散楚军!整个楚军营盘迅速瓦解崩塌!唯剩中军那面临风招展的赤色大纛,在烟尘翻腾中时隐时现,如同汪洋怒涛中一只苦苦支撑的血色孤舟!可这仅存的旗帜周围,聚集在子玉周围的士卒数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子玉手中那柄剑刃上密布缺口、剑锋滴落着浓稠血色的重剑早已成为绝望搏杀的核心!他的玄甲上遍布刀砍剑砸的深痕与干涸黏稠的层层血污,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流淌!

一名满面血污的楚将冲破敌阵短暂的空隙,跌撞着扑到子玉车旁,那战甲已经裂开,声音嘶哑如破锣吼道:“将军!大势去矣!左军溃灭!右军死守不退尽没!退吧!”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片灰死的绝望!

一道锐利的矛尖贴着这楚将的后心骤然扎来!子玉狂吼一声,重剑全力斜劈!“当!”刺耳的金铁撞击火星迸射!那矛杆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中劈开!矛尖颓然坠地!但那楚将已经被矛杆的惯性抽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痉挛。子玉双目尽赤,重剑指向唯一未被合围的西南方向,声音如同濒临断裂的弓弦:“冲出去!向郢——!”他最后的决断声嘶力竭!

最后的数十乘残破战车被压缩在极小的一片战场上,如同困兽做最后的疯狂!车轴在高速转弯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声。马匹疯狂地喷着白沫。士卒在绝境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最后悍勇,用身体去撞开生路!子玉身先士卒,玄甲几乎被染成赤红色!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在晋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撞出一小条血肉模糊的通道!子玉的戎车撞飞了两名堵路的步卒,车轮碾过不知是敌是友的残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沉闷碾压声中,带着仅存的数十残兵破阵而出,冲向了遥远的南方的荒野!

烟尘蔽日,车马卷起的浊黄遮天蔽日。子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地狱——城濮战场已被翻滚的烟尘、浓烟笼罩,他熟悉的楚国赤色在灰黑之中正飞速消融、暗淡。他猛地咳出一口浓浊血块,溅落在车辕之上,面颊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那是一种骨肉被生生剥离后剩下的极致空洞与惨白。只有那只死死攥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跳,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要把手中的缰绳勒入自己破裂的骨血之中。

夕阳残照如同巨大的、流淌着鲜血的伤口,深深烙印在广袤的城濮战场上空。晋军旌旗在遍地狼烟中招展出胜利者的暗影。折断的楚戟、焚烧的残车、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的尸骸、漂浮在血污洼地上的旗帜碎片……一片末日般的沉寂开始缓慢降落。唯有战场上残留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与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清晰可辨。数十骑晋军快马拖拽着被斩断的楚国赤色战旗残片,如同拖拽猎物般穿过战场狼藉,奔向晋国中军。那巨大的晋字大纛之下,晋军统帅对着夕阳方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如铅块般沉滞的气息。一场注定被九州传唱的战役已经落定。

子玉的车驾在狂奔。没有随从的仪仗,也没有护卫的战旗,只有沾满泥土血污的车轮在坑洼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枯涩的滚动声。楚国战败的消息比惊飞的鸟群更快,一路沿途的城邑纷纷闭门,道路上行人绝迹,唯剩衰草荒烟相伴。当破败不堪的乘舆远远撞入郢都城门时,这座庞大的南方都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当这被风尘彻底染成土褐色的车舆一路冲破楚王的宫门,重重停在朝堂大殿之前巨大的石板广场时,整座恢弘的楚宫死寂无声。九重石阶之上的殿宇深处,楚成王熊恽端坐于玄玉王座,巨大的冕旒垂下的珠帘遮掩了他大半面容。阶下黑压压站立的楚国宗室与重臣们,低垂着头颅,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呼吸声似乎也停止。

子玉步下车驾。他身上的玄甲已经崩裂了多处,束甲丝绳染成了难辨原色的黑红。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九级光洁冰冷的石阶,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石阶两侧列席的众多臣僚纷纷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他停在丹陛前,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还有十步,却如同隔着生死两岸般遥不可及。

他缓缓拜伏于地,额头用力撞击在平滑如镜、沁骨寒冷的巨大黑色铺地石板——“臣,兵败城濮!愿领罪赴死!”声音嘶哑如同被车轮碾过喉咙破囊而出,每一个破音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穹顶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青铜的凝重里。楚宫深邃高广,只闻铜燎炉中松脂燃烧时偶尔的毕剥之声。

漫长的死寂之后,九重玉阶之上,终于响起楚王熊恽的声音:“将军。”声音不高,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冻了万载的坚冰,“将军出征之前,可曾记得寡人于睢阳城下所谕?”那声音穿过珠帘,仿佛来自遥远幽冥,“兵者凶器,当避晋国之盛势,勿撄其锋锐。”

王座上缓缓地吐息一声:“寡人已竭尽提醒。你…执意要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落在大殿空旷地面上。

阶下那具布满裂痕与血污的玄甲猛地一震!子玉挺起上身!那张曾在战场上悍勇无匹的面孔,此刻如同被无形利刃瞬间劈斩过无数次般剧痛抽搐、扭曲变形!他张口欲辩,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一阵刺耳的、“嗬嗬”的气流摩擦声,如同濒死的巨兽在绝望地倒灌最后一口气!他死死盯着那王座深处珠帘之后无法看清的人影,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骤然爆开,旋即被一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冰寒刺骨的绝望灭顶吞噬!那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足以震碎人心。

玉座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滚木撞击在深渊尽头的寒冰之上:“寡人予若敖残卒六百乘,西广疲兵五千之众。将军非但败绩,更使我楚国之兵威,丧尽于天下诸侯之前!” 停顿,如同死神的呼吸间隔,仿佛在给阶下之人最后体会这冰冷的刀锋,“更有何面目,归见于三闾大夫祠下历代英灵?!”

“当啷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陡然炸裂死寂的大殿!

阶下伏跪于地的子玉身体剧烈痉挛一下!他那一直紧握不放的青铜重剑,竟然脱手滑脱,剑柄重重磕砸在身下冰冷的黑石地面!带着血污的剑身疯狂震颤嗡鸣,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那青铜重剑磕击黑石地面的尖锐铮鸣在空旷殿宇中激烈冲撞、回荡。剑身反射着殿外惨淡天光最后一点残留的冷白,剧烈震颤着,在光滑如镜的地面拖出一小片凌乱、暗红的污迹。嗡嗡余音里,子玉挺直的脊背如同瞬间失去力量的支撑,无法遏制地微微佝偻下去,头颅低垂,那一瞬间的姿态仿佛被抽去脊骨。整个大殿如同瞬间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渊。空气似乎凝结为实体,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肩上。两侧侍立的宗室老臣与重甲侍卫如同泥塑木雕,目光钉在眼前冰冷的地砖之上,不敢移动分毫。连铜燎炉里跳跃的火焰也似乎窒息,凝固为冰冷的橙红色。

王座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珠帘,每个音节都如同冰凌相互刮擦,直刺听者心脏:

“今日寡人不杀你——”语声一顿,冰冷的死意在每一个停顿间弥漫开去,“何以告慰城濮血战殒身之万缕英魂?”

“何颜面对列祖列宗开疆之赫赫威灵?”

“又何以——” 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戈猛击铁砧,“慑天下诸侯之侧目?!!”最后一句如同雷霆劈破凝渊,激荡在铜柱与沉木梁拱之间,激起延绵不绝的轰然回响!

随着这一声怒雷震彻大殿,阶下那伏跪的身影陡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垂死的鱼在干涸的河滩上最后一次抽搐!他紧攥的拳头被指甲刺入掌心,粘稠血液顺着指缝滴滴渗出,滚落在身下黑得发亮的地砖上,每一下声响都如同死亡的秒表倒计。他喉中最后爆发出一串浑浊的气音——分不清是泣血、是愤恨,最终归为一声模糊的哽咽,咽回喉咙深处最深沉的绝望里。

“大夫子上听旨!” 王座上的声音如冰刃般落定。

一身朝服,面目肃然的子上大夫紧趋几步,以额触地,伏于丹陛玉阶之下冰凉如铁的地面上:“臣在!”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

“持玉匕,引卫。”楚王的声音平稳到听不出一丝波澜,“送将军……上路!”

“臣……遵旨。”子上深深叩首,然后保持着跪姿缓缓起身。他没有看玉阶之下那道濒死的背影,只是从腰间庄重地取出一个由素色帛巾包裹的长方锦盒。指尖稳定地解开包裹丝绦,锦盒开启,里面赫然静卧一柄长约半尺许的白玉短匕!那玉匕通体无暇,温润如凝脂,刃口却被打磨出一道几乎透明的寒光!

子玉的身体仿佛被那道凝聚了极致温润与极致锋锐并存的光泽刺穿。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面如槁灰,一双曾经燃烧战火的眼睛此刻已彻底化为灰烬。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象征王命的玉匕上,而是越过了殿中众多凝固的人形,仿佛要穿过那些雕刻着古老神兽的沉木巨柱,穿过厚重宫墙,投向遥远的南方——在那极远处,在郢都郊野一片清幽而古老的松柏林深处,坐落着楚国赫赫威名的神祠——历代若敖氏英灵沉睡的三闾大夫祠。那曾是楚国军魂的根脉所在。

子上大夫手捧盛匕玉匣,步履沉重地行至子玉身侧。他依旧没有看子玉,只是低沉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将军,请随臣至偏殿……”

子玉没有回答。他眼中那片彻底熄灭的死灰,最后闪烁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个颔首。随即,他用尽最后力气支撑起早已瘫软如泥的身体,摇摇晃晃、踉跄着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挪动脚步,那身布满裂痕与血迹的残破玄甲随着他迟缓的步伐拖沓着地面,发出沉重金属摩擦石板的刮擦声,仿佛从地狱最深处拖出的锁链在拖行。那刺耳刮擦声如同实质般划过死寂的大殿,碾过每一个人沉重的神经。两位沉默的宫廷卫率甲士无声地跟随在他们身后,影子投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

穿过一层层厚重的宫门,沉重的门枢转动声如同叹息,隔绝了内外世界。最终,在一处深宫之内被完全封闭的偏殿,内里唯有几案上数盏铜灯火苗微弱跳跃。

子上在案前静静摊开了那份由王宫内史早已拟就的、措辞冰冷的“罪己书”诏帛。他动作异常平缓地打开匣盒,双手捧出那柄温润如玉也寒冽如冰的短匕,将它轻轻置放在厚重的空白绢帛上:“将军……”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如同锈蚀的铜钟蒙尘,“请留笔墨于宗祠。身后…体面安奉。”

子玉的指尖拂过那冰冷光滑、倒映着跳动火苗的玉匕柄首。温润玉质触及皮肤的瞬间,竟激起他身体无法克制、电流般的一阵剧烈寒颤!他沾满凝固血污的手指在冰凉匕身上摩挲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投向那张空白的诏帛。一丝极其古怪的、难以名状的痉挛掠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颊,那嘴角僵硬地向两侧缓缓牵扯,似乎是想勾勒出一抹意义不明、却令人心底发冷的弧度。他提起了案上的那管细毫,那笔杆竟是异常的沉重。笔尖带着浓郁的黑墨触碰到了细密的帛面。墨汁无声地渗透。他眼中最后的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一下。

墨迹游走,在巨大的空白上留下几行扭曲如枯树虬枝的烙印:“臣…悖命轻进……”笔锋几次艰涩地停顿,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割裂灵魂的最后挣扎。墨滴砸落在空白的边缘,溅开几朵触目惊心的黑色血花。当最后一笔勉力勾画完成,那笔尖在“百死莫赎”的“赎”字最后一划上猛地失控滑脱开去!笔管脱手摔落在帛上,污浊的墨汁洇开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

子玉不再看那帛书一眼,仿佛那污浊是世间最刺目的印记。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抬起,越过冰冷宫殿的角落,仿佛穿过了宫墙,投向遥远的东方——那曾是他祖先崛起于荆棘、播撒武德的地方。一丝难以觉察的、混合着嘲讽与无限疲惫的轻风掠过他干裂的唇边。随后,他霍然抓起了案几上那柄安静躺着、闪烁着柔和又致命光泽的玉匕!

温润冰冷的玉匕被他双手紧紧攥握!仿佛要将那柄象征着终结的玉器彻底融入身体!他猛地将玉匕高高举起!用尽最后生命中所有的气力、所有的狂澜、所有的不甘与无法言说的彻骨冰寒,狠狠地将那泛着柔和光泽的玉质锋刃,精准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正中!

“呜…”

一声沉闷得令人窒息、血肉瞬间被截断的闷响!

那锋锐无匹的玉质锋刃,瞬间切开了皮肤、穿透了喉管、直达颈椎前的软骨!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整个身体向后猛然弹起!撞击在后方冰冷的铜兽足高脚案几上!沉重的铜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鲜艳、浓稠、炽热的血泉猛地从那割开的裂口中喷射而出!血线激射,撞在冰冷的青铜灯盏上,撞在雪白的墙壁上,撞在悬于案前那片尚未写完、墨迹蜿蜒扭曲的诏帛上!形成一大片迅速扩散、边缘模糊、凄厉无匹的血幕!血雾在灯光下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生命流逝的气息。他那双几乎要瞪裂、布满了无数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某处虚空——那里面倒映着跳动跃动的火苗,那是人间最后的光亮在他瞳孔中飞速消逝、冻结的过程。身体在血泊中剧烈地痉挛抽搐着,如同离水挣扎的鱼,每一次抽搐都带走一份生机。血沿着玉匕温润的玉身,如同小溪般无声滑落,玉的洁白与血的红在匕刃交汇处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妖异、凄绝、永恒的终结图案。那曾经握紧战旗、挥斥战戟、欲图撼动苍穹的身躯,在抽搐了许久许久之后,终于彻底停止了挣扎。死寂如同湿冷的丝绸,完全裹住了这间偏殿的每一寸空间。只有那喷溅染血的诏帛在无声灯影下缓慢地、一丝丝向下滴淌着一颗颗沉重的、暗色的血珠,落在下方冰冷黑石地板的血泊中,“咚,咚…”,如同丧钟最后的余音在空旷里孤独的回荡。

子上大夫挺立在冰冷的角落阴影里,他的脸如同用石头雕刻,毫无表情。他对着已经彻底静止在那片巨大血泊之中的子玉遗躯,缓缓地、缓慢到骨节发出微不可察摩擦声地,垂下了他那从未在战场上弯曲过的、属于楚国上大夫的头颅。随即转身,迈着如同背负山岳般沉重的步伐,一步一顿地跨出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黑沉殿门。门外两名甲卫在他离开后才无声进入。沉重的殿门在子玉的躯体和那片刺目血泊前再次缓缓阖拢。冰冷的黑暗与沉寂瞬间吞没了一切。玉质的匕首依旧握在那只曾经紧握过楚国军魂的手中,浸泡在尚未冷却的血浆里,温润如昔,却染上了一道再也无法磨灭、象征命运绞索的暗红色泽。

远方隐约传来郢都内城中击柝巡更的古老钟声,余音在冰冷的殿宇深处飘荡,如同古老楚国的心跳正碾过荆棘与骸骨的过往,向着那无人可以洞悉的未来,沉重地搏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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