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长河暗涌(2/2)
冲天大火!
数十支巨大的、用整棵松明木捆扎点燃的火炬,被粗壮的士卒赤膊高举!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粗大的火柱烈焰翻滚升腾,奋力撕扯着冰冷的夜幕,将沉沉黑暗逼退成一个巨大无比、暗红涌动、仿佛倒扣鲜血熔炉般的地狱穹顶!炽热的气浪灼烤着空气,扭曲着众人的视线。
庄严肃穆的青铜钟磬之声在火光与浓烟中悠悠震荡、回旋!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看不见的波纹,沉重地抚过每一个肃立在祭坛、诸侯席次中的权贵们紧绷如同面具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新铜在火焰炙烤下的金属腥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宰杀牺牲时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种混合着神圣、肃杀、权力的气息令人窒息。
齐桓公姜小白屹立于巨大的青铜鼎后。鼎为方鼎,双耳四足,名为“首止之鼎”,其形制古朴凝重,鼎腹用极其刚硬的线条浮雕出夔龙纹样,象征王权与守护。鼎内此刻已是炭火熊熊,热力逼人。他身上那件墨青色深衣在汹涌的热浪中纹丝不动,外披玄色铁甲在数十支巨大火炬的疯狂舔舐下,流光溢彩,每一片甲叶都仿佛跳动着吞噬光线的黑色神性。身形在冲天的光焰里巍峨如不可撼动的古岳磐石,散发着一种令人只想臣服的神圣威压。
管仲,立其身后左侧半步之遥。位置极其微妙,如同君王庞大阴影下最稳定的一部分。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麻布袍,袖口宽大,此刻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鼓荡。眼神沉静无波,宛如暴风眼中心最深邃静谧的古井幽潭,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诸侯们因火光摇曳而明灭不定、席次分明的坐席区域。
他的目光仿佛掠过平静的水面,在各国尊贵的君主及其重臣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
那属于郑伯姬踕的席位之上。那张铺着厚实熊皮、本该端坐一国之君的位置。
空!空!荡!荡!
与其他诸侯席位前肃立的武士、恭敬侍立的近臣以及摆在面前盛满烈酒香肉的青铜器皿相比,这个位置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刺眼!如同一块完美画卷上被粗暴挖走的疮疤!管仲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突兀的、象征着怯懦、背叛与缺席的空白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随即,那清冷无波的视线便已极其自然地移开,投向晋侯诡诸的方向,微微颔示意,仿佛那角落里的“疮疤”从未存在过任何意义,连他目光泛起的一丝涟漪都不配拥有。他脚下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进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小半步,动作轻如移影。身体微微倾向桓公侧后,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又如同穿过万千喧嚣却精准无误投入齐桓耳中的一缕不易察觉的轻风:
“郑君车驾,”管仲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漏夜惊走……已离营半日有余。”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如鸿毛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齐桓公那按在身前巨大青铜鼎厚重冰冷沿口上的右手拇指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如古藤盘结,指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的尖端划过冰凉粗粝、布满千年氧化铜绿的鼎身夔龙纹路,发出微弱到极致、却仿佛能刺穿管仲耳膜的尖锐“吱——嚓!”声!一丝薄如蝉翼、快若飞星刺破暗夜、却又能瞬间剜心剔骨的寒冽剑芒,在他那双比深渊玄铁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电火!但旋即,那利芒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沉静所吞没。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动作稳如擎天之柱!颈项间的甲片发出金属摩擦的微吟。目光如无形却浩瀚无边的潮水,沉稳、从容、不带丝毫杂质地抚过坛下每一位诸侯、每一位公卿紧绷的面容,扫过他们眼中或惶恐、或敬畏、或不安、或深藏算计的光芒。最终,那目光似乎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凝注于那熊熊燃烧、象征着盟誓的“首止之鼎”沸腾的炭火之上!开口!声音平和中蕴藏着足以镇压万方、开山断流的万钧力道,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咆哮、甲胄的微吟和远处牲口的低鸣,清晰地、如同洪钟大吕般传遍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在高!储君乃国本之所倚!社稷之所系!”齐桓公的声音如同黄钟铸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在坛壝四方回响,“今日!寡人驱驰万里,承蒙诸君厚义,会集于此首止旷野!所为者无他——”他略略停顿,如同巨弓拉满!坛下数万人瞬间屏息!雄浑的音波仿佛从丹田深处涌出,带着击穿云层的宏大意志,悍然撞开了压顶的沉沉铅幕!“唯‘公’!唯‘义’二字而已!”
“……公!” 声音滚滚回荡。
“……义!” 字字铿锵!
“共襄此盛举!力维姬周基业!定鼎天子储位!维系纲常正统!”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最后一句:“苍天在上!诸君共证!!”话音如远古天池倾泻的无量波涛,又如天地初开时铸就的黄钟大吕!余音在煌煌火光与稀薄破碎的群星映衬之下,于首止旷野辽阔的上空长久震荡不息!回声滚滚,卷地而去!
言毕。他再次垂下眼睑,幽深的目光落回那鼎中熊熊燃烧、如同浓缩了无尽权柄与牺牲的炭火之上。自始至终,他再未向那空置的席位方向瞥去哪怕最淡的一眼。仿佛那张铺着熊皮的座位、那个缺席的名字,连同那背后的背叛与怯懦,都仅仅如同一粒沾染在玄衣肩头、微小到不足挂碍的尘埃!只需他微微弹指,便可挥之即去!
首止之盟数月之后。深秋如同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覆盖着江汉平原。
云梦大泽升腾起的湿重雾气,依旧如缠绵的冤魂般缠绕在桐柏山的嶙峋沟壑与曲折峡谷之间。湿气浓得化不开,吸附在皮肤上,带着一种粘滞的寒意,让人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冷的巨兽腹腔之内。山岚如同白色的游魂,在峰峦间无声地缭绕、聚散。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早已变质的劣质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吸入肺腑的都仿佛是凝固的冰渣。
弦国。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小城邑国都,便如同被粗暴镶嵌在桐柏山深处一道极其险峻陡峭的背阴山褶里。一块凸出的巨大山岩勉强构成了它的基座。低矮的夯土城墙,依附着陡峭的山势,歪歪扭扭、蛇行盘绕,历经风霜雨雪的侵蚀,颜色黧黑。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条被远古巨人随手遗弃在荒山秃岭沟壑间、早已僵化风干腐朽的巨大死蛇骸骨!凄怆而绝望地悬挂在山腰之上,俯瞰着下方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谷。
几段城墙早已坍塌,尚未彻底倒塌的墙段上,女墙垛口参差如同巨兽残缺的牙齿。几个穿着破旧不堪、多处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褐、脚上缠着草鞋和肮脏绑腿的老弱甲士,抱着早已磨秃了尖头的木杆长戈,斜倚在冰冷的石砖或土垛口下,眼神浑浊呆滞,努力捕捉着穿透厚重浓雾、吝啬而无力、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的几缕惨白阳光。他们张大干瘪的嘴打着毫无意义的哈欠,露出稀疏、残缺、焦黄的牙齿。城中,那些依山凿壁勉强垒砌的、灰扑扑的石头小屋和茅草顶泥舍鳞次栉比、杂乱地挤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蜂巢。星星点点的灰青色炊烟,迟缓无力地从密密麻麻的茅檐石缝和简陋烟囱里努力挤出,刚刚向上升起不足丈余,便被更为浓郁、冰冷的山腰雾气毫不留情地吞噬、溶解,同化殆尽。
这座山城,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垂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郁死寂。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山坳深处,城下的幽暗谷底!
景象却如骤然降临的阿鼻地狱!
黑色!
无边无际的黑色!
黑色的楚军营帐如同地狱毒焰滋养下疯狂滋长、瞬息之间便蔓延覆盖住整个谷底的巨大毒菌丛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吞噬着溪涧旁每一寸可以利用的泥土!遮蔽了每一块能立足的岩石!一面面浓黑如墨、仿佛吸尽所有光线的巨大战旗,如同招魂的幡,在山谷湿冷的微风中垂落着,旗面中心用浓烈到极致、近乎刺眼的朱砂,以狂放狞厉的草书写法,涂抹着两个狰狞巨大、令人望而生畏的血字—— “鬬”!这是楚国令尹斗子文的帅旗!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杀戮之气!
矛戟!如林!森立!
一排排、一片片密集排列的戈矛长戟,闪着暗沉锋利的冷光,如同饥饿的猛兽暴露在外的森森獠牙!刃口在终年不散的灰白水汽里渗出青凛幽光,仿佛淬了剧毒。整个营盘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没有人喧哗!没有马嘶鸣!甚至听不到清晰的口令!只有无数道藏在深檐铁胄阴影下的冰冷目光!毫无生气!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源自本能的对杀戮的渴望!这些目光如同悬垂在万年岩壁之上、被冻成了冰渣的砂砾!不带一丝温度,死死地、贪婪地投向那座高高悬挂在山岭胸膛、在云雾中摇摇欲坠的孤悬之城——弦都!
楚军主帅大帐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火盆炭火不旺,释放着淡淡的烟尘和不足以驱散湿寒的微弱暖意。空气里弥漫着山间苔藓的潮腐味、铁器生锈的腥气以及斗子文脚下那张华丽金钱豹皮褥子散发出的刺鼻腥膻。
斗子文取下头上沉重的青铜兜鍪。那头盔顶部的青铜缨针微微弯曲,如同被巨石撞击过,上面沾染着凝固的、黑褐色的可疑污迹。他随手将这件象征楚国令尹最高兵权的头盔“哐当”一声,置于铺陈着那张纹路斑斓豹皮的主案一角。头盔撞击硬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帐内异常清晰。他鬓角花白夹杂着灰发,如同秋霜肆虐后留下的荒芜,更添了几分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将独有的深刻沧桑。他抓起一块半干不湿、沾着冰冷山涧水的粗糙麻布,异常粗暴地擦拭着下巴上那浓密如钢针、虬结如老树根的硬髭。仿佛要蹭掉沾上的什么东西。浓密的眉峰如同两道盘踞的蜈蚣,紧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其污浊腥臭气息的侵袭——那气息似乎来自帐外山谷深处弥漫不散的腐烂死水,又像来自眼前几案上摊开的、墨痕尚新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数封密报帛书。密报上那些冰冷字句的气息,如同极地万载不化的寒冰。
“首止那边……”一位面孔精干、双目如鹰、身着赤色犀牛皮臂铠的年轻将佐欠身立在一旁火盆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会盟已毕。齐国的大纛和大队车骑军甲,没有向南投来一瞥……过了洛水,径直折向东去了。咱们安插在弦国边境线上、甚至延伸到随枣走廊的三波游骑……日夜巡视……报回来的都是一个腔调:风平浪静!别说大纛兵甲,就连齐国单骑斥候留下的马蹄印子……都不曾寻到一个新鲜的!全……全是些零散不堪、不成气候的流窜土寇。”
斗子文擦拭胡须的手停顿了片刻。昏暗的火光下,能看到他指关节骤然绷紧、凸起、直至发白!如同铁锭被瞬间钳住!他鼻腔里猛地挤出一声比生锈的铁轮碾过满地碎石更加短促刺耳的冷笑!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不屑、嘲讽以及某种洞察一切的鄙夷。“呵呵……啧!”浑浊却如同淬火刀锋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射向桌案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放着几卷材质普通的素色麻布信札——那是来自弦国的求和、威胁、以及最后的哀求文书。其中一封被粗暴地展开、蹂躏得皱皱巴巴,在众多信中异常扎眼。那是斗子文亲手粗暴展开的信!上面是弦国国君那行努力强作镇定、实则字迹飘忽颤抖、却又偏偏透出几分不自量力倨傲虚张的辞令:“楚师远来,水土不服。弦虽小邦,仰托上国王公之恩,不欲与大国争衡……”斗子文的枯瘦手指如同布满锈迹的铁钩,粗暴滑过那书写在廉价麻布上的、软弱的“不欲争衡”之辞!粗糙的布面摩擦着他布满老茧、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指尖,那极其廉价和虚伪的触感如同尖锐的砂砾刺进皮肉深处,令他胸膛内积蓄已久的炽热岩浆般的怒火猛地蹿升!他猛地将手中那半湿的擦须麻布向身后阴暗角落狠狠一丢!枯枝般的手掌如同坍塌的断崖,重重按在硬木几案的边缘!
“好……好得很。”那声音如同巨大沉重的砾石在冻得龟裂的硬土上无情碾压,“齐侯……高义薄云!眼里容得下‘识时务’的墙头草……可这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土拨鼠!”斗子文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铁甲的铿锵与皮甲摩擦的涩响!深陷如古洞穴的眼窝里瞬间喷射出熔岩般炽烈的怒火!那根如同铁铸般枯瘦的手指,如同从地狱伸出的毒蛇,狠狠戟指向头顶山岩上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悬崖边鸟巢般的孤悬之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弦子!真以为躲进深山的耗子窟窿就敢嗤笑我大楚战车剑锋之利?!他倚仗什么?”斗子文的声音如同咆哮,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下,“是那些和他一样在穷山恶水间苟延残喘、像野草丛里散落的破烂玩意儿?!是他那几个嫁女儿出去攀附的姻亲——江、黄、道、柏那几个蕞尔小邦?!”他那浑浊却仿佛能穿透千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毒火,似乎早已穿透了营帐厚重的帘幕与山间缭绕的浓雾,投向了远方更为缥缈的江山轮廓——那是更南方的江国、东南的黄国、道国、以及西边的柏国,如同被抛弃在荒野草丛里的几颗肮脏石子。
“刀!该出鞘饮血了!”斗子文的声音陡然压低,从暴烈的咆哮瞬间转为毒蛇吐信时的嘶嘶低语,却蕴含着将整座桐柏山脉都劈裂成齑粉的暴戾,“动手!让荆山群峰每一道石头缝!让桐柏山每一处蝼蚁打的地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爆响!“我大楚的剑锋所指之处——便是这天与地之间!必须!踩!实!的!铁!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的烙铁,灼烧在空气中,“任他牵扯着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破烂血脉!攀附着谁的脚踵苟延残喘!!”他那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判决:“一!律!格!杀!片!甲!不!留!!”
弦国都东门外,依着山势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本是全城防御的薄弱之处,此刻成了楚军的主攻方向。
惨烈的攻城战,在第三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爆发!
巨大的撞槌在无数楚军狂热的呼喊中被推向城门!弦国城墙单薄,城门亦非包铁重门。
陡然间!如同移动堡垒般缓缓逼近的巨大盾牌阵,前方裂开一道缝隙!几名筋肉虬结、如同岩石雕刻而成、赤裸上身仅缠着赤铜护心镜的楚军力士,肩背系着粗大的皮索,在数十名盾牌兵的拼死掩护下,怒吼着冲出!“嗬!嗬!吼!” 几人合力扛起一根需要三人合抱、前端包裹铁皮、削成巨大尖锐楔形的撞击巨木!“稳!稳!顶——住!”力士头领咆哮着!巨大的撞木在数十人的推动下,如同从沉睡中被鞭子抽醒的攻城凶兽!被架设在临时的木架轮车上,朝着那道并不甚厚重、此刻却被城内守军死死抵上了碗口粗横竖两根树杠的陈旧木门狠狠冲去!
“——撞!!”楚军阵后,全身包裹在重甲内的千夫长斗广,炸雷般的厉喝撕裂了黎明的薄雾和战场上一切嘈杂!
呜——轰!!!!!
巨木带着无与伦比的惯性动能,如同一枚巨大的攻城锤!悍然砸在城门正中央!
“咚————嘎吱吱吱——!!!”
第一声撞击便爆发出摧人心魄的沉闷巨响!仿佛整个山体都在随之震荡!城门连同其上连接的墙垛都在疯狂地颤抖!城墙上方,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立足不稳!无数灰白色的墙皮泥土从门框顶端、两侧如雪崩般簌簌震落!浑浊的尘土混杂着朽木碎屑立刻弥漫开来!城门内侧,那两根粗大坚固、作为最后支撑的杠木,立刻发出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可怕呻吟!木纤维在巨大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崩坏的细响如同无数冰刺钻入城上守军和抵门士卒的耳膜!如同死神的狞笑!
轰!轰!轰!!!
撞击声沉闷、单调却执拗无比!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痉挛!每一次重撞!城门框架都在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变形!门板上虬结的粗大木节在巨力反复折压之下,发出一连串令人心胆俱裂的咔嚓爆裂声!蛛网般的裂痕在木板上蔓延!巨大的碎木片如同被利爪撕扯下来的脏器碎片般四处崩裂喷射!
“再加把劲!城门要破了!”楚军爆发出狂热的嘶吼!更多的士卒涌上,用身体推动巨木!
城上,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石块的呼啸声撕裂空气!不断有楚军士卒在抵近时被射倒砸翻!但后续的士兵立刻在军吏的厉喝声中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冲上去填补空缺!城上城下,每一寸空间都被怒吼、惨叫、箭矢呼啸、石块坠地、巨木撞门的声音所充斥!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硫磺硝石燃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弦国国君头戴一顶嵌着几颗早已黯淡无光、品质低劣玉玦的陈旧丝锦束发冠,身上那件象征着国君身份的、深绿色宽袍——虽是昔日为了与柏国联姻、咬着牙重金置备之物,如今早已在惊恐奔逃中揉搓得满是褶皱污痕,色泽晦暗如同发霉的苔藓。他被数十名仅剩的心腹宫卫裹挟着,脚步凌乱蹒跚、惊惶如同被无数猎犬逼入绝境的受伤野鹿,跌跌撞撞冲向靠近西侧陡峭山壁那道刻意用荆棘藤蔓遮蔽、极为隐蔽的矮墙豁口!那里,一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几乎悬在垂直峭壁上的鸟道,如同被遗弃的飘带般,险峻地垂挂入后山万丈峭壁下的深不可测的雾海深渊,通向一线渺茫的、九死一生的绝望生机。
他的手指深深抠入那件宽大、早已污浊不堪的外袍袖口光滑如冰的丝帛之中!昔日绣工精美象征祥瑞的云气螭龙纹饰如今早被冷汗浸透、拉扯得线脚崩开,丝线沾满泥土草屑,一团糟污恶心。脸上肌肉因极端的惊恐与绝望而僵硬扭曲如同风干的石块!只有一双布满细密血丝、瞳孔因恐惧放大的眼珠,如同被逼到绝路、濒死反扑的受伤兽瞳!死死穿透城头缭绕的狼烟与城下疯狂的喊杀声!锁定着城外山脚下那密密麻麻、如同地狱涌出的蚁群!沿着山体无数崎岖陡峭、甚至是悬崖峭壁上凿出的狭窄小径!疯狂向上攀爬涌动的、身着赭黑色楚甲的身影!他们正源源不断地从雾气笼罩的深谷中冒出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脑海中那些临行前父辈关于齐国庇护的殷切嘱托、齐桓公那耀眼堂皇如同太阳的庇护许诺……江、黄、道、柏那些昔日信誓旦旦联姻通好、歃血为盟的姻亲血盟……此刻在眼前这片由赭黑色血肉、冰冷钢铁和疯狂杀戮意志构成的、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的血肉之潮面前!轰然炸裂!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幻影般破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窝上被彻底掏空的、冰凉刺骨、巨大无比的黑洞!寒风灌入,冻僵了四肢百骸!他浑身上下筛糠般剧烈哆嗦着,双腿僵直如同两根失去知觉的木桩,几乎是被两个忠心耿耿的宫卫架着胳膊、连拖带扛地向前亡命推进!其中一个宫卫的背上还插着一支兀自震颤的带羽箭!
“国……国君!快!快啊!!”宫卫头领嘶声力竭地吼着,声音扭曲变形!
就在即将扑入那片伪装着荆棘的豁口阴影之时!
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如同万年寒冰淬炼的丝线!破空锐响毫无征兆地自身后乱石残垣间暴起!!
快!
快到无法想象!快到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极限!快到声音未至,杀意已凝成冰锥刺入骨髓!
冰冷的剑锋如毒蛇发现猎物时闪电般弹出的信子!剑光并非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从一个正扭身张望身后逼近追兵、护在后侧宫卫的颈侧滑过!轻盈得如同切开水波!
嗤——!
利刃划开皮肉隔断喉管的微响几乎被淹没在狂乱背景声中!一腔滚烫的热血如同小型喷泉般,带着浓重的腥咸气,从颈动脉断口处激射迸溅!瞬间泼洒在近在咫尺、刚刚扭过头的弦君脸上、身上!炽热粘稠的触感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紧接!剑尖轨迹没有丝毫凝滞!借着斩杀前卫的力量一个诡异至极的折返上撩!剑刃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凄厉如鬼泣的尖啸!带着金属切割布帛的绝情寒意炸响!
“嘶啦——!”
裂帛之声带着一种撕裂生命的质感!
弦君只觉得背后猛地一凉!一股冰冷的山风如同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击在他汗湿淋漓的脊梁之上!他那件珍惜无比、象征最后荣耀的深绿色锦袍华服,从左肩胛处被无比精准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裂口斜划至右后腰侧!名贵的丝绸碎片瞬间颓然垂落翻转!露出了内里同样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的肮脏白色中衣!以及中衣下毫无遮挡的、在冷风中泛起一片鸡皮疙瘩的惨白皮肉!
“唔?!!”弦君只觉眼前一黑!魂飞魄散!亡命般扭过已近乎僵硬的脖子!
斗子文!如同鬼魅!就立在他身后不足十步的一块断壁残石之上!这位楚国令尹身上的玄色犀皮战袍早已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如同山间猎食归来的猛虎!脸上、脖颈也沾染着新鲜的血污!如同地狱爬出的煞星!方才那裂石一剑!竟是他信手从一具倒在血泊里、穿着弦国尉官服色的尸体腰间抄起的制式佩剑!此刻,他布满老茧的左手稳稳握着那把染血的劣铁剑!剑尖还在滴着弦国宫卫的鲜血!而他枯藤般的右手五指,如同冰冷的铁钩,正指向弦君咽喉!他那双深陷的、如同秃鹫般冰冷无情的眸子!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锥!瞬间钉死了弦君那张沾满血污、惨白扭曲如蜡像、写满极致绝望的脸!
他右脚如同出蹚的攻城槌!带着一股沛然巨力!猛力踹在身前两个因惊骇呆滞而挡路的心腹宫卫胸口!“嘭!嘭!”两声闷响伴随着肋骨折断的脆响!两个宫卫如同破布袋般口中喷血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哀嚎!瞬间清空了阻碍!
“国君且慢,”斗子文开口,嗓音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如同深冬寒夜刮过荒坟野冢间的阴风!他浑浊却如同探针刺穿人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弦君被冷汗浸透、薄如蝉翼的中单,精准地扫过他下意识死死攥紧胸前衣襟的手!嘴角扯出一个令人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充满了纯粹嘲弄和猫戏老鼠般玩味的弧度,“尔这件华服甚美……可惜了,”他目光扫过那破开的华丽外袍,“前路?”他猛地抬头瞥了一眼近在咫尺、陡峭如同刀削的后山峭壁,“呵……前方已是万丈深渊!前路已绝,国君还是随老夫去一个好地方吧!”话音未落!他那布满刀疤和老茧、如同老藤缠裹磐石却又蕴含着虎狼撕扯巨力的手!已如挣脱束缚的闪电!猛地抓向弦君因惊吓过度而死死抓住胸前衣襟的手腕!目标直指其衣襟深处!
“不——!”弦君发出一声凄厉如受伤幼兽的绝望惨嚎!
“嗤啦—— !!!!”
令人牙酸刺耳的裂帛之音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厮杀怒吼!几卷用丝绳小心捆扎紧束的、书写着联姻盟书所用的珍贵细帛!被斗子文那只枯瘦却蕴藏着恐怖力量、如同鹰爪般的手掌!硬生生从弦君紧贴胸怀的最里层!连带着碎裂的衣襟!粗暴无比地撕扯而出!
“嘣!嘣!”捆扎的丝绳崩断!发出轻微的呻吟!
其中两枚黄玉材质、形制粗糙、刻着联姻方氏族的符牌!也被这粗暴的动作猛地带出!如同断翅的蝴蝶,“嘣嘣”两声,跳脱了包裹的帛卷!打着旋儿蹦跳了几下!在污血与踩踏得稀烂的泥泞地上溅起点点污迹!最终……如同被遗弃的垃圾,静静地静止在旁边一具早已肿胀发臭、面孔染满青黑污血的弦卒僵硬尸体!那无神、污浊且空洞的左眼旁边!
斗子文连眼皮都未曾跳动一下!对于弦君如同抽掉脊梁般瞬间瘫软如泥倒地的身躯!看也不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毫不需要在意的破烂物事!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捻起那份沾染着尘土、汗水的油渍以及……几点新鲜血污、被揉搓得几乎变形开裂的丝帛卷轴。略微抬起凑到浑浊的眼前,像鉴定一件劣质赝品般,对着昏暗的天光草草一瞥。随即,那枯瘦的手指捻着帛书边缘轻轻搓了搓,动作充满了蔑视,仿佛在捻动一块沾了秽物、早已霉变腐烂的腐臭皮囊!
“啧……啧啧,”他眯缝起深陷的眼窝,口中发出毫不掩饰的、极端鄙弃的咂舌声,“好一块上好的黄绢,可惜了!染尘带汗,沾血染污,已是污秽不堪……”他一边摇头叹息般说着,语气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那捏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动作却更显刻意,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捻着已经有些破烂的帛书边缘残片,“瞧瞧这墨痕晕迹,模糊不清……”他的指甲故意在某个虫蛀留下的小洞处抠弄了一下,眼神如同盯着虫豸的死尸,“再看这朽烂的虫蠹小洞……不堪入目!破烂至此,如何还妄想着用它牵动几根朽烂如腐草的绳索?!痴——心——妄——想!!”最后四个字,被他拖着长腔,如同冰冷的锥子钉入死木!
话音刚落!斗子文那揪着弦君发髻的右手!如同丢弃一件彻底无用的垃圾包裹般猛力向前一搡一推!“咚——!!!”一声闷响!
弦君的头颅如同被抛掷的碎石,重重砸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烂瓦、泥泞混血的污秽地面之上!额头瞬间血肉模糊!发出一声令人心尖都为之抽搐的钝响!
斗子文挺直佝偻却依然劲拔的腰背!姿态如同胜利者丢弃战利品中最无用的部分!将那几卷被彻底揉捏得破烂变形、沾满泥泞血污、早已污秽不堪的联姻盟书!如同泼洒一筐刚从腐叶堆积层里挖出来的、散发着恶臭的烂土豆或发霉山芋!随意!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羞辱的嘲弄!扬手抛撒在弦君那张因撞击而扭曲流血的、沾满泥污的脸庞旁边的、更厚更恶心的血污泥泞里!
嘶——啦——
丝帛在泥泞中无力地卷曲、缓缓展开。那些昔日耗费重金请匠人烫金描绘、象征互保誓言的盟约文字与庄重的联姻印记,在冰冷肮脏的泥水中迅速黯淡、晕开、扩散、变形!最终彻底糊成一团,如同投入污浊旋涡中渐渐沉没、腐烂的枯叶!那几片侥幸未被完全玷污的、廉价的黄玉符牌!也在周围士兵沉重的、沾满泥血的牛皮军靴践踏下,被泥泞与凝固发黑的血污迅速吞没、踩踏、深埋!
斗子文甚至吝啬于再向泥泞血污中挣扎、发出如同濒死呜咽的弦国君主投去最漠然的一瞥。他那双在昏沉天光下浑浊却锐利如鹰隼般能够吞噬灵魂的眼睛,已然掠过眼前这座即将彻底陷落的小城断壁残垣,投注向铅灰色、如同巨大铁幕般被重峦叠嶂切碎的天穹尽头——那是北方!中原的腹地!首止大平原的方向!
“给老夫!!!”斗子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锈蚀千年的青铜巨钲被蛮力猛敲!带着一种刮擦灵魂的尖锐与威凌!连正在疯狂屠杀、劫掠的楚军士兵都为之动作一滞!连几只嗅到血腥味在低空盘旋、虎视眈眈的饥饿秃鹫都被惊得扑棱棱腾空而起!
“——刮地三尺!!!!”他用尽胸腔里能爆发的最大力量咆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宫室里所有的箱箧柜阁!城垣地基密室的每一道砖缝!石隙!”他枯瘦的手指带着绝不容置疑的气势,戟指向残破的宫室和那些半坍塌的城墙角落!“冠冕!玉笏!青铜祭器!舆地图册!史文典籍!刻骨卜辞!!”他的吼声如同风暴席卷城头,“尤其是跟那江、黄、道、柏几国结亲盟誓的一切卷帛信物!符牌!信件!礼单!嫁妆清单!统统给老夫搜出来!!!”他粗粝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毁灭一切的意志!“一件!!哪怕一片写了一个字的木牍!半块碎了的残玉!!都!不!许!遗!漏!!收拢一处,全部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