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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骨灰补碑字(续)与勺柄的卒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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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雾是灰色的,像裹尸布,像未散的魂魄,笼罩着忘川岛。

云知微醒来时,沈砚已经不在身边。床榻冰凉,只有他躺过的凹陷还留着,浅浅的,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印记。她伸手去摸,触到一片细碎的粉末——是沈砚身上剥落的碎片,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痂,像烧尽的香灰。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裂纹更深了,从手腕延伸到指尖,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像瓷器上蔓延的纹路。不疼,只是麻木,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而是一件正在慢慢崩坏的容器。

窗外传来凿击声,沉闷,规律,一声一声,像心跳,像倒数。

她披上外衣——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领口有回针绣的外衣,走出房间。循声来到岛的后山,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不是之前见过的玉碑或玄武岩碑,是普通的青石碑,一人高,半人宽,碑面粗糙,还没有刻字。

沈砚站在碑前,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一把凿子,正在凿碑。

他赤裸着上身,背上那些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蛛网般密集,从肩胛延伸到腰际,每一道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泄漏,在慢慢耗尽。随着他每一次挥锤的动作,都有细碎的粉末从裂纹中飘落,混进晨雾里,消失不见。

云知微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砚也没有停,继续凿。锤起凿落,石屑飞溅,在碑面上凿出第一笔——是一个点,然后向左横拉,再一竖,一横折……

是“云”字。

他在为她刻碑。

云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海,一直沉,一直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怕惊碎什么。

沈砚停下动作,喘了口气。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破了,漏了。

“三天后。”他说,没有看她,继续凿,“归墟的力量……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我的身体会彻底消散,变成灰,变成……你看到的这些粉末。”

他指了指地上——他站的地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血沙,像骨灰。

云知微蹲下身,捧起一捧粉末。粉末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她手中,却沉得像整个世界。她能感觉到,这些粉末里还有温度,还有沈砚的气息,还有他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然后呢?”她问,“你消散了,我怎么办?”

沈砚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温柔,有歉意,有说不出口的痛。

“你活着。”他说,“虽然身体也会改变,但归墟的力量在你体内……会持续更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足够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云知微笑了,笑容让脸上的裂纹更深,“带着你的记忆,带着你的爱,带着你这具身体留下的粉末,重新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碑前,看着那个刚刚凿出的“云”字。笔画还很浅,但很用力,每一凿都深深刻进石头里,像要刻进时间,刻进永恒。

“沈砚,”她轻声说,“你安排了一辈子,到最后,还在安排。安排我的生,安排我的死,安排我该怎么活,该怎么忘。”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她转身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我想怎么活?想怎么死?想怎么……记住你?”

沈砚手中的锤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说:

“我知道你不想忘。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把金勺。

之前在合葬墓前,她用来滴血刻名的金勺。勺柄上刻着“微微 卒年 □□”,那两个空位还空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光。

“这把勺,”沈砚说,“是我用我母亲的嫁妆熔了重铸的。原本是想……如果你选择忘,就用它刻下你的卒年,让你以‘云知微’的身份,体面地死,体面地葬。”

“如果你选择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用它……装我的骨灰。”

云知微盯着那把金勺,盯着勺柄上那两个空位。空位的大小,正好能容纳两枚虎符——完整的虎符,她现在已经有了。

“装你的骨灰?”她重复,声音在颤抖,“然后呢?”

“然后……”沈砚走到碑前,指着“云”字后面的空白,“用我的骨灰,混合你的血,补上碑文。补上你的名字,补上你的……卒年。”

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脸,指尖冰凉,但很温柔。

“这样,就算我消散了,我的骨灰也会永远留在你的碑上,和你的名字在一起。生不能同衾,死至少……可以在碑上同穴。”

云知微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脸上的裂纹流下,像血,像酒,像所有说不出口的告别。

“你真残忍。”她说,“连死后,都要用这种方式绑着我。”

“对不起。”沈砚说,“可我只有这个办法了。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我……永远陪着你。哪怕只是灰,只是粉末,只是刻在石头上的,一个名字。”

晨雾在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岛上,照在碑上,照在这两个破碎的人身上。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凄厉,悠长,像挽歌的前奏。

云知微睁开眼睛,看着沈砚。看着他那张破碎的脸,那只空洞的右眼,那些正在剥落的身体。然后她伸手,接过金勺。

勺子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金子冰冷的质感透过掌心,一直凉到心里。但勺柄上,“微微”两个字微微凸起,摩挲着指尖,像沈砚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温度。

“好。”她说,“我答应你。”

沈砚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释然的、温柔的笑。笑容让脸上的裂纹更加明显,但他不在乎。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然后他继续凿碑。云知微坐在一旁,抱着金勺,看着他。看着他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凿击,看着他背上飘落的粉末越来越多,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看着他……一点点,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整整一天,沈砚都在凿碑。

从“云”字,到“知”字,到“微”字。三个字,他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反复修正,直到完美。凿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真好看。”

云知微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碑上的“云知微”三个字,笔力遒劲,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秋风里的落叶,像晚霞里的孤雁,像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事物。

“还缺卒年。”她说。

沈砚点头,从她手中拿过金勺。他走到碑前,在金勺里倒入一些粉末——从他身上剥落的粉末,暗红色的,在金色的勺子里像凝固的血。

然后他划破自己的手指——不是普通的手指,是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无名指上还有她咬的疤。血滴进勺子里,和粉末混合,变成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糊状物。

“你的血。”他说,把勺子递给她。

云知微接过勺子,也划破手指。血滴进去,两种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粉末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和归墟海底的光一模一样,和沈砚右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沈砚握住她的手,一起握住勺柄。他们的手都在颤抖,但握得很紧,像要把彼此揉进骨头里。

然后他们开始刻字。

不是凿,是用勺子里的混合物,像墨一样,在“云知微”三个字后面,填补卒年。

第一笔,是“卒”字的第一点。

混合物粘稠,在石碑上不容易附着,但他们很耐心,一点一点,像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像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卒”字写完,是“年”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沈砚的手突然剧烈颤抖。不是他在抖,是他的身体在崩溃——更多的粉末从裂纹中涌出,像沙漏里的沙,像时间流逝的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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