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错字里的裂痕(2/2)
江砚之拿起 2003 年的通知书,纸质粗糙,却没有一个错字。右下角有行铅笔字:第 17 次校对无误。
现在的技术比以前先进百倍,却丢了最基本的敬畏。 王灿龙翻出份内部文件,是江北大学今年的《年度工作计划》,你看这里, 提升品牌形象 被列为重点, 保障教学质量 排在第五位。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完后指着窗外:看到那栋新楼了吗?花了五个亿建的国际交流中心,却没钱请三个校对员。
江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招生办门口被扔掉的旧通知书,想起公告栏上写错的日期,想起那个志愿者女生无奈的表情 —— 这些碎片拼起来,像幅精致却漏风的画。
其实有人早就发现了问题。 王灿龙从抽屉里拿出份打印件,是今年三月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教务处的老员工,他提醒过新版设计有风险,建议沿用旧版流程,结果被驳回了。
邮件末尾写着:去年某高校已因简化流程出错,我们不能重蹈覆辙。教育不是快消品,容不得半点投机。
为什么没人重视?
因为出错的代价,远比雇人的成本低。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们算过账:重印通知书花不了多少钱,舆情最多发酵一周,公众很快就会忘记。但他们忘了,信任一旦透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离开出版社时,江砚之路过江北大学出版社的门市部,橱窗里摆着最新版的《江北大学校训解读》。他停下脚步,看着封面上 兼容并包,严谨治学 八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邻居们围着她家的防盗门,把 状元及第 的红绸带系在门把上。母亲举着新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大家都说没事了,别再较真了。
江砚之没说话,转身走进地铁站。车厢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某科技公司因芯片设计失误公开道歉,CEO 鞠躬九十度:每个错误都是警钟,我们不能假装没听见。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班级微信群。有同学说收到了校长助理的私信,承诺入学后给予 优秀新生 称号;有家长说学校联系了他们单位领导,暗示别再追究;还有人发了张截图,某教育博主突然删除了批评江北大学的微博,转而夸起新版通知书的设计。
江砚之深吸一口气,在群里敲下一段话: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只是想知道:如果一所大学连给新生的第一份承诺都守不住,我们凭什么相信,未来四年里,我们的论文会被认真审阅,我们的质疑会被认真对待?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冰面裂开的纹路,从那张错字的通知书开始,蔓延向更远的地方。
第五节:烫金下的初心
八月中旬,江北大学终于发布了正式声明。没有公开道歉,只是在官网角落挂了则说明:因技术原因,部分通知书出现排版误差,已完成更换工作,感谢理解。
江砚之把声明截图发给王灿龙,收到回复:意料之中。他们不懂,真正的严谨不是从不犯错,是犯错后敢于面对。
入学那天,父亲坚持要送他。车过中关村大街时,江砚之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江北大学的招生宣传片正在播放 —— 画面里的学生们捧着书本在未名湖畔晨读,字幕写着:细节铸就卓越。
到了。 父亲把行李箱递给门岗,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别总......
爸,我知道。 江砚之打断他,我不是来挑错的,是来学习的。
报到处的老师递给他一份入学手册,封面印着校训。江砚之翻开第一页,发现 德才兼备 的 字少了一横。他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支笔,在旁边补了一笔。
同学,你的通知书...... 旁边的志愿者认出了他,脸上有点尴尬。
这是新的。 江砚之晃了晃手里的册子,不过旧的我带来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错字的信封,打算捐给校史馆。
志愿者愣了一下:他们可能不会收......
总会有人收的。 江砚之笑了笑,比如像王灿龙先生那样的人。
开学典礼上,校长站在台上致辞,讲到 治学态度 时,突然停了一下:今年的录取通知书出现了不该有的错误,虽然已经更正,但我必须代表学校向各位新生道歉。
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江砚之却注意到,校长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区域时,停顿了两秒。
典礼结束后,有同学拍他的肩膀:你看,还是你坚持得对。
江砚之摇摇头,走向图书馆。他在古籍部找到了王灿龙提到的那位老编审,老人正在整理 1953 年的录取档案。
你就是那个较真的孩子? 老人放下放大镜,王灿龙跟我提起过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里面装着枚铜质校徽,这是 1952 年的,当年的通知书比现在简陋,但每个字都是手写的,写错一个就重写整张。
江砚之抚摸着校徽上的纹路,突然明白:真正的顶尖学府,不是靠烫金的通知书证明自己,是靠对每个字、每个学生、每个承诺的敬畏。
老编审指着档案柜里的卷宗:你看这些民国时期的成绩单,教授们用毛笔批注,连标点错误都标出来。那时候办学条件差,却把 认真 二字刻在骨子里。 他突然笑了,上个月校史馆征集展品,我把这些老通知书送过去,馆长说 现在技术先进了,这些老东西没用了
江砚之把那个错字通知书放在桌上,和 1952 年的手写通知书并排摆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新旧两份文书上的校徽在光线下重叠,像跨越时空的对话。
其实校领导也在反思。 老编审从文件夹里抽出份文件,是《招生工作整改方案》,新增了 人文审核组 ,由退休教授组成,专门负责通知书终审。王灿龙先生是组长。
江砚之的目光落在方案末尾的签名处,校长的签名旁边,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 顾老先生、教务处那位发邮件的老员工,甚至还有那个志愿者女生的名字。
他们让我问问你, 老编审递过来一张聘书,愿不愿意加入学生监督委员会,负责审核明年的通知书设计。
聘书的封面用的是普通牛皮纸,没有烫金,没有花纹,却比任何华丽的文书都让人安心。江砚之想起母亲说的 别较真,想起邻居们看热闹的眼神,想起网络上 小题大做 的评论,突然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我愿意。 他接过聘书,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糙纹理,像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离开图书馆时,暮色已浓。未名湖畔的路灯亮了起来,照在新挂的横幅上:以匠心待初心,以严谨致远方。几个学生举着相机在拍横幅,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招生办遇到的志愿者女生。
江砚之! 女生挥挥手跑过来,手里拿着份设计草图,这是明年的通知书初稿,你帮忙看看?
草图上的设计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校徽用了烫金,旁边标注着 三级审核流程:AI 排版后,由专业校对员初审,教授组复审,最后由学生代表终审。
我们加了个 错误案例页 女生指着草图角落,把今年的错字印在背面,旁边写着 以此为戒
江砚之看着草图,突然想起顾老先生的话: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它不存在。 他掏出笔,在 学生代表终审 旁边画了个笑脸:这个主意好。
秋风吹过湖面,带来桂花的香气。江砚之望着图书馆的灯光,那里还亮着许多盏灯,像无数双警惕的眼睛。他知道,一个错字或许无法摧毁一所大学,但对错误的纵容,却能慢慢蛀空它的根基。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正在讨论选课。有人抱怨某教授的课件总有错别字,有人说某门课的考试大纲年年都有疏漏。江砚之没参与讨论,只是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档,标题叫《校园错漏记录》。
他想起开学典礼上校长的道歉,虽然迟了些,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许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只要有人愿意较真,愿意守护那些看似微小的原则,就总有变好的可能。
深夜的宿舍楼道里,江砚之遇见了王灿龙先生。老人手里抱着厚厚的书稿,正往电梯口走。
还没睡? 老人笑着问。
在整理点东西。 江砚之晃了晃电脑屏幕。
老人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好小子,比我们当年有韧劲。 他从口袋里掏出枚书签,上面刻着 二字,送给你。治学如此,做人也如此。
江砚之接过书签,指尖传来木质的温润。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楼道墙壁上的校训:兼容并包,严谨治学。这八个字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标语,而是需要一代代人用行动去践行的承诺。
他突然明白,自己坚持的从来不是一个错字,而是对 二字的信仰。就像那些老通知书上的字迹,或许不完美,却带着温度和力量,提醒着每一个走进这所校园的人:真正的顶尖学府,从来不是靠华丽的包装,而是靠对每个细节的敬畏,对每个承诺的坚守。
第二天清晨,江砚之把那个错字通知书郑重地放进了校史馆的捐赠箱。箱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泛黄的错题本,有批注的旧教材,还有几封写给校领导的建议信。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物件,拼凑出一所大学自我修正的轨迹。
阳光透过校史馆的玻璃幕墙,照在捐赠箱上,像给它镀上了层金边。江砚之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四年里,他会继续记录,继续较真,继续守护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因为他相信,当每个微小的坚持汇聚起来,就能形成改变的力量,让这所大学真正配得上它的校训,配得上每个学生的信任。
而那个错字,终将成为这所大学成长的注脚,提醒着后来者:教育的本质,不是追求完美,而是永远保持修正错误的勇气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