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墙里狗(2/2)
但它伸不出去。洞太小了,它的肩膀卡在砖缝里,进退不得。它挣扎了很久,挣扎到爪子上的皮全部蹭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它没有力气了。
它把爪子缩回来,蜷缩在角落里。嘴上的铁丝勒进了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被刀割。爪子上的骨头露在外面,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但它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了。喉咙已经哑了,声带大概是破了,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风穿过裂缝。
它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它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黑暗,不是墙壁,而是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它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把它的耳朵吹得翻过来。它的爪子踩在草地上,软软的,不疼了。它的嘴上没有铁丝了,它可以叫了,它叫了一声——
“汪!”
声音很响,很亮,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
它跑着跑着,看见了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主人。
主人蹲下来,张开双臂,笑着说:“黑子,过来。”
它跑过去了。跑得飞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扑进主人的怀里,舔他的脸,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
主人抱住它,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我们回家。”
它跟着主人走了,走进了草地尽头的阳光里。
五
蓝梦从意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洞口前面,脸上全是泪,手心里全是汗。白水晶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灵力消耗太大了。
猫灵从洞口飘了出来。它的灵体比进去之前淡了很多,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颜色都褪了。但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一颗光球。
比之前那颗大了很多,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光球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河流,又像是一条狗在跑。
猫灵把光球放在蓝梦手心里,然后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亡魂不需要呼吸,但它的灵体太虚弱了,不自觉地模仿着呼吸的动作来稳定自己。
“收齐了?”蓝梦问。
“收齐了。”猫灵的声音很疲惫,“所有碎片都拼回去了。它的灵体现在是完整的,但很弱,需要找个地方休养。”
“在哪休养?”
“白水晶里。”猫灵看了一眼蓝梦手里的白水晶,“白水晶的灵力可以温养它的灵体,等它恢复一些了,再做超度。”
蓝梦把光球轻轻放进白水晶里。光球在白水晶内部安了家,像一个琥珀色的气泡,缓慢地旋转着。白水晶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温暖的荧光,像是里面住了一颗小太阳。
“它的骨头呢?”蓝梦看了一眼墙里面的黑暗空间。
“先留着。”猫灵说,“等天亮了,找人来拆墙,把骨头取出来安葬。现在——”
猫灵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现在我需要回去休息。”
蓝梦赶紧把猫灵抱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猫灵蜷缩在口袋里,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边缘的抓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
“黑子,”她轻声说,“我明天来接你。我保证。”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栋楼。
月光照在她身后,照在那个洞口上。洞口里面,黑暗的空间里,那堆散落的骨头在月光照进来的瞬间,闪了一下光。
像是在回应。
六
第二天一早,蓝梦给区动物卫生监督所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中年女人,上次处理赵德贵案子的那个。蓝梦把事情说了一遍——狗被砌进了墙里,死了,骨头还在里面,需要人把墙拆开取出来安葬。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是老街东头拆迁区那栋楼?”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
“那栋楼……”她犹豫了一下,“那栋楼之前出过事。拆迁的时候有个施工队进去拆东西,听见墙里面有声音,以为是猫,就把墙砸开了。砸开之后——”
她停了一下。
“砸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猫,没有狗,什么都没有。但墙上全是爪印,一道一道的,从墙根一直抓到墙顶。施工队的人吓坏了,当天就走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进那栋楼。”
蓝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她说,“那是一条狗被砌进了墙里。它死了,但它的灵体还在。那些爪印是它刨墙的时候留下的。”
中年女人又沉默了。
“我信你。”她终于说,“我派人去。”
一个小时后,一辆小型挖掘机和三个工人到了拆迁区。中年女人亲自来了,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执法记录仪。
挖掘机把那堵承重墙拆了。墙倒的时候,灰尘扬得像一面灰色的幕布。等灰尘散尽,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夹层。
一个立方米的空间。四面墙上全是爪印,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抓到顶部。地面上的碎砖和灰浆里,散落着一堆骨头——黑色的狗的骨头,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叫。
工人们都沉默了。
中年女人蹲下来,用手套捡起一根骨头,看了很久。
“六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它在墙里待了六年。”
“三年。”蓝梦纠正她,“这栋楼是三年前拆迁的。它是在拆迁前被砌进去的,但它在墙里只活了几天就死了。它在墙里待了三年——不是活的三年,是死了之后在墙里待了三年。”
中年女人把骨头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会把它带回去,火化,然后找个地方安葬。”她看着蓝梦,“你要不要……跟它告个别?”
蓝梦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堆骨头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头骨上面。白水晶在她口袋里发着微热——里面的那颗琥珀色光球在轻轻地颤动,像是在回应。
“黑子,”蓝梦轻声说,“你不是被丢下的。有人记得你。有人来找你了。你可以走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挖掘机把那堆骨头小心翼翼地铲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箱子里。中年女人盖上盖子,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黑子,老街东头,中华田园犬,约九年。”
蓝梦看着铁皮箱子被搬上卡车,开走了。
她站在废墟里,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七
那天晚上,蓝梦在占卜店里做了一场超度仪式。
白水晶放在灵台中央,里面的琥珀色光球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一颗被点燃的灯。灵台上放着清水、香、和一小碗肉汤泡饭——黑子死前吃的那最后一顿饭。
猫灵蹲在灵台旁边,经过一整天的休息,它的灵体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淡。它脖子上的星尘项链空荡荡的,只有第三百一十颗焦糖色的星尘和第三百零九颗米白色的星尘还在,其他的都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
蓝梦点燃了三炷香,把白水晶举到面前。
“黑子,”她轻声说,“路我给你指好了。你沿着光走,别回头。前面有人在等你。”
白水晶里的琥珀色光球开始发光。光芒从白水晶内部渗出来,在灵台上方铺开了一条琥珀色的路。那条路很窄,只够一条狗走过去,但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穿过天花板,延伸到夜空里。
蓝梦看见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子的主人。
是王纸扎。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王纸扎站在草地上,身边蹲着老黄。老黄的尾巴摇着,头抬着,看着琥珀色路的这一端。王纸扎的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老黄,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他在等黑子。
不是黑子的主人来接它,而是王纸扎。王纸扎活着的时候,纸扎铺在老街西头,黑子的家在老街东头。它们也许见过面——一个做纸扎的老头,一条黑色的土狗,在青石板路上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
王纸扎大概不知道黑子的名字,但他知道它是一条狗。一条被养了六年然后被丢下的狗。一条被砌进墙里的狗。一条在黑暗中刨了三天三夜的狗。
他在等它,带它去那片草地。
白水晶里的琥珀色光球从水晶内部飘了出来,落在灵台上。光球像一颗蛋一样裂开了,从里面站起来一条狗——
黑色的,很大,四条腿很长,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琥珀色的光里泛出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在灵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疼了。指甲长回来了,肉垫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它张开嘴,叫了一声——
“汪!”
很响,很亮,在占卜店里回荡。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黑子从灵台上跳下来,在占卜店里跑了一圈。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跑到了书架旁边,闻了闻铁盒子里的饼干渣。它跑到了猫灵的小窝旁边,闻了闻那件旧毛衣。它跑到了门口,闻了闻门槛
它把所有的地方都闻了一遍,然后跑回来,站在蓝梦面前,仰着头看她。
尾巴摇着。
蓝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了它的灵体,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阳光照在手背上的触感。
“黑子,走吧。”她轻声说,“有人在等你。”
黑子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上了灵台,走上了那条琥珀色的路。
它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跑了起来。
它跑向草地的方向,跑向王纸扎和老黄。王纸扎蹲下来,张开双臂,老黄在旁边摇着尾巴。
黑子扑进了王纸扎的怀里。
王纸扎抱住了它,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吃。”
王纸扎站起来,一手牵着老黄,一手牵着黑子,走进了草地尽头的阳光里。
八
光路散了。
灵台上的香烧到了底,清水碗里的水少了一半——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被喝了。那碗肉汤泡饭还在,米饭已经凉了,肉汤凝成了一层冻。
蓝梦坐在灵台前面,擦了擦脸上的泪。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你还好吗?”猫灵问。
“我没事。”蓝梦吸了吸鼻子,“你呢?你的灵体还没恢复,今天又做了超度——”
“我没事。”猫灵打断了她,“你看。”
蓝梦低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上,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但它的颜色很特别——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夜空一样的黑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星,一颗一颗的,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颗星尘,指尖感受到一种凉凉的、但很柔和的触感。
“黑色的星尘?”她有些意外,“我第一次见到黑色的。”
“嗯。”猫灵的尾巴翘了起来,“因为它是在黑暗中凝结的。它在墙里待了三天三夜,在黑暗中刨墙,刨到爪子烂掉,刨到骨头露出来。那三天三夜的黑暗,都凝在这颗星尘里了。”
“但它里面还有星星。”蓝梦把星尘举到眼前,仔细看。确实,黑色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
“那些是它梦见的东西。”猫灵的声音很轻,“它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梦见了一片草地。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它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
“那些星星,就是它的梦。”
蓝梦把黑色的星尘放进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焦糖色和米白色之间,三种颜色排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画。
“第三百一十一个故事。”蓝梦说,“第三百一十一颗星尘。”
“嗯。”猫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有五十四颗。”
“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点。”猫灵甩了甩尾巴,“这颗黑色星尘的灵力很强,比我之前那些普通星尘都强。可能是因为它里面凝的东西太多了——三天三夜的黑暗,一条狗的命,和一个梦。”
蓝梦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走吧,回家。”
“不是已经在家了吗?”
“我的意思是,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监督那个中年女人,看她有没有真的把黑子的骨头安葬好。”
猫灵想了想:“你觉得她会安葬好吗?”
“会。”蓝梦说,“她是个好人。上次赵德贵那个案子,她处理得很认真。这次她看见那堵墙的时候,眼睛红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蓝梦把猫灵放在枕头旁边,钻进被子里,“她蹲下来捡骨头的时候,手在发抖。一个手在发抖的人,不会随便把骨头扔掉的。”
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把尾巴搭在蓝梦的脖子上。
“蓝梦。”
“嗯?”
“你说,王纸扎为什么会在那边等黑子?”
蓝梦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黑子没有人等。”她说,“黑子的主人不会来接它,所以王纸扎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做纸扎,给死人送东西。死了之后,他给没人等的亡魂引路。”
“他还会给黑子做饭吃。”
“嗯。肉汤泡饭。”蓝梦笑了,“黑子最喜欢吃的。”
猫灵闭上了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蓝梦也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那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王纸扎坐在草地上,身边蹲着老黄和黑子。他掰了一块饼干,一半给老黄,一半给黑子。两条狗趴在地上,用牙龈慢慢地磨着饼干,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王纸扎看着它们,笑了。
“慢慢吃,”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别抢,都有份。”
蓝梦在梦里笑了。
第三百一十一颗星尘,黑色的,像夜空,像一条狗在黑暗中刨了三天三夜留下的爪印,像它在闭上眼睛时梦见的那片草地上的星光。
那是黑子的颜色。
是一条中华田园犬用三年黑暗和三天绝望,凝结成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