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何去何从(2/2)
如今他们这群残兵败将,伤病交加,在这陌生山林里,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投靠曾英,或许是唯一一条生路,尽管同样充满未知。
等待再次变得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顾云初靠回石壁,感觉体温越来越高,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她知道自己快撑到极限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前方山林小径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为首一人,是个身材精悍、穿着明军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正是那哨探口中的王哨长。
他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当看到灌木丛后狼狈不堪的顾云初一行人时,王哨长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
他的视线在顾云初身上停留最久。
“阁下……真是顾钦差?”王哨长抱拳,语气带着试探。
顾云初勉力抬起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样东西——
那枚虽然陈旧、但依旧能看清字迹的“钦差协理四川军务”关防铜牌。
王哨长接过,仔细辨认,脸色顿时一变!
他是曾英部下老卒,认得一些官防印信。
这铜牌制式、纹路、特别是“协理四川军务”这几个字,与曾英大人之前透露的信息隐隐吻合!
再看顾云初的状态,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磨难。
“末将王勇,参见钦差大人!”王哨长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士兵也连忙跟着跪下。
“王哨长请起。”
顾云初声音虚弱,但语气平稳,
“情况紧急,李闯搜兵可能就在附近。野狐坪不能久留,请王哨长立刻安排,护送我等前往兴安州,面见曾守备。”
“是!末将遵命!”
王勇起身,迅速安排。
他让人回寨子,立刻释放被看管的寨民,并故意留下些“曾有流寇溃兵经过”的混乱痕迹,以迷惑可能追来的闯军。
同时,他亲自挑选了寨中两名熟悉山道、绝对可靠的猎户做向导,带着顾云初等人,避开大路,专走隐蔽山径,朝着兴安州方向疾行。
临行前,王勇还拿出一小瓶治疗跌打损伤和退热的草药丸子,递给赵头目:
“这是寨里老猎头给的土方,虽粗糙,但应急或许有用。”
顾云初服下药丸,又用猎户提供的草药敷在肿胀的脚踝上。
药效缓慢,但多少缓解了一些痛苦和热度。
一行人不敢停留,在王勇和向导的带领下,日夜兼程,在秦岭的崇山峻岭间穿梭。
途中,他们数次远远看到疑似闯军搜索小队的身影,都凭借向导对地形的熟悉和众人的小心谨慎,险之又险地避开。
五日后,精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一行人,终于抵达兴安州城外。
曾英早已接到王勇用猎鹰传回的密报,亲自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山庄接应。
当看到被搀扶下马、几乎站不稳的顾云初时,这位在川东与顾云初有过合作的将领,也大吃一惊。
“顾钦差!您这是……”
“曾将军,说来话长。”
顾云初勉强笑了笑,眼前一阵阵发黑,“先……安排个安全的地方,李闯的探子……可能不远了。”
曾英神色一凛,不再多问,立刻命心腹将顾云初等人接入山庄内最隐蔽的院落,严密封锁消息,并派重兵把守。
请来州城内最好的大夫为顾云初诊治。
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
“风寒入体,久咳伤肺,又添新伤,忧思过度……这位大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必须静养,万万不能再劳心劳力,受风受寒,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顾云初躺在床上,听着大夫的话,心中却无法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时间不等人。
李自成已破西安,关中已定,其兵锋下一步指向何处?京师?还是……
她必须尽快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尤其是李自成军力、动向、以及她观察到的内部情况,传回北京。
更要与秦良玉重新取得联系,协调川陕联防。
“曾将军,”
她唤住正要离开的曾英,
“我有紧急军情,需立刻密报陛下,并传讯秦老将军。请将军安排最可靠的信使,双线送出,务必快!”
曾英看着顾云初苍白如纸却目光灼灼的脸,心中敬佩,但也担忧:
“钦差,您的身体……”
“无妨,还撑得住。”顾云初打断他,语气坚决,“请取纸笔来。”
曾英无奈,只得照办。
顾云初强撑着病体,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书写。
一封是给崇祯的密奏,详细禀报了李自成破潼关、占西安后的军力部署、内部派系、下一步可能动向(东进或巩固关中),以及她亲身观察到的李自成此人特点、闯军优势和致命弱点。
最后,她恳请崇祯务必稳住京畿防务,联络各方,尤其是关宁军和南方兵力,做好最坏打算,同时……
也再次提出了“缓征、赈济、凝聚人心”的建议。
另一封是给秦良玉的密信,通报了自己脱险的消息。
分析了关中失守后四川面临的更大压力,建议秦良玉加强与曾英部的联系,稳固川陕边界,并利用南山地形,建立隐蔽的联络通道和补给点,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后,她已汗透重衣,几乎虚脱。
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曾英:
“曾将军,拜托了。另外……我在此的消息,务必严格保密。对外,只说是你军中某位受伤的亲属在此养病。”
“末将明白!”曾英郑重接过密信,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信使连夜出发,如同离弦之箭,分别奔向北京和四川。
顾云初这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天两夜。
高烧反复,呓语不断。
期间大夫数次施针用药,曾英也焦急地守在门外。
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的体温才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感觉身体依旧沉重无力,但头脑清醒了许多。
赵头目、马老卒等幸存的护卫,经过几日休整,伤势也好了些,轮流在院外值守。
兴安州虽在明军手中,但兵力薄弱,并非久留之地。
她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去向。
回北京?
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李自成很可能在主要通道布下天罗地网。
去四川?
相对较近,且有秦良玉接应,但同样要穿越李自成势力范围或危险地带。
留在陕南?
曾英兵力有限,难以久护,且一旦暴露,必遭围攻。
就在她权衡利弊之时,曾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顾钦差,我们派往北边的探子回报,李闯加大了在商洛、武关一带的盘查力度,似乎在找什么人。
另外,汉中方向也有不稳迹象,有流言说李闯可能派偏师试探入川……”
李自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决。
他显然判断出她可能南逃,开始收紧南下的口袋。
“还有,”
曾英脸色更加凝重,
“我们安排在蓝田附近的眼线传回消息,陈四海因看守不力,已被李闯……斩首示众。
田见秀也受了申斥。李闯对此事……极为震怒。”
顾云初闻言,沉默良久。
陈四海之死,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李自成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追捕她的决心,也是杀鸡儆猴,整顿内部。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曾将军,以你之见,如今南下入川,哪条路最稳妥?”顾云初问。
曾英走到舆图前,指着一条蜿蜒的线路:
“走官道肯定不行,李闯盯得太紧。只能走山路。
从兴安州向南,经平利,入大巴山,穿过镇坪,可进入四川夔州府东北的大宁盐场一带。
这条路极其艰险,多是猎道兽径,人迹罕至,大军难以通行。但正因如此,李闯的耳目也少。只是……”
他看了一眼顾云初的病容:“只是顾钦差您的身体,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
顾云初看着那条在舆图上几乎细不可见的、代表险峻山路的虚线。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一条用性命去搏的生机。
“就走这条路。”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休整三日。三日后,出发。”
“钦差!”曾英急道,“您的身体……”
“死不了。”
顾云初打断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险路上,
“曾将军,请为我准备必要的物资、向导,以及……一份详细的路线图。另外,派快马先行通知秦老将军,请她在川东边境,安排接应。”
曾英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一抱拳:
“末将……遵命!这就去准备!”
三日后,清晨。
兴安州城外,隐秘的山庄。
顾云初换上了一身猎户打扮的粗布棉衣。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脚踝的肿胀消退了些,但行走仍有些不便,需要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杖。
赵头目、马老卒等七名护卫,也都换了装束,随身只携带必要的干粮、武器和药品。
曾英亲自挑选的两名老练猎户向导,已等候在院中。
“顾钦差,一路保重!”
曾英抱拳,眼中满是担忧与敬佩,
“末将已安排可靠弟兄,在前方险要处暗中照应。愿天佑忠良,早日平安抵达四川!”
“有劳曾将军。”
顾云初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南方苍茫的群山。
那里,山高林密,前路未卜。
但那里,也有秦良玉,也有……希望
“出发。”
她拄着木杖,率先迈开了脚步。
身影很快融入晨雾与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顾云初一行踏上南下险路的同一时间。
西安,临时王府。
李自成接到了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田见秀,汇报了在蓝田南山深处,发现疑似顾云初等人停留过的痕迹。
但追至一处名为“野狐坪”的山寨时,线索中断。
山寨有被明军小股部队活动过的迹象,怀疑与兴安州曾英部有关。
一份来自他撒向豫西、汉水方向的探马。
回报在商洛、武关方向未发现可疑目标,但在通往兴安州的山道附近,发现有不明身份的精干人员活动痕迹。
最后一份,来自他在兴安州城内布下的一个眼线,只有寥寥数字:
“疑似目标,曾府别院,已离。”
李自成盯着最后那份密报,手指缓缓收紧,将纸条捏成一团。
眼中,风暴汇聚。
“曾英……兴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