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剖碑取鸩酒与岛主的青铜面具(1/2)
山谷里的路,比雨林更难走。
不是藤蔓缠绕,不是野兽出没,是路本身在变化——云知微清晰地记得,昨天经过的那片芭蕉林,今天再回头,已经变成了一片竹林。脚下的泥土时而坚硬如石,时而松软如沼,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腐臭的黑泥。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归墟的影响。
沈砚用归墟海水和血制成的那些液体,从酒瓮里漏出来,渗进这片土地,改变了这里的规则。时间混乱,空间扭曲,生死模糊。在这里走一天,可能外面只过了一刻钟;在这里睡一觉,可能醒来已是十年后。
但她必须走。
怀中的铜镜已经完全破碎,但镜背的鸳鸯图案还在,握在手里,像握着沈砚最后一点温度。那封未寄的情书贴在心口,纸张被她的体温焐热,墨迹仿佛要重新活过来,从纸上站起来,对她说那些迟到了二十年的话。
第三天黄昏,她走到了山谷尽头。
尽头是一座山——不是高山,是黑色的、光秃秃的石头山,寸草不生。山脚下立着一块碑,和之前孤坟前的碑很像,但不是玉的,是黑色的玄武岩,碑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碑上刻着字,这次不是空白的,是完整的句子:
“此处有酒一瓮,埋于碑下三尺。酒名‘忘川’,饮者可忘前尘,亦可记前尘。选择在你,代价也在你。”
忘川酒。
沈砚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在忘川岛等着她的人,要和她对饮的酒。
云知微看着碑文,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行囊,开始挖土——没有工具,还是用手。指甲在之前的挖掘中已经全部翻起,现在指尖血肉模糊,每挖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停。
泥土很硬,像冻土,像混凝土。她挖了很久,指甲完全脱落,手指露出白骨,血混着泥土,把坑底染成暗红色。但她还在挖。
终于,在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时,她的手指触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陶器——和之前那瓮鸩酒一样的陶瓮,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把瓮挖出来,抱在怀里。
瓮很重,比之前那瓮更重。瓮身上没有封泥,只有一个木塞,塞得很紧。瓮身刻着字,不是沈砚的字,是另一种字体,古朴,苍劲,像甲骨文,又像某种失传的古文字。
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字里透出的苍凉——像沙漠里千年的风,像海底万年的沙,像所有被时间遗忘的东西,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你这个闯入者。
云知微抱着酒瓮,靠着石碑坐下。天完全黑了,山谷里没有月光,只有归墟影响下那种幽蓝色的、浮游生物般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浮,像鬼火,像亡灵的眼睛。
她该打开这瓮酒吗?
沈砚说,要她和另一个人对饮。那个人是谁?忘川岛的岛主?还是……沈砚自己?
如果是鸩酒,两个人喝也是死。如果是忘川酒呢?两个人喝,会怎样?一起忘记?一起记起?还是一起……去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喝。
不是因为她想忘记,也不是因为她想记起,是因为这是沈砚安排的。是他用命为她铺的路,最后一程。她必须走完,哪怕路的尽头是悬崖,是深渊,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遗忘。
她拔出木塞。
没有酒香飘出来,什么都没有,像一瓮死水,一瓮空气。她凑近瓮口往里看——里面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归墟的海水,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瓮,喝了一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她明白了。
这不是酒。
是记忆。
是沈砚的记忆。
液体冰凉,但进入喉咙后开始发热,像烧红的铁,像熔化的铅,顺着食道流下去,烧穿胃,烧穿肠,烧穿整个身体。然后那些热量往上涌,冲进大脑,冲进眼睛,冲进每一个细胞。
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是沈砚的感觉。
六岁那年,母亲教他念诗时,那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十一岁那年,被拖出陆家时,那种撕裂和绝望的感觉;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时,那种恶心和麻木的感觉;二十岁那年,揭开她盖头时,那种想触碰又不敢的、近乎疼痛的温柔感觉……
所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吞噬了她。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觉,哪些是沈砚的感觉。她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云知微,一个陆轻舟,在一个身体里,共享着所有的痛苦和甜蜜。
然后液体开始变化。
从记忆,变成画面。
她看见了沈砚的一生——不是从外面看见的,是从里面。她变成了沈砚,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心跳感受时间,用他的皮肤承受伤害。
她看见暗卫营的地牢,墙壁上的血迹;她看见战场上的厮杀,刀剑砍进肉体的闷响;她看见书房里那些不眠的夜晚,他看着她的画像,手指悬在空中,想摸又缩回去;她看见坠鹰崖顶,他跳下去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不是看虚空,是看一个方向,那个她在的方向。
画面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
是忘川岛。
不是想象,是真实的忘川岛——她看见了岛的形状,像一滴眼泪;看见了岛上的建筑,中原风格的亭台楼阁;看见了岛中央的大殿,殿里坐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面具人开口说话,声音很奇怪,像很多人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为你准备了三条路:生路,死路,和这条路。你选了这条路,很好。”
“这瓮酒里,有他二十年的记忆,二十年的痛苦,二十年的爱。喝下去,你就是他。他的记忆会成为你的记忆,他的痛苦会成为你的痛苦,他的爱……也会成为你的爱。”
“但代价是,你会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你不是云知微,也不是沈砚的妻子,你是陆轻舟的延续,是他的回声,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念想。”
“你愿意吗?”
云知微在幻境中,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我愿意。”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即使这意味着,你永远无法做你自己?”
“我早就没有自己了。”她说,“从我爱上他的那一天起,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从我开始走他安排的路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自己了。”
“我只是……一个装着他的爱、他的痛、他的记忆的容器。”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么,喝光它。然后来忘川岛。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幻境消失了。
云知微回到现实,还抱着酒瓮,坐在碑前。嘴里有苦味,有血腥味,有沈砚的味道。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记忆——沈砚的记忆——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髓里扎根,在心脏里生长。
她低头看酒瓮,里面还有大半瓮液体。
她抬起瓮,继续喝。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每一口都带来更多的记忆,更多的感觉,更多的沈砚。她看见他小时候在江南放纸鸢,看见他少年时在暗卫营挨打,看见他青年时在战场上杀人,看见他成年后在深夜里想她……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沈砚,都通过这瓮酒,流进她的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喝光了最后一滴。
空瓮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没有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碑前。
云知微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她看见了太多,感受了太多,承受了太多。大脑像被塞满的仓库,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但她知道,她必须站起来。
去忘川岛,去见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去听沈砚留给她的,最后的话。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但她扶着石碑,站稳了。然后她开始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破碎的镜子,泛黄的情书,完整的虎符,和空了的酒瓮。
她把酒瓮也带上。虽然空了,但这是沈砚的遗物,是他记忆的容器,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月亮,是血红色的月亮,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悬在山谷上空,俯视着这片被归墟污染的土地。
在血月的光下,云知微看见了路——不是之前那种变化莫测的路,是一条清晰的、由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从碑前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通往忘川岛的路。
沈砚用这瓮酒,为她打开了这条路。
她踏上小路。石子很凉,硌着脚底,但她走得很稳。血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人并肩行走——一个是她,一个是沈砚的影子,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陪着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走了不知多久,天快亮时,她看见了海。
不是归墟那种黑色的海,是正常的、湛蓝的海,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海边有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船——不是“福顺号”那种大船,是小船,只能容两三人,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忘”。
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云知微走来,他微微躬身:
“岛主让我来接你。”
声音很年轻,但很冷,像冬天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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