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饮时瓮裂酒渗(2/2)
云知微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碰他的背,但在触碰到之前,又缩了回来。
他的背脊上,那些裂纹透过衣服显露出来,像龟裂的大地,像破碎的冰面。她能想象,衣服力量维持的,活尸。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失去你的痛苦,知道真相的痛苦,一个人走完你安排的路的痛苦……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他说,“不想让你看见我破碎的脸,破碎的身体,破碎的人生。我想让你记住的,是那个完整的沈砚,是那个至少看起来……还算体面的镇北王。”
“哪怕那个沈砚是假的?”
“至少是完整的。”沈砚笑了,笑容让脸上的裂纹更加明显,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面具,“微微,爱一个人,是想把最好的自己给他。可我最好的自己,早在十一岁那年,就死在陆家的井边了。剩下的,都是碎片,都是伪装,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云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血月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每一道裂纹,每一点残缺,每一个他不愿让她看见的、真实的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轻轻的拥抱,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几乎要把他揉进身体里的拥抱。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缓慢的、沉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
沈砚僵住了。他的身体冰凉,像尸体,但被她抱着的地方,开始微微发热。
“你是碎片,”云知微在他胸口说,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我也是碎片。你碎了二十年,我碎了三个月。我们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两个破碎的人,拼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见不得光?”沈砚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不要光。”云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破碎的脸,看着他空洞的右眼,看着他所有的残缺和不完美,“我们可以活在黑暗里,活在归墟里,活在任何地方。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光。”
沈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从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像酒,像所有说不出口的痛苦和爱。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但手指在颤抖,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云知微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他的手冰凉,但她用体温去暖他,一点一点,像暖一块冰,像暖一个冬天。
“沈砚,”她轻声说,“陆轻舟,影七……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丈夫,是我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还是爱的那个人。”
“所以别躲了。别骗了。别……再离开我了。”
沈砚闭上眼睛,红色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和之前洒的酒混在一起,渗进石缝,发出“嗤嗤”的声响。
“可我这具身体……”他哽咽着说,“撑不了多久了。归墟的力量在消退,我能感觉到。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我就会彻底消散,变成真正的尸体,变成灰,变成……什么都没有。”
“那就一个月。”云知微说,“那就一年。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真正的在一起,没有谎言,没有伪装,没有生离死别的,在一起。”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只空洞的右眼里,幽蓝色的光在闪烁,像在挣扎,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云知微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拉着他的手,走回矮桌前。酒已经洒了,杯已经碎了,但她不在意。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空酒瓮——忘川酒的酒瓮,放在桌上。
“我们还有这个。”她说,“你给我的记忆,你给我的爱,你给我的……你。”
沈砚看着那个空瓮,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一些液体——暗红色的,和酒瓮里原来的液体一模一样。
“这是最后一瓶。”他说,“我的血,混合归墟海水。喝下去,你的身体也会开始改变。会痛,会难受,会……变得和我一样,人不人鬼不鬼。你愿意吗?”
云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瓷瓶,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剧痛袭来——不是之前的灼热,是冰冷的、刺骨的痛,像千万根冰针同时刺进血管,像整个人被扔进冰窟,冻僵,冻裂,冻成碎片。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牙齿打颤,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有叫,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沈砚的手,像抓着唯一的浮木,像抓着最后的救赎。
沈砚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用破碎的身体为她取暖,用残缺的手为她擦汗,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
云知微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沈砚怀里。他的脸还是破碎的,但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爱,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脸,也开始出现裂纹。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像树皮,像龟裂的土地。但她不在意。
“现在,”她看着沈砚,微笑,“我们一样了。”
沈砚的眼泪又流下来,红色的,滴在她脸上,和她脸上的裂纹混在一起,像血色的吻,像绝望的誓言。
“值得吗?”他问,“为了我这样的……东西,值得吗?”
云知微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吻了他。
嘴唇冰凉,有血腥味,有药味,有归墟海水的咸涩味,但更多的是——爱的味道。苦涩的,绝望的,但真实的爱。
沈砚回应了这个吻,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她,像怕这个梦突然醒来。
血月升到中天,照进大殿,照在这两个破碎的人身上,照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像一幅凄美而诡异的画,像一场永远不愿醒的,噩梦般的,美梦。
而在他们身后,矮桌上那个空酒瓮,突然裂开了。
不是摔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裂成两半。从裂缝里,渗出最后几滴液体——暗红色的,滴在桌上,渗进木头,腐蚀出两个小小的字:
“同归”。
沈砚看见了,云知微也看见了。
他们相视一笑,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然后他们继续拥抱,继续亲吻,继续在这座被血月笼罩的孤岛上,在归墟力量的维持下,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绝望的、但真实的爱。
窗外,海涛声声。
像是叹息。
像是祝福。
像是为这两个破碎的灵魂,唱的一首,永不结束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