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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狗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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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突然“汪”地一声大叫,声音凄厉,猛地从我怀里窜出去,对着床边狂吠,爪子往空中扑,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前爪划过空气,发出“呼”的声。

随着雪球的叫声,那呼吸声突然消失了。压在我身上的感觉也没了,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像卸了千斤重担,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雪球还在叫,对着空荡荡的床边,跳来跳去,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卷毛因为激动而炸开。过了一会儿,它突然往阳台的方向冲过去,“汪汪”叫着,爪子挠着阳台门,“砰砰”响,像要把门撞开。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着布熊跑到门口,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我靠着门框,看着雪球在阳台门口叫。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惨白的光带,我看见阳台上的栏杆旁,好像有个红影子一闪,像团火苗,然后就没了,快得像幻觉。

那天晚上,我抱着雪球坐在门口,开着客厅的灯,灯光惨白,照亮了整个屋子,却照不进心里的恐惧。雪球趴在我腿上,时不时抖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慰我,又像在害怕。直到天快亮,我妈急匆匆地回来,看见我们缩在门口,眼睛都哭肿了,终于没再硬撑。她抱着我,声音发抖:“咱……咱今天就搬家,不待了。”

我妈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一听就急了,说马上赶回来。搬家公司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我妈说等不及,她找了同村的王叔叔,让他开货车来帮忙,能装多少是多少。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冲进我的房间,想看看究竟有什么名堂。他打开我房间的旧衣柜,想把我的衣服装进去,刚打开柜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啊”地一声退了出来,脸色惨白,像纸一样,手捂着嘴,好像要吐。

“咋了?”我妈跑过去看,我也跟着凑过去,躲在我妈身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衣柜里,挂满了红褂子,一件叠着一件,密密麻麻的,都是同款的斜襟样式,布料粗糙,上面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硬邦邦的,看着很恶心。

而在衣柜最里面,放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疼。其中一块碎片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我爸我妈的脸,是个女人的脸,头发挡着半张脸,只露出只眼睛,没有眼珠,黑洞洞的,嘴角咧开,对着镜子外笑,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快关上!快关上!”我妈尖叫着,把我爸往旁边拉,声音都劈了,“别再看了!”

我爸哆哆嗦嗦地关上柜门,“砰”的一声,震得墙皮都掉了点。他的后背全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连带着声音都在抖:“那……那是啥……”

雪球对着衣柜狂吠,叫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木屑掉了一地,像被老鼠啃过。它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衣柜,像要冲进去拼命。

我妈把我拉到客厅,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塞了块糖,糖是橘子味的,可我尝不出甜味,只觉得嘴里发苦。她开始收拾东西,手忙脚乱的,把我的书本、衣服胡乱塞进蛇皮袋,拉链都拉不上,就用绳子捆住。

那天下午,王叔叔的货车来了,车斗是空的。我们没等搬家公司,自己动手,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搬上车,还有我的布熊,雪球被我妈抱着,它还在对着二楼的窗户叫,声音沙哑。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墙皮在阳光下更黄了,像块发霉的面包。二楼我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红得像件褂子。

阳台上,好像站着个人,红褂子,长头发,她的头微微歪着,正对着我们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半张脸,白得像纸。

搬到新家后,是栋崭新的单元楼,墙是白色的,地板是光滑的瓷砖,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雪球也慢慢好了起来,不再无缘无故地叫,又变成了那只爱摇尾巴的小狗,只是它再也不敢进带镜子的衣柜,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尾巴夹得紧紧的。

可我总忘不了那个呼吸声,忘不了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忘不了衣柜里挂满的红褂子,忘不了雪球对着空处狂吠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到晚上就冒出来,吓得我睡不着。

后来有一次,我跟张奶奶打电话,她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带着点喘。我问起那个上吊的女人,张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那女人命苦啊……年轻时长得俊,手也巧,自己绣的红褂子,结婚那天穿的,说要穿一辈子。”

“她男人呢?”我攥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跑了。”张奶奶的声音压低了,“跟个年轻姑娘跑了,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连她陪嫁的金镯子都没留下。那女人去找过,被那姑娘推搡着从台阶上滚下来,摔断了腿,回来就起不来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红褂子摔在地上,沾着泥,女人趴在台阶上,腿弯成奇怪的角度,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张奶奶继续说,“就对着那件红褂子哭,哭到嗓子哑。后来邻居听见她屋里有动静,像在缝衣服,‘咔嚓咔嚓’的,缝了好几天。再后来……就出事了。”

我突然明白衣柜里那些红褂子是怎么回事了。她在屋里缝的,一件又一件,都是结婚时那件的样子,她想穿着新衣服走,想让那个男人后悔,想让他记得,他曾经有个穿红褂子的妻子。

“她男人回来过吗?”

“没。”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恨,“听说在外面混得也不好,病死了,没人收尸。也是个没良心的,害了人家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房间的衣柜,新打的,白色的,没有镜子,也没有红褂子。可我总不敢把衣柜门关严,总留着条缝,像怕里面会突然钻出个穿红褂子的女人,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带着霉味的呼吸吹在我耳边。

雪球趴在我脚边,睡着了,偶尔咂咂嘴,像在做梦。它的爪子上,那点红漆早就没了,可我总觉得还沾在上面,像洗不掉的血。

有天夜里,我起夜去厕所,经过客厅时,突然听见阳台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嘻嘻”的笑,尖细细的,像用指甲刮玻璃。

我吓得浑身僵住,不敢动。雪球也醒了,竖起耳朵,对着阳台的方向低低地吼了一声,尾巴夹得紧紧的。

阳台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光带。我看见窗帘后面,好像有个红影子,一闪一闪的,像团跳动的火苗。

“谁?”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笑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窗帘被风吹得动了动,红影子不见了。

我抱着雪球靠在墙上,直到腿都麻了,才敢慢慢挪回房间。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褂子的女人。她是不是还在找她的男人?是不是还在等一句道歉?是不是还在缝那些永远缝不完的红褂子?

后来,我再也没听见那笑声,也没再看见红影子。但我总觉得,她没走远。她可能还在那栋老房子里,在那个阳台上,穿着她的红褂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有时候路过老城区,我会特意绕到那栋老房子附近。墙皮更黄了,阳台上的栏杆锈得更厉害了,像随时会断掉。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住了新的人,还是空着。

有次我看见个拾荒的老太太,在楼下捡破烂,她指着二楼的阳台,跟我说:“那屋里以前住过个爱穿红褂子的女人,总在阳台上坐着,对着月亮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您见过她?”我问。

“见过。”老太太眯着眼睛,“有次我起夜,看见她趴在栏杆上,头发垂到楼下,红褂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面旗子。我喊她,她回头冲我笑,嘴里还念叨着‘他回来了,你看,他来接我了’……”

老太太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抬头看阳台,栏杆上空空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也许,她真的等到了。也许,她只是骗自己,在那个只有她和红褂子的世界里,永远地等下去。

现在,我还是不敢把衣柜门关严,雪球也还是会对着衣柜低低地吼。但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怕了。我总觉得,她只是太孤单了,太委屈了,才会用那样的方式留下。

就像那些永远缝不完的红褂子,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没说出口的话,没放下的执念,在老房子的角落里,在月光下的阳台上,轻轻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悲伤的故事。

夜里,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呼吸声,想起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但我不再捂住耳朵,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被遗忘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栏杆一样的影子,像个张开的网。我抱紧怀里的布熊,雪球在脚边打着呼噜。

也许,她就在某个地方,穿着她的红褂子,对着月亮笑,而这次,她的笑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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