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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纸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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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阵纸钱燃烧的味道呛醒的。

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烧纸味,而是一种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的烟,浓得像是有人在她枕头边烧了一整摞纸钱。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猫灵蹲在她胸口上,两只绿眼睛瞪得像铜铃,尾巴直直地竖着,整个猫僵成了一座雕塑。

“你干什么!”蓝梦一把把猫灵从胸口上掀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多重!你要压死我!”

“别吵!”猫灵落在地上,四只爪子稳稳着地,尾巴还是竖着的,“你闻到了吗?”

“烧纸味?”蓝梦揉了揉鼻子,“闻到了。谁大半夜在门口烧纸?”

“不是门口。”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环顾四周——占卜店不大,里间是卧室,外间是铺面。卧室里除了床和衣柜,就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符咒和一个老旧的挂钟。挂钟的指针指着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烧纸的味道确实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从外面。

蓝梦穿上拖鞋,走到外间。水晶桌上的白水晶安静地发着微光,塔罗牌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水晶球里的倒影是正常的——她的铺面,她的椅子,她的书架。

不对。

水晶球里的倒影,多了一样东西。

在水晶球倒影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纸扎的人。

蓝梦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水晶球倒影对应的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和墙角放着的那个旧花瓶。

但水晶球里的倒影中,那个纸扎的人就站在花瓶旁边。它大概有半人高,是用白纸糊的,画着红红绿绿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向上弯着,画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它穿着一件纸糊的红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纸糊的帽子,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带我回家”。

蓝梦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握住了白水晶。白水晶在她掌心发烫,烫得有点疼——这是灵体存在的强烈信号。

“猫灵。”她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二。

“看见了。”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已经炸成了一个毛球,“水晶球里的倒影。它只存在于倒影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实体,也不是普通的亡魂。它是……某种媒介。”猫灵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烧纸的味道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它不是纸扎,它是用纸扎做壳子的……什么东西。”

蓝梦深吸一口气,把白水晶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透过白水晶再看那个角落——这次她看见了。不是在水晶球里,而是在现实中,透过白水晶的折射,她看见了那个纸扎的人。

它就站在那里。半透明的,像一团被压扁的雾气,但轮廓清晰得可怕。它脸上的笑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真的在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纸糊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蓝梦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三百零九个故事下来,她见过的恐怖东西比这多了去了。

“你是谁?”她问。

纸扎的人没有回答。它只是举着那个牌子,脸上的笑容凝固着,一动不动。

“它不会说话。”猫灵走到那个角落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纸扎的人,“它不是亡魂,没有意识。它只是一个……信使。有人做了它,烧了它,把它送过来。”

“送过来?送给谁?”

“送给你。”猫灵回头看了蓝梦一眼,“牌子上的字是写给你的。‘带我回家’——它想让你跟它走。”

蓝梦盯着那个纸扎的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纸扎,见过这种画法,见过这种诡异的笑容。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河底太久的鱼,突然浮上了水面。

她想起来了。

“这是老街西头王纸扎的手艺。”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小时候见过。老街西头有个纸扎铺,一个老头开的,专门做纸人纸马纸房子。他做的纸扎有一个特点——所有纸人的眼睛都是空着的,不画眼珠子。他说画了眼珠子,纸人就活了。”

猫灵的耳朵竖了起来:“王纸扎?他还活着吗?”

“早死了。”蓝梦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死了。纸扎铺也关了,那把老锁都锈死了。”

“那他做的纸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蓝梦没有回答。她走到那个角落前面,蹲下来,和纸扎的人平视。透过白水晶,她能看见纸扎人的内部——不是空心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团灰蒙蒙的、缓慢旋转的东西,像是一个缩小的漩涡。

“这里面有东西。”蓝梦说。

猫灵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是记忆。”猫灵说,“有人把记忆封在了纸扎里面。这个纸扎不是信使,它是一个……容器。里面的记忆是给你的。”

“给我的?谁给我的?”

“王纸扎。”猫灵的语气很确定,“只有制作纸扎的人才能把记忆封进去。这是王纸扎在死之前做的东西,他留了十几年,就是为了在今天送到你手里。”

蓝梦看着纸扎人空洞的眼眶,那里面没有眼珠子,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怎么取出里面的记忆?”

“你得打破它。”猫灵说,“但打破它之后,里面的记忆会涌出来,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王纸扎把它封得这么严实,说明里面的记忆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蓝梦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穿过白水晶的折射层,触碰到了纸扎的人。

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纸扎的人像一块被点燃的纸一样,从指尖开始燃烧。不是红色的火焰,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纸扎的人在蓝光中化作碎片,那些碎片没有飘散,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全部涌进了蓝梦的身体里。

蓝梦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了不属于她自己的画面。

她看见了。

画面是老街,二十年前的老街。

那时候的老街还没有翻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都是老式的木头门板,早上拆下来晚上装上去。街口有一个修鞋摊,拐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巷子深处有一家纸扎铺——王纸扎的铺子。

蓝梦“看见”自己站在纸扎铺门口。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小时候的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透明胶缠着。

小时候的蓝梦站在纸扎铺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铺子里挂满了纸扎的东西——纸人、纸马、纸房子、纸电视机、纸轿车。那些纸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纸人的脸上没有眼珠子,空洞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但小时候的蓝梦不怕。她每天都来,因为纸扎铺里有一条狗。

那是一条老黄狗,土狗,毛色发灰,牙掉了一半,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瘸。它每天都趴在纸扎铺的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见蓝梦来了就摇尾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纸扎坐在铺子里头,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竹篾子上下翻飞,扎出一个又一个纸人的骨架。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蓝梦来了,他都会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她。

“来,吃饼干。”王纸扎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

小时候的蓝梦接过饼干,坐在门槛上,掰一半给老黄狗,自己吃一半。老黄狗吃得很慢,因为它牙不好,要用牙龈慢慢地磨。蓝梦就等它,等它吃完了再摸摸它的头。

“王爷爷,大黄多大了?”小时候的蓝梦问。

“十四了。”王纸扎头也不抬,“老得走不动了。”

“它还能活多久?”

王纸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纸人。

“不长了。”他说。

画面跳转。

老街在下雨,雨很大,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水。蓝梦“看见”自己站在纸扎铺门口,裙子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纸扎铺的门关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挂在门上,锁得死死的。

“王爷爷!大黄!你们在哪!”小时候的蓝梦拍着门板,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邻居从旁边的铺子里探出头来:“丫头,别敲了。王纸扎前天走了,心脏病,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那条狗昨天也死了,趴在铺子门口死的,大概是等主人呢。”

小时候的蓝梦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

画面最后一次跳转。

是王纸扎的纸扎铺里面,时间是王纸扎死前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竹篾子和白纸,在做最后一个纸扎。

不是纸人,不是纸马,不是纸房子。

是一条狗。

一条纸扎的狗,和他养了十四年的老黄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姿态——趴在地上,尾巴卷在身侧,头抬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王纸扎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但他还在做。他用毛笔给纸狗画眼睛——不是空洞的窟窿,而是两颗黑溜溜的、湿润的、像真狗一样的眼睛。

“老黄,”王纸扎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到了那边,我还给你做饼干吃。”

他放下毛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狗毛——黄褐色的,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还保留着弯曲的形状。他把狗毛塞进纸狗的肚子里,然后用白纸把肚子糊上。

他拿起笔,在纸狗的肚子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小,蓝梦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托付。

王纸扎把纸狗放在柜子最上面,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蓝梦从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占卜店的地板上,脸上全是泪。

猫灵蹲在她面前,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发着稳定的光——它大概一直在用灵力稳定她的意识,防止她被记忆冲垮。

“你看见了什么?”猫灵问。

蓝梦擦了擦眼泪,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了猫灵。

“王纸扎做了一条纸狗,把老黄的毛封在里面,在纸狗肚子上写了字。那个纸狗……可能就是来找我的那个‘纸扎的人’?不对,我碰到的那个是纸人,不是纸狗。”

“你再看看那个角落。”猫灵用尾巴指了指。

蓝梦转头看向那个角落。纸扎的人已经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但在花瓶旁边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糊的狗。

大概有巴掌那么大,趴着的姿势,尾巴卷在身侧,头抬着,眼睛望着蓝梦的方向。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溜溜的,湿润润的,像真的一样。

蓝梦爬过去,把纸狗捧在手里。纸狗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它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蓝梦能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疙瘩,大概是一撮狗毛。

她翻过纸狗,看它的肚子。

肚子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送给蓝梦丫头,帮大黄找个好人家投胎。王纸扎。”

蓝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总是给她饼干的王爷爷,想起了那条牙都掉光了还在摇尾巴的老黄狗。她想起了那个下雨天,想起了那把生锈的铁锁,想起了邻居说的那句“那条狗昨天也死了,趴在铺子门口死的”。

老黄狗等了主人一夜。它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它以为主人只是出了远门,很快就会回来。它趴在纸扎铺门口,望着老街的巷口,等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青石板的尽头。

它等了一夜,然后闭上了眼睛。

“猫灵,”蓝梦的声音有些哑,“老黄的亡魂还在吗?”

猫灵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纸狗。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渗进纸狗的身体里,几秒钟后,猫灵抬起头。

“在。”猫灵的表情很复杂,“它在纸狗里面。王纸扎把它的毛封进去的时候,它的亡魂也跟着进去了。不是王纸扎故意的——是他对老黄的执念太深了,做纸狗的时候无意中把老黄的亡魂也封了进去。”

“它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嗯。二十年的亡魂,被困在一个纸做的身体里,出不来,也走不了。”

蓝梦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狗。它那么小,那么轻,纸糊的身体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但在这层薄薄的白纸里面,有一个亡魂,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不对,是等了两个人。

先等王纸扎,没等到。然后又等蓝梦,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老黄,”蓝梦轻声说,“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纸狗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蓝梦的手在抖,而是纸狗自己在动。它的头慢慢抬起来——不是被举起来的,而是纸糊的头自己抬了起来,像一条真的狗在抬头看人。

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情绪。

蓝梦把纸狗贴在脸上,感觉到一种微凉的、像晨风一样的触感。

“猫灵,怎么把它放出来?”

猫灵想了想:“纸狗是它的容器,也是它的牢笼。要放它出来,得把纸狗烧掉。但烧的时候需要做一场引路仪式,不然它的亡魂会在阴阳交界迷失方向。”

“需要什么?”

“金纸、香、一碗清水、一根柳枝。”猫灵掰着爪子数,“还有一样东西——它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蓝梦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她在书架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玻璃弹珠、发卡、橡皮筋、一张褪色的奖状……和半块用塑料袋包着的饼干。

那饼干已经碎成了渣,硬得像石头,颜色都变了。但它还在。

那是王纸扎给她的最后一块饼干。那天下午,她坐在纸扎铺的门槛上,掰了一半给老黄,另一半没舍得吃,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了铁盒子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王纸扎给她的最后一块饼干。第二天,王纸扎就死了。

蓝梦把饼干渣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放在纸狗面前。

“这是它最喜欢的东西。”蓝梦说,“王纸扎做的饼干。老黄吃了一辈子。”

猫灵看着那堆饼干渣,沉默了很久。

“好。”它说,“开始吧。”

引路仪式在老街后面的空地上做。

蓝梦用金纸叠了一朵莲花,把纸狗放在莲花中间,旁边摆上一碗清水和一根柳枝。她把饼干渣撒在纸狗周围,点燃了三炷香。

猫灵蹲在莲花旁边,尾巴绕在蓝梦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烧的时候,你要念引路咒。”猫灵说,“引路咒的每一句都要带着老黄的名字,让它知道这条路是给它指的。”

“引路咒怎么念?”

“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教的都是通灵咒,没教过给狗引路的。”

猫灵叹了口气:“我念,你跟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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