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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没头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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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蛇缠在脖子上拍照时,阿明举着相机的手在抖。蛇鳞蹭过锁骨,凉丝丝的,像块滑溜溜的冰。照片发朋友圈,评论区一片“大神”“敢不敢试试鸡”的调侃。

我对着屏幕冷笑。敢不敢?是不能。

羽毛扫过皮肤的触感会让我浑身发僵,带喙的动物冲我张嘴时,后颈的汗毛能竖成钢针。最要命的是鸡,尤其是活鸡,看见它们歪着头盯我,我能当场冷汗湿透衬衫。

“你这怕得没道理啊。”阿明啃着炸鸡,油星溅在T恤上,“鸡多温顺,除了打鸣啥也不会。”

我没接话。道理我懂,可恐惧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就像此刻,他手里的鸡翅根沾着金黄的脆皮,我却盯着骨头顶端那点尖,想起什么东西——很模糊,像蒙着层雾。

直到那天收拾老家阁楼,翻出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幼儿园的小红花、断了腿的塑料恐龙,还有张泛黄的照片:我坐在木门槛上,手里举着片大荷叶,身后的院子里,我爸正蹲在板凳旁,手里拎着把亮闪闪的刀。

照片边缘被虫蛀了个洞,刚好在我爸手边。可我盯着那个洞,突然想起点什么——血,很多血,红得发黑,顺着板凳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记忆像被捅破的纸,哗啦啦地往下掉碎片。

幼儿园大班的夏天,天热得像口锅。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听见我妈在厨房喊:“让你爸把鸡杀了,中午炖鸡汤。”

我爸从鸡笼里抓出只芦花鸡,鸡翅膀扑腾着,羽毛飞得满脸都是。他把鸡按在板凳上,左手攥着鸡头,右手举着菜刀,刀刃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朵朵来看,爸给你露一手。”他冲我笑,牙上沾着点烟丝。

我没动。那只鸡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的,正盯着我,像在求我。

刀刃下去的瞬间,我听见“噗嗤”一声,像咬破灌满水的气球。血涌出来,热烘烘的,带着股铁锈味,溅在我爸的解放鞋上,也溅在我光着的脚背上。

鸡的挣扎很短暂,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头垂在板凳边,脖子上的伤口张着,像个咧开的嘴。

我爸把鸡扔进热水盆里,白雾“腾”地冒起来,带着股腥气。他开始拔毛,大手薅着湿漉漉的羽毛,一撮一撮往下掉,露出底下白白的皮,像块泡发的肉。

“快好了,中午给你啃鸡腿。”他回头冲我笑,脸上沾着根鸡毛。

我盯着那盆水,羽毛在里面浮浮沉沉,像朵烂掉的云。鸡的身子在热水里泡得发胀,脖子还是歪着,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就在这时,那只鸡突然动了。

不是抽搐,是真的动了。它的翅膀猛地撑开,溅了我爸一脸热水。我爸“哎哟”一声,手还没松开,鸡已经从盆里站了起来。

毛基本都拔光了,身上光秃秃的,红一块白一块,像块被揉皱的抹布。脖子上的伤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红肉模糊的纹理。最吓人的是它的头,耷拉在胸前,只剩层皮连着,随着身体晃动来回摆。

它就那么站在热水盆里,晃了晃,然后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爪子踩在盆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地上的水被踩出小小的水花,混着血,在水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妈呀!”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我爸也懵了,举着手里的鸡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然后,那只鸡“叫”了两声。

不是正常的鸡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嗬嗬”的,像破风箱在拉。它的头随着这两声“叫”,往上抬了抬,那颗几乎掉下来的头,好像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阳光明明很烫,可我觉得像掉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它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沾着血,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

接着,它“扑通”一声倒下去,彻底不动了。

“哈哈哈!”我爸突然爆发出笑声,拍着大腿,“这鸡,够顽强!”

我妈也笑了,捡起锅铲敲了敲我爸的背:“吓我一跳!赶紧处理了,别吓着孩子。”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个有趣的插曲。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又看看地上那只不会动的鸡,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为什么不怕?

我爸把鸡拎起来,扔进盆里,继续拔剩下的毛。血水滴在地上,和刚才的水混在一起,像朵烂掉的花。他回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笑:“朵朵咋不笑?刚才那鸡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笑,可嘴角像被胶水粘住了。最后,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跟着“嘿嘿”了两声。

那天的鸡汤很香,我爸给我夹了个鸡腿,说:“多吃点,补胆子。”

我咬了一口,肉很嫩,可总觉得有股血腥味,像那天溅在脚背上的血。

记忆清晰后,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总有只拔光毛的鸡,站在雾里,头耷拉着,一步一步朝我走。它的爪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每走一步,伤口就滴下一滴血,在地上连成线,像在给我引路。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和鸡毛的味,能看见它脖子上敞开的伤口,甚至能数清它光秃秃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疙瘩。

每次它走到我面前,那颗耷拉的头就会猛地抬起来——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我的脸“嗬嗬”地叫。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更糟的是,现实里的鸡也开始“找上门”。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老板养了只芦花鸡,拴在电线杆上。以前我绕着走就没事,现在每次路过,它都扑腾着翅膀朝我叫,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要啄我的脸。

有次加班到半夜,走在回家的小巷里,突然听见“咯咯”声。昏黄的路灯下,不知谁家散养的鸡蹲在墙头上,看见我,扑腾着飞下来,落在我面前。

它没动,就那么歪着头看我,羽毛在风里抖。我盯着它的喙,尖尖的,泛着黄,突然想起那只拔光毛的鸡脖子上的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我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石头砸在墙上,弹回来,差点砸中它。

它没躲,反而朝我走了两步,“咯咯”地叫,声音里带着点诡异的兴奋。我吓得转身就跑,高跟鞋崴在下水道井盖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回头看时,那只鸡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拉出个长长的影子,像个没头的人。

“你这是应激反应。”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童年创伤被唤醒后,大脑会把类似的事物都归为威胁。鸡、羽毛、喙,甚至只是‘站立’这个动作,都可能触发你的恐惧。”

“可它们好像是故意的。”我攥着衣角,指尖发白,“那只芦花鸡,它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认识我。”

医生笑了笑:“动物确实能感知人的情绪,你越怕,它越好奇。”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那不是好奇。

周末回爸妈家,饭桌上又炖了鸡汤。我爸给我盛了一大碗,油花漂在上面,像层凝固的血。“多喝点,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他说,筷子夹起块鸡皮,嚼得“咯吱”响。

我看着碗里的鸡肉,突然想起那只站着的鸡,胃里一阵恶心。“我不爱喝了。”我把碗推远。

“咋不爱喝了?”我妈皱眉头,“小时候跟你抢鸡腿的是谁?”

“就是不想喝。”我站起身,想去阳台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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