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无人知晓,无疾而终(2/2)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掬起一大捧冷水,毫不犹豫地狠狠拍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那股凉意瞬间浸透了发烫的皮肤,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磕碰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一路滑进衣领里,黏在颈侧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尖锐的冰凉刺痛。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滞重得像是灌了铅,目光失了焦似的,怔怔地落在面前的镜子上。
镜中的少年,和半个小时前那个还能笑着和长辈插科打诨、生龙活虎的模样判若两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一点血色都寻不见,衬得下颌线的轮廓愈发锋利。
眼尾还残留着深深的红痕,像是被揉皱的红绸,迟迟褪不去痕迹,眼底更是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厚厚地蒙在瞳仁上,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模糊了原本清亮的眸光。
平日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亮得像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那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飞扬跳脱,全然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颓唐,连带着眉宇间都笼着一层散不开的郁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在镜头前的意气风发和少年意气。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湿意,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冷硬的触感瞬间传来,镜中那个狼狈的身影也跟着抬起手,指尖与他的指尖精准相贴,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他微微晃了晃手指,镜中人的指尖也跟着微微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贺峻霖看着镜中的自己,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一股陌生的茫然感顺着脊椎爬上心头,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个在镜头前永远笑得明媚耀眼,把所有情绪都妥帖收好的贺峻霖;那个在训练室里被汗水浸透衣衫,再苦再累都咬着牙不肯认输,就算练到摔倒也会立刻爬起来笑着摆摆手说“没事”的贺峻霖;那个永远把乐观开朗挂在脸上的贺峻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什么时候会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夜色,对着一首无人能懂的歌,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曾认为偶像这个身份教会他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便是克制。是站在聚光灯下时,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妥帖地藏进眼底深处,不让镜头捕捉到半分失态
是面对无数目光审视时,把所有的疲惫与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留下一个无坚不摧的微笑。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牢牢锁住,不让任何人窥见半分端倪。
可现在才明白,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压在心底的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汹涌的喜欢,还有那些沉甸甸的、无处诉说的遗憾,从来都不是被锁住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决堤的时刻。
当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所有的克制与伪装都轰然崩塌,那些情绪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瞬间将他裹挟,让他溃不成军,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猛地攥紧拳头,再次掬起一大捧冷水,狠狠往脸上泼去。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砸在洗手台的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贺峻霖看着镜中那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的自己,狼狈得不像话。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句哽咽在喉间的话,轻飘飘地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分不清是在质问那个消失的人,还是在哀求曾经那个无坚不摧的自己。
“孟晚橙,”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里还缠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飘飘地撞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里的冷水还在哗哗地淌着,溅起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好半晌,才又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为什么……也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惊扰了那段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心事。
卫生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还有他压抑得近乎破碎的呼吸声。那句藏了太久太久的话,混着潮湿的水汽,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一丝回音。就像他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久久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直到喉咙里的哽咽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酸胀。
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整个卫生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拿起搭在洗手台上的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把,动作重得像是在发泄什么。
镜子里的人依旧脸色苍白,只是眼底的水汽,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茫,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看不见一丝光亮。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婉转的歌声里,消散在凛冽的风里,无人知晓,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