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飓风碎碑镜2(2/2)
一片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又一片划过她的手背,鲜血渗出。但她不在乎,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天的镜片,看着那些闪烁的光影,看着那个在火光前烧信的男人。
沈砚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液体渗透她的衣领——他在哭,这个总是冷静自持、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在哭。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我只会用这种方式爱你。我只会伤害你,推开你,让你恨我……因为我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跟我一起赴死。怕你被我拖进这个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里。”
云知微转过身,面对他。
她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砚,”她轻声说,“你听好了。”
暮色彻底降临,山谷里一片昏暗。但悬浮的镜片还在发光,千万点光芒将两人笼罩,像是置身星海。
“我不要来生。”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今生。今生,此刻,现在。我要跟你一起跨过这面镜子,一起走到合葬墓,一起服下解药。我要跟你绑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轮回往复,永生永世。”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你觉得这是诅咒,”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那我心甘情愿,与你共赴诅咒。”
沈砚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七年、也伤害了七年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燃烧的、决不回头的火焰,看着那些镜片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疏离的、客套的、或是自嘲的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从眼底到嘴角都绽放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七年来所有的压抑和隐忍,也有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不管不顾的决绝。
“好。”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那就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的镜片齐齐一震。
然后,它们开始坠落。
不是无序的坠落,而是有规律地、一片一片地,落向两人脚下。镜片在触地时没有碎裂,而是融入了泥土,每融入一片,地面就泛起一圈微光。
微光蔓延、连接,最后在两人脚下形成了一条光路。
一条通往镜后世界的路。
云知微扶着沈砚,踏上光路。第一步踏出时,身后的山谷开始崩塌——绝壁倾颓,岩石滚落,断肠径的一切都在迅速湮灭,像是完成了使命,再无存在的必要。
他们走在光路上,没有回头。
每一步踏出,脚下就盛开一朵光的花。花是透明的,花瓣里封存着镜片的碎片,碎片里映着过去的画面——那些错过的温柔,那些未说的真心,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瞬间。
走到光路尽头时,云知微停下了。
眼前是春风冢。
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坟场,而是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旷野。花是“勿忘我”,成片成片,在晚风里摇曳,像是落了一地的雪。旷野中央,有两座并排的坟冢,冢前立着一块无字碑。
和碑文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而在两座坟冢之间,放着一个玉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两颗暗红色的药丸——解药。
云知微扶着沈砚走到坟冢前。
无字碑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她伸手触摸碑面,触感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
“最后一步了。”沈砚轻声说。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浅金色的毒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在眼尾绽开细小的、如同裂纹般的纹路。
云知微扶他坐下,让他靠在无字碑上。
然后她走到玉盒前,取出那两颗解药。药丸在掌心滚动,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她回到沈砚身边,在他面前蹲下。
“来。”她说,递给他一颗。
沈砚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服下。他看着掌心的暗红色药丸,看了很久,忽然问:“微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嫁给我,后悔……走上这条路。”
云知微笑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他眼角的毒纹,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梦。
“沈砚,”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没有早点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推开我也好,伤害我也好,我都不会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地狱也好,诅咒也好,我都跟你去。”
沈砚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然后,两人同时将解药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云知微感觉到胸口那股常年积压的闷痛开始消散,像是有什么枷锁被打开了。
而沈砚身上的毒纹,开始变化。
浅金色的纹路从眼角开始褪去,一点一点,像退潮般消失。褪去的纹路没有留下痕迹,皮肤恢复原本的苍白,只是那苍白里透着一丝生机——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
七年来第一次,呼吸时肺腑不再有刺痛,不再有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清晰的血流脉动。
解药,是真的。
契约,完成了。
云知微看着他,看着毒纹一点点消失,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看着他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像是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看向她。
眼底有光,那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鲜活的光。
“微微。”他轻声唤她。
“嗯?”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像誓言,“从十四岁到现在,从生到死,从今生到来世。我爱你,从未变过。”
云知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七年来所有的错过、所有的伤害、所有的遗憾,都用这一个拥抱补回来。
沈砚回抱住她,手臂有力而坚定。
晚风吹过春风冢,吹动满地的勿忘我,白色花瓣漫天飞舞,像是落了一场温柔的雪。无字碑静静立着,碑面倒映着相拥的两人,倒映着这个迟来了七年的拥抱。
许久,云知微抬起头。
“接下来呢?”她问,“我们去哪里?”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方的地平线,看向暮色深处,看向那片未知的、属于“契约完成之后”的世界。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眼底有温柔,也有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哪里都好。”他说,“只要和你一起。”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虎符形状的玉坠——三个月前他留在她窗台上的那枚。玉坠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形状和她碑文上空着的、恰好能容下虎符的卒年位置,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他说,“戴好了,永远不要摘下来。”
云知微接过玉坠,握在掌心。玉坠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她心里。
“为什么?”她问。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着,伸手替她将额前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梦。
然后,他抬头,看向暮色深处。
云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黑衣,黑马,沉默如幽灵,正朝着春风冢的方向,缓缓而来。
为首的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