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篇:文化祭(2/2)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琉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袍的布料,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对我们来说,王位已经到手……”琉璃开口,声音不是中也那种洪亮的男中音,而是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但对我们来说,这并不安全。”
这是麦克白加冕后的独白。原剧本里,这段应该充满对新权力的喜悦和更多野心的萌发。但琉璃演绎的版本不同——她的麦克白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安,王位不是奖赏,而是诅咒。
“班柯的子孙将成为君王……”她喃喃自语,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种锐利中混杂着恐惧和杀意,“这预言像毒蛇一样缠绕我的心。我不能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果实,就这样落入他人的口袋。”
台下,水源主任微微点头。浩一专注地看着,手里拿着本来准备拍照的相机都忘了按快门。凉叶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场,班柯登场。
“陛下。”班柯鞠躬。
麦克白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是看向挚友的眼神,也是看向未来威胁的眼神。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班柯的肩膀——动作看似亲切,但手指的力道和停留的时间都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控制感。
“今晚我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你一定要来。”
“遵命,陛下。”
“带上你的儿子。”
“一定。”
简单的对话,但琉璃用微妙的语气和肢体语言,让观众清楚地感觉到:这不是邀请,这是监视;这不是宴会,这是陷阱。
班柯退场后,麦克白召来刺客。琉璃在这段独白中展现了角色的另一面——冷酷、算计、毫不犹豫。她踱步到舞台边缘,压低声音,像是在与黑暗中的同谋密谈:
“班柯是我的心头大患,他活着每一刻都在威胁我的王位……所以,他必须死。你们明白吗?”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剩下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杀意。但那种杀意背后,观众又能看到一丝颤抖——那是残存的人性在挣扎。
第三场,宴会。
这是第三幕的高潮。麦克白和夫人招待宾客,舞台上摆着仿制的长桌和食物,扮演贵族的学生们穿着戏服围坐。
优子饰演的麦克白夫人在这幕中格外耀眼。她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容灿烂,举止得体,但眼神里始终燃烧着那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她和琉璃的互动非常自然——麦克白夫人不断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鼓励、催促、控制着麦克白,而麦克白则越来越被内心的罪恶感折磨。
然后,刺客来报:班柯已死,但他的儿子逃走了。
琉璃的处理很精妙。听到“班柯已死”时,她先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但听到“儿子逃走”时,那个放松瞬间变成更深的恐惧,瞳孔收缩,手指痉挛般地握紧了酒杯。
“谢谢你告诉我。”她努力保持平静,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回到宴会桌,她举杯祝酒。就在这时,幻觉出现了。
在原剧本中,这里是麦克白看到班柯鬼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琉璃和导演商量后做了调整——鬼魂不会实体出现,而是通过灯光和音效,以及麦克白的反应来表现。
灯光突然变暗,一束冷光照在麦克白原本的空座位上。音乐变得诡异而尖锐。
琉璃的动作凝固了。她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恐惧,再到几乎崩溃的恐慌,层次分明地展现。
“你不能说这是我干的!”她突然对着空座位嘶吼,“别用你血淋淋的手指着我!”
宾客们(其他学生演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国王在跟谁说话。优子饰演的麦克白夫人急忙上前,试图安抚丈夫,但琉璃猛地甩开她的手,继续对着空气咆哮:
“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你已经死了!死了!”
她的表演如此逼真,以至于台下的观众也感到一阵寒意。有人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幻觉消失,灯光恢复正常。麦克白瘫坐在王座上,大汗淋漓,眼神涣散。宾客们仓皇离开,宴会不欢而散。
幕布拉上。第三幕结束。
长达十秒的寂静,然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观众们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水源主任激动地推着眼镜,浩一终于想起拍照,连按了好几下快门。凉叶的眼眶有点红——她为琉璃感到骄傲,也为那个悲剧的麦克白感到难过。
后台,学生们围着琉璃,七嘴八舌地表达崇拜:
“千雪同学太厉害了!完全不像临时顶替的!”
“那段幻觉的表演,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且你只看了五分钟剧本啊!台词一句都没错!”
优子紧紧抱住琉璃:“谢谢你,琉璃!救了我们的演出!”
琉璃轻轻推开她,呼出一口气:“还没结束,还有第四幕和第五幕。”
“但最难的第三幕已经过去了!”中村兴奋地说,“第四幕是女巫预言和麦克白夫人的发疯,第五幕是决战和结局。千雪同学,你能继续演吗?”
琉璃点了点头。既然开始了,就要演到最后。
第四幕开始,场景回到荒野,女巫再现。这次琉璃的麦克白已经完全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还有一丝人性的将军,而是完全被权力和恐惧吞噬的暴君。他跪在女巫面前,恳求更多的预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贪婪。
女巫给出了三个预言:小心麦克特夫;任何女人所生都不能伤害他;除非勃南森林移动,否则他不会失败。
麦克白笑了,那种疯狂、扭曲、充满侥幸的笑。琉璃演绎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堕落,却已经不在乎的笑。
另一场,麦克白夫人的梦游戏。这是优子的独角戏,她演得极其出色——穿着白色睡袍,眼神空洞,反复搓洗双手,喃喃自语“可是这里还有一点血迹……”。那种从内而外的疯狂,让观众完全忘记了台上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女生。
第五幕,最终决战。
勃南森林“移动”(学生们举着树枝做的屏障缓缓前进),麦克特夫率领军队攻入城堡。琉璃饰演的麦克白站在城堡高处,王袍破旧,头发散乱,但眼神依然凶猛如困兽。
当得知麦克特夫是剖腹产而非“女人所生”时,她脸上的表情堪称经典——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认命的惨笑。那种“原来如此,命运早就注定”的悲凉,被她用细微的面部肌肉变化完美呈现。
决斗开始。
琉璃设计的打斗动作确实提升了这场戏的张力。两个角色在舞台上交锋,木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麦克白(琉璃)的剑法凶猛但不失章法,那是将军的本能;麦克特夫的攻击则更直接、更有力,代表着正义的碾压。
最后,琉璃加了一个原创动作:麦克白的剑被击飞,她踉跄后退,但没有倒下,而是挺直了背,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看到了女巫的真相,”她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最后的台词,“她们用模棱两可的话欺骗了我……但我不后悔。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然后,麦克特夫的剑刺入她的胸膛。
琉璃的“死亡”演得很克制——没有夸张的惨叫,没有剧烈的挣扎。她只是缓缓跪倒,眼神逐渐涣散,最后轻声说:“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倒下。
幕布拉上。
全剧终。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如雷。
幕布再次拉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当琉璃(仍然穿着麦克白的戏服)走上舞台时,掌声达到了高潮。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躬。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神里还残留着表演时的余韵——那种属于王者的威严和属于悲剧英雄的悲凉。
台下,水源主任激动地鼓掌:“太精彩了!这个孩子的演技,简直可以上专业舞台!”
浩一店长也用力鼓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他开始认真考虑水源主任之前的提议——也许琉璃和凉叶真的应该回到学校。这两个孩子显然都有出众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面包店里。
后台,演员们一回到幕后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千雪同学,你太厉害了!”
“简直像专业演员一样!”
同学们围着琉璃,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敬佩和感谢。优子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她:“琉璃!你救了我们的文化祭!你演得太棒了!”
琉璃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但也没有推开优子。她只是点了点头:“大家都很努力。”
中村班长走过来,深深鞠躬:“千雪同学,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今天的演出就完了。你不仅救场,还让演出变得比预想中更精彩!”
“没什么。”琉璃淡淡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个……千雪同学,我们想请你吃章鱼烧!”一个女生提议,“就当是谢礼!”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琉璃本想拒绝,但看到凉叶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换回便服后,琉璃和凉叶跟着二年A班的同学们来到操场上的章鱼烧摊位。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热乎乎的章鱼烧和饮料,气氛热烈融洽。
凉叶坐在琉璃身边,小口吃着章鱼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集体活动的氛围了——在泽塔世界,她总是被排斥、被孤立,而在这里,虽然大家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对她很友善。
“凉叶同学,听说你很会画画?”一个女生问,“刚才在后台看到你在画素描,画得真好。”
凉叶的脸红了:“还、还好……”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凉叶犹豫了一下,看向琉璃。琉璃点了点头。于是凉叶拿出素描本,翻开。
同学们凑过来看,发出惊叹声。
素描本上画着今天的舞台——琉璃饰演的麦克白站在聚光灯下,仰头大笑的样子;琉璃和优子对戏时,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琉璃最后倒下时,那种混合着不甘与解脱的表情……
每一幅画都捕捉到了最精彩的时刻,而且笔触细腻,情感饱满。
“好厉害!”优子惊叹,“凉叶你简直是专业画师!”
“没、没有……”凉叶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被夸奖、被认可的感觉,对她来说很珍贵。
正热闹着,水源主任和浩一店长走了过来。
“琉璃,凉叶。”浩一笑着打招呼,“演出很精彩。”
“店长。”琉璃和凉叶起身。
“坐下坐下,别客气。”浩一摆摆手,和水源主任也在旁边坐下,“水源老师有话想跟你们说。”
水源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琉璃,凉叶,我刚才看了你们的表演和画作。我必须说,你们两个都很有才华。琉璃的演技,凉叶的绘画,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之前就说过,如果你们想读书,樱丘高中随时欢迎。今天看了你们的才华,我更加确信——你们不应该荒废学业。知识和教育会让你们的才华得到更好的发展。”
浩一点头附和:“水源老师说得对。我也在想,你们还这么年轻,整天在面包店工作太可惜了。如果你们愿意入学,工作的事情可以重新安排——改成周末和放学后,工资不变,怎么样?”
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琉璃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学生都要打工补贴家用,但像浩一这样愿意为员工调整工作时间的雇主并不多。
但她还是犹豫了。入学意味着更深入地融入这个世界,意味着更多的羁绊和责任。而她和凉叶,终究是要离开的。
“店长,水源老师,”琉璃斟酌着措辞,“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但入学是大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当然。”水源主任理解地说,“不用急着答复。新学期是九月开始,在那之前决定就可以。”
浩一也点头:“对,你们好好考虑。不过琉璃啊,你今天在舞台上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不应该被埋没在面包店的后厨里。”
优子在旁边听着,眼睛一直亮晶晶的。她希望琉璃和凉叶能来自己的学校,这样她们就能每天见面了。
“琉璃,”优子小声说,“如果你和凉叶来我们学校,我会很高兴的。”
琉璃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之后,文化祭继续。琉璃和凉叶在优子的带领下,参观了其他班级的展览,看了乐队的表演,还去鬼屋转了一圈。
傍晚时分,文化祭接近尾声。琉璃和凉叶准备离开。
校门口,优子送她们:“琉璃,凉叶,今天真的谢谢你们能来。我……我很开心。”
“我们也玩得很开心。”凉叶小声说道。这是实话——今天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轻松愉快的一天。
“那……以后还能一起玩吗?”优子期待地问,“可以去动物园,博物馆,或者……再来看我们其他的活动?”
琉璃看着优子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时间的话。”
优子笑了,笑容灿烂如阳光:“嗯!说定了!”
回程的电车上,凉叶靠着琉璃的肩膀,轻声说:“琉璃,今天真的很开心。优子同学和她的朋友们……都很好。”
“嗯。”琉璃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黄昏的余晖将城市染成金色。
“琉璃,”凉叶抬起头,“我们……真的要在这个世界入学吗?”
琉璃沉默了很久。电车摇晃着,窗外的灯光逐渐亮起,昭和时代的东京夜景在眼前展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至少今天,我们可以暂时忘记其他事,像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
凉叶点点头,重新靠回琉璃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