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听障女孩与声音布丁(2/2)
有几个孩子点了点头。靠窗的一个女生小声说:“记得……画的是我们学校那棵老银杏。”
“对,”班主任老师笑了,“就是那幅画。而且,安安同学的语文笔记一直是全班最工整的,这次月考她的作文《我的妈妈》还得了A+。”
陈浩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旁边的男生碰了碰他,他没反应。
赵姐重新转向黑板,继续翻译老师的话。她的背影很安静,米白色毛衣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安安站在后门,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
她看着赵姐流畅的手语,看着妈妈第一次在家长会上挺直了背——不是那种紧张的僵硬,而是一种终于能听懂的放松。妈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跟着赵姐的手势轻轻移动,像在无声地复述。
她看着教室里再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做鬼脸。陈浩甚至抬起头,认真地盯着赵姐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家长会进行到后半段,老师开始讲期中考试的安排。赵姐翻译到“数学考试范围”时,做了一个很形象的手势——双手比出一个打开书的动作,然后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点出几个虚拟的章节数字。
靠后门的一个女生——安安认得她,是语文课代表林小文——悄悄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飞快写了几个字,折成小方块,趁老师转身时递给后一排的女生。
纸块经过两三只手,最后传到安安手里。
她愣了一下,展开。
纸上用蓝色水笔工整地写着:
“安安,赵老师的手语真好看。考完试你能教我吗?我想学‘谢谢’和‘你好’。”
后面画了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小星星。
安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她脚边挪到了墙根,久到家长会散场的铃声响起——那震动她感觉不到,但看见家长们开始收拾东西。
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没在盯着鞋尖了。
她的视线平直地投向教室前方,能看见黑板上老师写的“家校合作”四个字,能看见窗外那棵真的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妈和赵姐一起走过来。妈妈的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是真切的。她伸手想抱安安,又停住,最后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赵姐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轻声说:“拍张照片吧?纪念一下。”
三个人站在一起,就在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秋日午后三点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老银杏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也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妈妈的鬓角、赵姐的木簪、安安的马尾,都染成浅浅的金色。
赵姐按下快门时,安安第一次在镜头前,自然而然地笑了。
不是那种练习过的、嘴角上扬的微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才蔓延到整张脸的那种笑。
一周后的周三傍晚,安安又来了。
这次她没在巷口停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径直跑进后院。跑得有点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林夜正在处理新一批的暖漪荧藻,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浸在特制的营养液里。看见安安,他脱下手套,在水池边冲了冲手。
安安没说话,只是把书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硬壳笔记本。本子“啪”地打开,翻到最新一页,举到林夜眼前。
页面上方贴着那张照片——用普通的双面胶粘的,四个角贴得仔细平整。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妈妈搂着她的肩膀,赵姐站在另一侧,三个人靠得很近。
照片的一页。安安用黑色水笔工整地写了一行字:
“我教小文和婷婷了:谢谢,你好,还有——布丁,好吃。”
每个字都写得认真,笔画清晰。“布丁”两个字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布丁简笔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两条线,表示热气。
在这行字
“陈浩今天问我,手语的‘对不起’怎么比。我教他了。他比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最后,在页面右下角,她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标注:“我,小文,婷婷。”
林夜看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照片边缘有点卷曲——可能是贴的时候手抖,也可能是反复摩挲过。他看见“布丁”两个字墨色更深,大概写了两次。他看见那个“对不起”后面的句号,点得特别圆,特别用力。
然后他转身,打开烤箱——刚结束工作的烤箱还散发着余温。他从烤架上取出几块海藻小饼干,用竹夹子小心地夹到盘子里。饼干还是温的,边缘微微焦黄,表面嵌着细细的发光藻丝,在傍晚渐暗的光线里,那些藻丝像自己会呼吸的星屑,一明一灭。
安安拿起一块饼干,没有马上吃。她举到眼前,就着厨房窗口透出的光仔细看——看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看饼干表面细密的纹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夜。
她的右手抬起来,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下巴上——这是手语“想”的起始动作。停顿半秒,手指向前伸出,在空中划出一个清晰、标准的弧线:先指向林夜,然后手掌摊开,轻贴胸口,向前推出。
一整个句子:“谢谢您。”
每个手势都到位,每个衔接都流畅。不是单个词汇,是完整的表达。
那一刻,黄昏最后的光正好掠过窗台,在料理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缓慢地,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林夜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装饼干的纸袋轻轻推过去——袋子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铅笔淡淡写了“海藻饼干·微光”,字迹是他自己的。
安安接过袋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前,她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张照片。
走出后院时,巷子里的路灯刚好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光是老式的钠灯,暖黄色,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昏暗。但它一盏接一盏地亮,从巷口亮到巷尾,连成一条柔软的光带。
光带照亮下班回家的人手里的菜篮子,照亮孩子蹦跳的影子,照亮墙根下打盹的老猫,也照亮安安背着的、那个蓝色书包的一角。
书包里,笔记本的硬壳封皮下,那张照片上的三个人还在笑。
而新的一页,已经写好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