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骨照残鸿(2/2)
萧景珩闻言,手里的鸽羽动作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嗅到血腥味时的敏锐,瞳孔微微收缩,像暗夜中锁定猎物的豹眼。
苏烬宁抬起头,目光幽冷:“没有水,却要那么多生石灰和柴火。石灰遇水沸腾,既能防腐,又能固化;柴火不是用来取暖的,是用来煮石灰糯米浆的。”
“他们在搞装修?”萧景珩挑眉,虽然嘴上还在调侃,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不。”苏烬宁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震得案头铜镇纸嗡嗡轻颤,“他们在填井。”
“如果只是为了藏一本经书,挖个坑埋了或者塞墙缝里都行,何必大动干戈搞这种土木工程?除非……”她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左眼眶深处却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被烙铁烫过的灼烧预兆,“他们在封印什么东西。”
“沈昭仪若真死了,入土为安便是,何须偷偷摸摸地填井?若她没死……”苏烬宁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对人性之恶的生理性厌恶,脊椎骨缝里仿佛有冰水缓缓灌入,“那口枯井,就是沈家给她准备的活棺材。”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西山别苑隐没在一片漆黑的松林之中,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叫声不是清越的“咕——”,而是短促、干涩、带着喉管撕裂感的“咔!咔!”,像钝刀刮过朽木。
苏烬宁带着十名律卫,像幽灵一样穿梭在林间。
脚下的腐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陈年落叶发酵的微酸气息;偶尔会有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咔嚓!”一声炸开,惊起远处树影里几只扑棱棱的蝙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既有松脂被夜露浸润后的清冽冷香,又混杂着生石灰遇潮后的那种刺鼻碱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不是新鲜血肉的腥,而是深埋地底多年、被石灰反复腌渍后泛出的、甜腻腻的尸蜡气息。
“到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那口传说中的枯井就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
奇怪的是,井口并没有任何封锁,连块压井石都没有。
只有一盏造型奇特的长明灯漂浮在井口的水面上——等等,水面?
账册上明明显示断水已久,这井里哪来的水?
苏烬宁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所谓的“水”。
那是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油脂,呈半凝固状,泛着诡异的深黑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似的虹彩;她蹲下身,指尖悬停在距油面寸许处,便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湿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像无数冰冷的蛇信舔舐皮肤。
那盏长明灯就浮在这层油脂上,灯芯燃着的不是寻常的橘红火光,而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静静地跳动着,像是一只窥视人间的鬼眼;火焰无声燃烧,却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明灭,都让井沿青砖沁出细密的冷汗。
“主子,小心有诈。”青鸢横剑挡在身前,剑鞘与剑格相撞,发出“锵”的一声冷锐轻鸣,警惕地盯着四周黑魆魆的树林。
苏烬宁摆摆手,示意她退后。
她站在井边,那种被窥视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左眼皮开始剧烈跳动,那种熟悉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左眼眶内似有岩浆奔涌,鼓胀欲裂。
“末世之眼,开。”
她在心里默念,忍着左眼眶里仿佛有岩浆流动的剧痛,猛地睁开眼。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原本漆黑的井底,在红外与能量视角的双重叠加下,变得清晰无比:那层厚厚的尸油下方,并没有沈昭仪的尸体,甚至连个活人都没有。
悬浮在井底三丈深处的,是一具用桐木雕刻的人偶。
那人偶做工极糙,四肢僵硬,关节处还留着斧凿的毛刺,但身上却穿着一件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明黄色凤袍!
凤袍金线黯淡,却在幽蓝火光映照下,诡异地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而在那人偶的心口处,赫然嵌着半块残玉——那玉色泽殷红如血,纹理走向与苏烬宁随身佩戴的那枚玉螭佩完全吻合,正是原本缺失的另一半“凰血玉”!
玉面温润,却在红外视野里灼灼发亮,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草,中计了!”苏烬宁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耳中轰鸣,血液倒冲头顶。
这根本不是什么活棺,这是个栽赃现场!
如果她现在下去捞那块玉,就会被当场抓获,罪名是——私穿凤袍,行厌胜之术,意图谋逆!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脚下腐叶簌簌震落;火把的长龙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迅速撕裂了夜色,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火光跳跃,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井壁上,像一群狂舞的鬼魅。
“这节奏,卡点卡得挺准啊。”苏烬宁咬牙切齿地冷笑,左眼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汗珠滑落鬓角,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为首的一匹黑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武将。
他脸上覆着狰狞的面具,腰间悬挂的令牌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那是沈家的家徽,金光灼热,几乎要灼伤视网膜。
那人勒马停在十丈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井边的苏烬宁,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沉闷而充满了恶意的快感,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的铁块砸在地上。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大声喝道:
“奉太后懿旨!查抄废后苏氏私藏前朝逆典,行巫蛊诅咒之术!律卫何在?给我拿下!”
四周的树林里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热浪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辛辣焦糊味。
原本寂静的松林,此刻全是拉动弓弦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紧绷声,弓弦震颤,嗡嗡作响,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屏息待发。
苏烬宁站在井边,背对着那口散发着幽蓝鬼火的枯井,一身单薄的夜行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衣角被气流撕扯,发出“噼啪”的脆响。
她没有动,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些气势汹汹的禁军,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那里,并没有任何火光,但她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慵懒却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就像是一头打着哈欠走出洞穴的狮子,正准备享用送上门的猎物。
那是真正的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