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额角的疤(2/2)
雨越下越大,屋顶的破洞漏下的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陈疤的影子映在水里,额角的疤像条在哭的蜈蚣。
“他儿子说,” 陈疤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爸这些年总梦见我妈,说她在梦里问,孩子的疤好了没。”
我想起那些烧给后妈的纸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被仇恨钉在原地二十年的男人,其实早就盼着一句道歉,哪怕来得太晚。
“老大,去看看吧。”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不为他爸,为你自己。”
陈疤没说话,只是把漏接的雨水往墙角泼。水花溅在那辆旧摩托上,蓝格子布湿成深色,像块吸饱了泪的海绵。
三天后雨停了,陈疤揣着包新焊的钥匙扣出门。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做的,黄铜的,上面刻着 “平安” 两个字。
“这是……” 我看着他把钥匙扣塞进裤兜。
“他爸以前是锁匠。” 陈疤扯了扯衣领,把疤遮住大半,“我妈说过,手艺人心肠都不坏。”
他走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修车铺的招牌上,“陈记修车” 四个字被晒得发烫。我摸着那辆旧摩托的车座,突然明白有些仇恨像生锈的链条,只要肯上点润滑油,总有解开的一天。
第四节:病房里的和解
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皱眉。陈疤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裤兜里攥得发白,钥匙扣的棱角把布都顶出个包。
“进来吧。” 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拉开门,眼眶红得像兔子,“我爸等你很久了。”
病床上的老头瘦得只剩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每喘口气都像在拉风箱。他看见陈疤,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 “嗬嗬” 的声音。
“爸,这就是陈疤哥。” 年轻人把耳朵凑过去,“你不是总念叨要见他吗?”
老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树枝似的抓向陈疤。陈疤僵在原地,额角的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像要渗出血来。
“他说…… 对不起。” 年轻人翻译着老头的口型,自己先哭了,“当年他刚丧了妻,拉货时打了个盹……”
陈疤突然单膝跪地,把钥匙扣放在老头手里。黄铜的 “平安” 二字硌着老人的掌心,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眼泪从眼角滚进皱纹里。
“我妈不怪你。” 陈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她总说,开车的都不容易。”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抓着陈疤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按。我这才发现,老头的额角也有块疤,比陈疤的小些,形状却很像。
“他说…… 这疤是后来救个小孩被车撞的。” 年轻人哽咽着说,“他说这是报应,也是救赎。”
陈疤的肩膀开始抖,眼泪砸在老头手背上。二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像幅被雨水泡开的画,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 不是仇恨的涂鸦,是三个家庭用伤痛写的和解书。
离开医院时,年轻人塞给陈疤个布包:“我爸说,这是当年从现场捡到的,一直想还给你。”
布包里裹着个平安符,红布褪成了粉白色,里面的檀香木片早就碎了。陈疤把它贴在额角的疤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上面,像给两道伤痕都镀了层金。
“回铺子里,我教你补胎。” 他突然加快脚步,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只终于展翅的鸟。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额角的疤,突然觉得那道印记不再狰狞。它像个逗号,隔开了仇恨的过去,却没封住温暖的未来。
第五节:阳光下的印记
陈疤开始笑了。有次王婶来修三轮车,他居然还多送了个气门芯,吓得王婶以为他中了邪。
“老大,你这疤越看越顺眼了。” 我蹲在地上给摩托车打蜡,看他哼着跑调的歌擦工具。
他摸了摸额角,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当年医生说会留疤,我妈还哭了,说以后娶不到媳妇。”
“那她没说,这疤多男人啊!” 我故意逗他,手里的蜡块差点掉地上。
他突然不笑了,从里间翻出个铁盒子。打开时 “哗啦” 一声,倒出堆奖状 —— 三好学生、优秀团员,还有张泛黄的中考成绩单,总分全市第三。
“我妈总说,我是读书的料。” 他拿起成绩单,指尖轻轻拂过 “母亲签字” 那一栏,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字:刘春兰。
“后来呢?” 我想起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她走后,我爸疯了似的喝酒,把家都砸了。” 他把奖状收起来,铁盒子撞出闷闷的响,“我就退学去工地搬砖,攒钱给我爸治病,顺便…… 学了修车。”
他没说的是,我在他枕头下见过张汇款单,收款人是 “市第一中学”,附言写着 “资助贫困生”。汇款人姓名那一栏,填的是 “刘春兰”。
中秋那天,修车铺关了门。陈疤买了月饼和纸钱,带我去江边。这次没烧纸人,只摆了三块月饼,一块五仁的,两块豆沙的。
“我妈爱吃豆沙的。” 他把月饼摆成三角形,“我爸和那老头,就委屈吃五仁的吧。”
月光洒在他额角的疤上,青紫色变成了银灰色,像条安静的河。江风吹过芦苇荡,沙沙的响声里,我仿佛听见有人在笑,像陈疤,又像那个叫刘春兰的女人。
“明年,咱们把铺子扩大点。” 陈疤突然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再招两个学徒,教他们修车,也教他们…… 怎么做人。”
我使劲点头,嘴里的月饼甜得发腻。原来有些印记,从来不是为了提醒伤痛,而是为了证明,即使被命运划了道深疤,也能长出爱的新肉。
回去的路上,陈疤走在前面,额角的疤在月光里若隐若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教我的第一句行话:“修车先修心,补胎要补情。”
这道疤,大概就是他修了二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