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太平怒潮(1/2)
锤声是在卯时初刻响起的。
运送“贡品”的车队已经集结在码头东侧的空地上,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二十几个贵霜士兵持矛看守。
所谓的“贡品”,是十二个少女。
最小的十三,最大的不过十六。她们是从“归化区”各处挑选出来的,标准据说是“面容清秀、肢体完好”。贵霜一位即将调任回西方行省的高官,想要一批“异域风情的侍女”。
此刻,少女们被反绑双手,串在一根粗麻绳上,像一串沉默的羔羊。她们大多低着头,肩膀因寒冷和恐惧微微颤抖。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唇咬出了血。
她的父亲,老铁匠韩三,就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
韩三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从女儿被从家里拖出来那一刻,他就一直跟着,不说话,不哭喊,只是跟着。他手里拎着一把旧的铁匠锤,锤头乌黑,木柄被常年握持磨得油亮。
贵霜小吏哈桑——就是之前陪同燕十三参观矿区的那个混血吏员——正在清点人数。他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不时用贵霜语催促士兵动作快点。
“时辰到了,装车!”哈桑合上册子,挥了挥手。
士兵们开始驱赶少女往马车走。第一个少女被推上跳板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绳子牵动,后面的少女们踉跄成一团。
就是这一刻。
韩三动了。
这个五十多岁、背已经有些佝偻的老铁匠,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就跨过了警戒线,手里的铁锤在空中抡出一道乌黑的弧线。
“砰!”
第一锤,砸在离他最近那个士兵的头盔上。铁与铁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士兵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拦住他!”哈桑尖叫道。
更多的士兵围上来。韩三不退反进,锤子左右挥砸。他打铁打了三十年,每一锤的力道都沉得可怕。砸在肩胛上,骨头碎裂;砸在膝盖上,人直接跪倒。
他不是在打架,是在拆解。
像拆解一件锻造失败的铁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它砸回原形。
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往后挤,也有人往前涌。但韩三的目标明确——他撞开两个士兵,直扑哈桑。
哈桑脸色惨白,转身想跑。但韩三已经追到身后,左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鸡仔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大人!饶命!我……”哈桑用汉语哀求。
韩三没有说话。
他右手高举铁锤,锤头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然后,落下。
不是一下。
是很多下。
第一锤砸在哈桑后脑,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给牲口钉蹄铁时,要先敲晕它。哈桑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软倒。
但韩三没停。
他骑在哈桑身上,锤子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砸在背上,砸在肋间,砸在脖颈。起初还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后来就只剩下血肉被捣烂的黏腻声。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终于,他停下了。
哈桑已经不成人形,像一滩被锤烂的肉泥。
韩三站起身,满身满脸都是溅上的血和脑浆。他拎着同样沾满红白之物的铁锤,转过身,面对越来越多的贵霜士兵,面对惊恐的人群,面对那串被绑着的、其中就有他女儿的少女。
他张开嘴。
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不——做——畜——牲——!”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压抑了一生的话:
“反——了——!”
“反”字出口时,锤子脱手飞出,砸翻了一个正要张弓的士兵。
“了”字落下时,他已经空着手,像一头真正的疯兽,撞进了士兵的队列。
韩三的吼声,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浸透火油的柴堆。
最先烧起来的是秘密教派的人。
他们早就潜伏在人群里。王法师——那个曾在土地庙和燕十三吹嘘“北边真神”的小头目——此刻头扎一条褪色的黄布,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从巷口冲了出来。
“弥勒降世!扫尽胡尘!”他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劈裂,“饮过圣水的兄弟!刀枪不入!杀啊!”
“杀——!”
二十几个头扎黄巾的信徒跟着冲出。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钉耙,还有自制的木矛。脸上是狂热的红晕,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他们冲向看守马车的士兵。
第一波箭射了过来。
贵霜士兵训练有素,虽然事发突然,但仍有七八个人迅速张弓。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信徒,胸口正中一箭。他低头看了看透出后背的箭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低头看向王法师:“法师……你不是说……刀枪……”
话没说完,他扑倒在地。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额头的黄巾。
其他信徒愣住了。
“别停!”王法师脸色煞白,但依然嘶吼,“那是他心不诚!冲过去!贴了符咒的往前冲!”
又一轮箭雨。
这次倒下三个。一个被射穿喉咙,嗬嗬地倒气;一个大腿中箭,抱着腿在地上翻滚惨叫;还有一个被射中眼睛,箭从后脑穿出,当场毙命。
信徒们的冲锋停滞了。
刀枪不入的幻觉,在真实的死亡面前,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
“怎么会……”一个中年信徒看着自己手里的黄纸符咒,那张纸刚才还被他视为保命法宝,此刻却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但就在人群即将溃散的时刻,一个声音从后方炸响:
“怕个鸟!”
是那个老脚夫——之前窝棚里讲述“赤火军京观”故事的那个。
他没有扎黄巾,没有贴符咒,手里只拿着一根码头卸货用的粗麻绳,绳头打了个死结。他推开呆滞的信徒,大步向前走,边走边骂:
“真以为喝口脏水就能挡箭?狗屁!老子告诉你们——会死!今天冲上去,十有八九要死!”
他走到最前面,转身,面对着开始动摇的人群:
“但老子儿子,去年被卖去波斯了!生死不知!老子婆娘,前年冻死在窝棚里!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是站着死!不是像条狗一样,等着哪天被拖去卖!”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已经重新列阵、挺矛向前的贵霜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来啊!杀光老子全家!老子变了鬼,也记得你们!”
然后,他抡起麻绳,毫无章法、决绝地撞进了枪林。
绳结砸在一个士兵脸上。
三根长矛同时捅进他的胸膛、腹部、大腿。
老脚夫没停。
他顺着矛杆往前冲,任凭矛尖在身体里搅动,直到整个人撞进士兵怀里,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惨叫声、怒吼声、骨骼断裂声混在一起。
这一幕,像一桶滚油浇在了将熄的火上。
“杀——!”
“不做畜牲!”
“跟他们拼了!”
人群彻底炸了。
不只是信徒。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码头力夫、窝棚贫民、甚至一些在港口做小生意的摊贩——他们也许不信神佛,不懂大义,但老脚夫那句“老子变了鬼也记得你们”,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捅进了每个人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们抓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扁担、砖石、破陶罐、生锈的鱼叉……像潮水一样涌向贵霜士兵的阵列。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战术。
只有最原始的、同归于尽的愤怒。
燕十三在暴动开始的半刻钟后,赶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屋顶。
他是被爆炸般的声浪惊醒的——住在城南的他,都听到了码头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吼叫声和惨叫声。
此刻,他趴在屋瓦上,用黄铜镜观察着战局。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暴动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放眼望去,码头上至少聚集了四五百人,而且还有更多人从附近的街巷涌出。贵霜士兵起初只有一个小队,约三十人,现在已经被分割、包围,虽然还在抵抗,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但燕十三看到的不是胜利的希望。
他看到的是混乱。
是屠杀式的混乱。
起义者完全是凭着一股血气在冲。他们用身体撞向长矛,用牙齿咬向咽喉,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三四个换一个,甚至五六个换一个,硬生生把贵霜士兵的阵列撕开。
代价惨烈。
码头的空地上,已经倒下了至少百具尸体。大多是起义者,也有十几个贵霜士兵。血汇成了小小的溪流,顺着地面的坡度,流向大海,把港口的浅滩染成了淡红色。
燕十三迅速在人群中寻找自己人。
他看到了李文迁——那个年轻的文员。此刻李文迁没有穿灰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刀,正试图组织起一小撮人,往官署方向冲。
但效果甚微。
他喊的话,很快被更大的吼声淹没。他拉住一个人,想说什么,对方却红着眼睛甩开他:“别拦老子!老子要去烧了教化营!”
燕十三又看到了周铁手。
老匠人带着七八个矿工,用木杠撞开了码头仓库的门,正在往外搬运成捆的麻绳和铁钉——显然是想制造更多武器。这比盲目冲锋更有价值,但参与的人太少了。
燕十三咬咬牙,从屋顶溜下,混入混乱的人群。
他必须尝试引导。
他找到李文迁,抓住他的胳膊:“不能这样打!分散开!去占粮仓!占兵器库!”
李文迁满头大汗,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恐惧:“我说了!他们不听!王法师那边的人说要直取官署,杀了古尔扎祭旗!”
“那是送死!”燕十三低吼,“官署有常驻卫队,至少两百人!你们这么冲过去,还没到门口就被射成筛子!”
正说着,王法师带着他那群头扎黄巾的信徒冲了过来。他们人数少了些,但更加狂热,不少人身上带伤,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让开!真神庇佑!我们要去宰了古尔扎那个魔头!”王法师挥舞着沾血的竹竿,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亢奋的扭曲表情。
燕十三拦住他:“王法师!听我说!官署有重兵,应该先……”
“你懂什么!”王法师打断他,眼睛红得吓人,“我昨夜得神明托梦!今日就是胡运终结之日!只要杀了古尔扎,贵霜人必溃!”
“那是梦!”燕十三几乎要吼出来。
“梦就是天启!”王法师推开他,对身后的信徒高喊,“兄弟们!随我杀妖!刀枪不入!冲啊!”
“冲啊——!”
信徒们绕过燕十三,像一股浑浊的洪流,继续往官署方向涌去。
燕十三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数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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