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皮为纸,以血为墨(2/2)
罪状四,罪状五,罪状六……
她一条条刻下去,把二十年的阴谋、三重的背叛、无数人的牺牲,全部刻在这张人皮上。血不够用了,她就再割一道伤口。碎砚片钝了,她就换一块。掌心、手腕、手臂,所有能取血的地方都布满了割痕。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恨。
恨这盘棋的设计者,恨这局中的每一个棋子,恨这个把活人变成影子的世道。但最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能给他一丝真正的光亮。
当最后一条罪状刻完时,天已经快亮了。
招魂幡上,原本空白的边缘此刻密密麻麻写满了血字。那些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因为血太多而糊成一团,有些地方又因为血太少而几乎看不清。
但云知微知道,每一个字都刻进了皮质的深处,永远也抹不掉了。
就像沈砚身上的那些烙印,那些伤疤,那些注定无法挣脱的身份。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长案,怀里抱着写满罪状的人皮幡旗。烛火即将燃尽,帐内光线昏暗,那些血字在昏暗中幽幽发亮,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写完了。”她轻声说,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沈砚,我们的状纸写完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大祭司:“王妃,天亮了。按规矩,招魂幡需在日出时焚化,以送亡魂往生。”
云知微抱紧怀里的幡旗,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冰川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
“谁说我要焚化它?”她转过头,晨曦照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些干涸的泪痕和新流的血,“这面幡,我要留着。”
“可是祖制——”
“祖制?”云知微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东西,“祖制可曾说过,若死者是被人剥皮制幡,该当如何?祖制可曾说过,若执幡之人要以幡为证,告御状、清君侧、翻旧案,该当如何?”
大祭司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既然祖制没说过,那就按我的规矩来。”云知微抱着幡旗走出营帐,站在清晨的寒风中,“我要带着这面幡,回京城。我要把它铺在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看看,他们效忠的君王、敬仰的相国,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清晰: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沈砚不是叛臣,不是逆贼。他是一个被偷走一生的人。”
风吹起招魂幡的一角,露出得特别深,深到几乎要穿透皮质。
云知微伸手抚平那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爱人的衣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幡旗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处极轻微的隆起。
不是刺青,不是疤痕,而是一个小小的、硬质的凸起,藏在两层皮之间的夹缝里。
昨夜她只顾着刻字,竟没有发现。
云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将幡旗翻转过来,借着晨光仔细摸索。果然,在人皮内侧,距离边缘约三寸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被巧妙地缝在皮层的夹缝中,从外侧完全摸不出来。
她抽出随身的匕首,刀尖轻轻挑开缝线。
皮质分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掉了出来,落在她沾满血的手心里。
纸包只有铜钱大小,裹得严严实实。云知微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枚玉质的印章——不是官印,不是私章,而是一枚刻着复杂云纹和短剑图案的印。
云家死士的调兵符印。
印章底部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是数字“七”,一行是一句诗:
“影落寒潭终不悔,微光曾照夜行人。”
沈砚的字迹。
云知微盯着那两句诗,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转身,冲回营帐,扑到案前,抓起昨夜刻字时用的碎砚片,一片片仔细查看。
在最大的一块碎砚片的断裂面上,她看到了极细微的刻痕——是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
她凑到烛火下,勉强辨认:
“微微,若见血印,速离北境。三万无面军,虎符可调。东行三百里,黑水河边,有接应。勿信任何人,包括——”
字迹到此中断,断裂面正好从这里崩开。
包括谁?
父亲?皇帝?还是……所有人?
云知微握着碎砚片,又看看手中的调兵符印,最后目光落在铺满长案的人皮招魂幡上。幡旗上,她刻下的血字正在晨光中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像陈年的伤疤。
而幡旗内侧,那个被挑开的夹层缝隙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另一张纸——比之前那张丝帛更薄,几乎是透明的。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展开。
只有七个字,用朱砂写就,鲜艳如血:
“活下去,为我看看光。”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指纹。
沈砚的指纹。
云知微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发抖,全身都在抖,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晨光从帐门照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照在铺满罪状的招魂幡上,照在那枚小小的调兵符印上。
帐外,大祭司还在等候指令。
帐内,云知微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她站起身,将调兵符印贴身收好,将那张写着七个字的纸折成最小的方块,塞进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卷起招魂幡,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了千百遍。
“备马。”她走出营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去黑水河。”
“王妃,黑水河是边境险地,常有流寇——”
“那就多备一把刀。”云知微翻身上马,将卷好的招魂旗横放在鞍前,用披风仔细盖好,“反正——”
她勒紧缰绳,马匹扬起前蹄,在晨光中嘶鸣。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马蹄踏碎冰原上的晨霜,向东奔去。身后,祭坛上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上天空,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仿佛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梦,终于醒了。
而前方,黑水河的波涛声,已经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