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贡品(2/2)
不是我妈的手,也不是外婆的手。那手特别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甲有点长,刮得我脸颊发麻。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亮一小块炕。炕边的地上,好像站着个影子,很高,头快顶着房梁了。
那只手还在摸我的脸,慢慢往下移,摸到我的脖子,停在那里,像要掐住我。
“谁?”我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
影子没说话,手却更用力了,冰凉的触感钻进皮肤里,冻得我骨头都疼。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股霉味,像老衣柜里的味道,吹在我额头上。
“外婆!”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影子突然不见了,那只手也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炕还是热的,可我浑身冰凉,像掉在冰窖里。
外婆举着煤油灯跑进来,灯光晃得我眼睛疼。“咋了?做噩梦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暖暖的。
我指着炕边,说不出话,眼泪掉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外婆往地上看了看,没什么异常,只有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晃了晃。
“别怕,是你外公来看你了。”外婆坐在炕边,拍着我的背,声音低低的,“他走的时候,你才一岁,总说没抱够你。”
外公是在这屋里走的,也是半夜,突发的急病。外婆说,他走的时候,手特别凉,像揣过冰。
那天晚上,外婆抱着我睡。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头子,别吓孩子”。煤油灯在桌上明明灭灭,映着墙上外公的遗像,他穿着军装,看着我,嘴角好像在笑。
后半夜,我又感觉到那只手了,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还是冰凉的,却没那么吓人了,像在跟我打招呼。
最吓人的那次,是在我自己家。
那天我爸我妈都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天慢慢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台灯照着书桌,光惨白惨白的。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客厅的沙发旁边,有个东西在看我。
很清楚的感觉,像有人蹲在那里,头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后背。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像血的味道。
我不敢回头,握着笔的手在抖,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
那东西一直在看我,一动不动的。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像根针,扎在我的后颈上,凉飕飕的。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不到它的身子,只有一个头。
圆滚滚的,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我。
“谁……谁在那儿?”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台灯的光突然闪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长方形的光。沙发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而且更近了,好像就在我身后,呼吸声吹得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哇”地一声哭了,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跑。客厅的佛像摆在电视柜上,是我妈求来的,镀金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跪在佛像前,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响。“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磕着磕着,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慢慢消失了。铁锈味也没了,空气里只剩下香的味道,是我妈早上刚点的。
我不敢起来,就跪在佛像前,直到我爸我妈回来。我爸打开灯,看见我跪在地上,额头磕红了,吓了一跳。
“咋了?”他把我扶起来,我妈赶紧去拿药膏。
我指着沙发旁边,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地流。我爸往那里看了看,只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个苹果核,是早上我吃的。
“是不是看错了?”我爸皱着眉,往沙发底下看了看,“啥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只有一个头,圆滚滚的,盯着我,像在等我回头。
那天晚上,我妈把佛像搬到了我的房间,摆在床头。我抱着被子,盯着佛像,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佛像的底座上,沾着几根头发,黑沉沉的,像从哪个头上掉下来的。
后来,我再也没感觉到那个头,可总不敢一个人待在客厅。每次路过沙发旁边,都要跑着过,好像慢一点,就会有个东西从地上冒出来,盯着我的后背。
我爸说我是小时候吓着了,落下了病根。可我知道,那些我看见的、感觉到的,都是真的。
它们就在那里,在照片里,在栏杆上,在树枝堆旁,在炕边,在沙发旁,看着我长大。有时候吓人,有时候好像只是想跟我说说话。
就像老周家那个吃苹果的爷爷,公园栏杆上的女人,路边的老头,外公冰凉的手,还有那个只有一个头的东西。
它们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
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看不见而已。
而我,好像天生就带着双能看见它们的眼睛,看见那些藏在光和影里的,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放下的心。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往窗外看,黑漆漆的夜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不那么怕了,只是会对着黑暗,轻轻说一声:
“你们也还没睡啊?”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哗啦”响,像在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