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太平怒潮(2/2)
官署前的战斗,印证了燕十三的预判。
古尔扎不是哈桑那种小吏。他是真正的军官,经历过战争。暴动刚起时,他就下令关闭官署大门,所有卫队上墙防御。
当王法师带着两百多信徒冲到官署前的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墙头三十张弓的齐射。
第一轮箭雨,像黑色的蝗虫群扑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被射穿胸膛,有人被射中眼睛,有人被射穿大腿倒地哀嚎。
“符咒!贴紧符咒!”王法师躲在一条石凳后,嘶声尖叫。
第二轮箭雨。
又倒下二十几个。
广场上堆满了尸体和惨叫的伤者。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内脏破裂后的腥臭。
黄巾信徒们的冲锋,被这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刹住了。
他们缩在墙根、石凳后、尸体旁,不敢再露头。刀枪不入的幻觉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
“法师……怎么办?”一个年轻信徒颤抖着问,他胳膊中了一箭,鲜血汩汩往外冒。
王法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官署的大门突然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而是侧门打开一条缝。
古尔扎走了出来。
他穿着全套的贵霜军官铠甲,头盔下的脸像一块生铁。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残存的起义者。
“跪下。”他用贵霜语说,旁边的通译立刻用汉语重复:“跪下!投降者不杀!”
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有人动摇了。
一个中年信徒丢掉了手里的菜刀,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王法师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中露出绝望的疯狂。他突然跳起来,高举竹竿:“别跪!神明看着我们!站起来!杀……”
“咻——”
一支箭从墙头射下,精准地钉进他的额头。
王法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张着嘴,似乎还想喊什么。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竹竿脱手,落在血泊里。
领袖死了。
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剩下的人全部跪下,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古尔扎的眼睛。
古尔扎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士兵从门内涌出,开始收缴武器,用绳子把投降者反绑起来。
一切似乎已经结束。
但就在这一刻——
广场边缘,一个一直趴在地上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个中年汉子。他满脸血污,看不清面容,但燕十三认出了他——是那个老脚夫的儿子?还是某个失去家人的父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狂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清醒的绝望。
他手里没有武器。
只有一根从尸体旁捡来的、沾满血的木棍。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台阶上古尔扎,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里,码头方向还在传来喊杀声,但已经弱了很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昨天被征去修路,累死了。尸体扔进了山沟。”
“我婆娘……三年前饿死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没成形的娃。”
“我今天来,没指望能活。”
他顿了顿,举起那根染血的木棍,指向古尔扎:
“我就想告诉你们——”
“我们,不是牲口。”
“我们会死。会死很多。”
“但今天,是我们自己选的死法。”
“不是你们定的。”
说完,他迈步向前。
不是冲锋,是行走。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走向古尔扎,走向那几十张已经重新张开的弓,走向必然的死亡。
古尔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半步,厉声喝道:“放箭!”
箭雨再次倾泻。
第一箭射中汉子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没停。
第二箭射中肩膀,他身体歪了歪,继续走。
第三箭、第四箭……更多箭钉进他的身体。
他成了一个人形的箭垛。
但他还在走。
血从无数个伤口涌出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直到距离古尔扎只有十步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但他依然昂着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记——住——”
“今——天——”
“是——我——们——”
“自——己——选——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向前扑倒,再无生息。
尸体就趴在台阶下,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
整个广场,死一般寂静。
跪在地上的俘虏,不敢抬头,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墙头的士兵,握弓的手有些发僵。
连古尔扎,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官署,丢下一句话:
“把尸体吊在城门。剩下的,全部发配矿山,永世为奴。”
暴动在午时前后,被基本镇压。
贵霜从附近军营调来了两个百人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分成数股,像梳子一样梳理街巷,遇到任何手持武器、神色异常的人,格杀勿论。
码头上的起义者最后退到了仓库区,凭借地形抵抗了半个时辰,最终被箭雨和火攻逼出,死伤殆尽。
李文迁在混乱中受了轻伤,被周铁手拖进一条排水沟,侥幸逃生。
燕十三在官署广场目睹了那汉子的赴死后,便知道大势已去。他迅速撤离,沿途看到太多尸体——有起义者的,也有被误杀的平民。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在一些低洼处积成了小小的血泊。
他回到藏身的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耳边还回响着那汉子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是我们自己选的死法。”
是的。
他们选了。
用最惨烈的方式,用毫无胜算的冲锋,用注定死亡的结局。
但他们至少选了。
他们终于用自己的血,换回了一次选择——哪怕是选择如何死。
燕十三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井边清洗刻字的老吴的眼泪;茅屋里用嘴渡神水的男孩眼中的光;港口母亲血绣“安”字的沉默;还有今天,广场上那个汉子浑身插满箭,却依然一步一步向前走的背影……
这些画面,最终都汇成了陈烬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找不到现实的武器,只能创造精神的盾牌。”
现在,盾牌碎了。
但握盾牌的手,第一次主动挥了出去。
哪怕挥向的是刀山火海。
傍晚,燕十三再次出门。
他需要确认损失,需要联系幸存者,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写成最详细的报告,送回北方。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贵霜士兵正在清理尸体,用板车一车车拉走,准备集中焚烧。还有一些士兵在挨家挨户搜查,任何家里有伤者、或者有“可疑物品”的,都会被直接带走。
燕十三低着头,快步穿过小巷。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了阿九。
那个少年正蹲在一处墙角,手里拿着半块沾血的窝头——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正在小口小口地啃。他脸上也有血污,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但当燕十三走过时,阿九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麻木。
是……认出了什么。
燕十三心头一跳,但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
阿九还蹲在那里,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从墙上剥落的、带着刻痕的砖石。
他正用沾着窝头碎屑的手指,一遍遍抚摸那些刻痕。
像在触摸一道伤口。
也像在触摸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夜幕降临。
鹿角港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街道上未能彻底冲洗干净的血迹,都在提醒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
今天,有人用血,在绝望的墙壁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光还没有透进来。
但风,已经开始往里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