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药盒上的逗号（2/2）
走出卫生室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老实突然说：“俺今天在镇上看到招工，电子厂招临时工，管吃住，一个月三千。”
“那你去了，家里咋办？” 王香香瞪他。
“俺周末回来。” 王老实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纸，里面包着颗水果糖，塞给她，“你爱吃的橘子味。”
王香香把糖塞进嘴里，甜得发齁，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想起刚怀大娃时，王老实也是这样，把舍不得吃的糖留给她，说 “吃甜的，生下来的娃爱笑”。
晚上，王香香给俩娃洗脚时，大娃突然说：“妈，俺想要个妹妹，跟小芳姐一样，能当护士。”
二娃跟着起哄：“俺要弟弟，跟俺一起掏鸟窝！”
王香香看着俩娃黑黢黢的脚丫，突然觉得，或许这娃真的该来。她摸了摸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管土地多贫瘠，总会想发芽。
第四节：玉米地里的课堂
李建国被县卫健委约谈那天，天阴得像要下雨。主任把一份报表拍在他面前：“前王村的避孕失败率全市最高！你这个村医是怎么当的？”
“是我的责任。” 李建国的头低着，“我没跟村民讲清楚。”
“光道歉有啥用？” 主任的手指在报表上敲得啪啪响，“下周市督导组要来检查，你要是拿不出整改方案，就别干了！”
李建国走出卫健委时，雨点砸在了脸上。他摸出手机，翻到小芳发来的照片：村头的晒谷场上，王香香正带着几个妇女剥玉米，小芳站在板凳上，拿着黑板讲解避孕知识，黑板上画着大大的漫画，把 “饭前饭后” 和 “房前房后” 写成两个句子，用红粉笔圈出了不同的字。
“李医生，俺们发明了‘玉米教学法’。” 小芳的语音带着笑意，“用玉米粒当药片，教大家啥时候吃。”
李建国突然笑了，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他想起刚当村医时，老支书说 “跟农民打交道，得说庄稼话”，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自己是科班出身，讲专业术语才显得厉害。
回到村里，李建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诊室里的 anatoical chart（解剖图）换成了手绘的漫画。他让小芳教他用方言讲解，把 “避孕套” 说成 “安全套”，把 “排卵期” 说成 “危险期”，还编了顺口溜：“安全套，像帽子，戴上舒服又保险；避孕药，按时吃，分清前后别弄错。”
王香香成了义务宣传员。她把自己的经历当成反面教材，见人就说：“可别学俺，把‘房前房后’当成‘饭前饭后’，那药啊，得按规矩吃！”
有次在玉米地里，她正教两个年轻媳妇怎么用避孕套，王老实扛着锄头经过，脸憋得通红：“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这些不害臊？”
“害啥臊？” 王香香白了他一眼，“让她们少走弯路，比啥都强。”
年轻媳妇们笑成一团，说：“香香婶说得对！生娃是大事，得计划着来。”
秋收时，市督导组来检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晒谷场上，村民们一边剥玉米，一边听小芳讲避孕知识；李建国在给孕妇做检查，用的是他自己画的孕期日历；王香香挺着大肚子，给大家分自己做的锅盔，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讲课”。
督导组的组长拍着李建国的肩膀说：“这才是真正的基层医疗，接地气，有温度。”
李建国看着不远处的王香香，她正把一块最大的锅盔塞给王老实，两人的脸上都沾着玉米须，像两朵开在地里的向日葵。他突然明白，最好的健康教育，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用老百姓能听懂的话，讲他们能理解的理。
第五节：新生命与旧药盒
王香香生三娃那天，下着小雪。李建国和小芳守在产房外，王老实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堆成了小山。
“生了！是个闺女！” 护士出来报喜时，王老实的烟掉在地上，烫了手也没察觉。
他冲进产房，王香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灿烂。小闺女裹在红布里，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小手却紧紧攥着。
“像你。” 王香香虚弱地说。
“像你。” 王老实的声音哽咽，用粗糙的手碰了碰闺女的脸，“眼睛大。”
小芳抱着药箱进来，给王香香换吊瓶时，笑着说：“婶，李医生说，等你出了月子，就去县医院培训，回来当我们村的健康宣传员，专门教大家正确避孕。”
“俺能行吗？” 王香香的眼里闪着光。
“咋不行？” 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相框，里面是王香香给村民讲课的照片，“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避孕专家’了。”
王香香接过相框，摸了摸，突然想起那个被她摔在地上的药盒。她让王老实去把药盒找来，用红布包好，放在了闺女的襁褓旁。
“这是啥？” 王老实不解。
“给俺闺女主的。” 王香香的声音很轻，“让她长大了知道，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以后啊，咱们村的姐妹，再也不能因为不懂药，遭这份罪。”
春天来的时候，王香香真的去了县医院培训。她穿着小芳给她买的新衬衫，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笔杆上印着 “好好学习”—— 是她给大娃买的那支，现在自己用。
培训回来那天，村里放了鞭炮。李建国把卫生室的钥匙交给她：“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王香香看着墙上新贴的宣传画，是她和小芳一起画的，上面写着：“避孕药，要记牢，房前房后别吃错；安全套，不害羞，保护自己乐悠悠。”
她的小闺女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充满希望的世界。王老实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进门就喊：“饭好了没？俺饿了。”
王香香笑着应：“好了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锅盔。”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药盒上，那个曾经被摔得变形的药盒，现在成了村里的 “文物”，提醒着每个人：知识从来都不遥远，只要用对了方法，它就藏在玉米地里、锅盔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而那些因为误解造成的遗憾，终将变成照亮前路的灯，让后来的人，走得更稳，更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