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瓶身上的按键(2/2)
“按起来好方便,比按泵舒服多了!”
“这设计师可以啊,藏得够深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兴奋的讨论声,像听着一群幽灵在说话。他们每个人手里的海露瓶身上,都出现了那个按键,每个人都在兴奋地按压着,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刚刚发现”这个秘密。
只有我知道,这个按键根本不该存在。
它是假的,是被强行塞进现实里的异物,是一个正在吞噬所有人记忆的病毒。
我看着自己空空的口袋,那里原本放着被我扔掉的海露。突然,我感觉指尖又传来那种滑溜溜的触感,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正对着我,像一只眼睛,在无声地笑。
我吓得把瓶子扔在地上,塑料瓶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瓶身上的按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召唤我。
“咔哒。”
不知是谁按了一下,也许是隔壁桌的护士,也许是门口路过的病人。
那声清脆的响声,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值夜班时,那个坐在急诊室椅子上打盹的家属,他手里好像也拿着一瓶海露。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他滴眼药水的时候,手指好像也是按的瓶身中部……
原来,那个“记忆中的昨晚”,不是幻觉,而是这个异物入侵现实的开始。
它先从我这里开始,篡改了我的记忆,然后出现在晓雯的瓶子上,接着传染给办公室的同事,再然后……
我看向窗外,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仿佛能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揣着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都有一个圆溜溜的按键,他们每个人都在低头按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李医生,你也来试试?”晓雯拿着她的瓶子走过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真的很方便。”她又说,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你看,按一下就好,比按后面的泵省劲儿多了……”
她的拇指按在按键上,“咔哒”一声,透明的液体顺着出液口往下滴,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亮的线。我盯着那滴液体,突然觉得它不像药水,倒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我……我不用了。”我往后缩了缩,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我眼睛不涩了。”
“怎么会不涩呢?”晓雯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点别的味——有点像塑料被烫化的腥气,“你昨天还说,看东西像隔着层毛玻璃呢。”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像有人用棉花捂住了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像在享受什么舒服的事。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瓶海露,拇指悬在瓶身中部,随时准备按下去。
“咔哒。”
不知是谁先按了一下,紧接着,“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敲得人太阳穴发疼。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出去透透气。”我几乎是逃着冲出办公室的,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倒了一个病历本,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扭曲得像蚯蚓。
走廊里的风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指尖触到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瓷砖,才稍微找回点真实感。
可那股滑溜溜的触感还在指尖缠着,像有颗玻璃珠在皮肤下游动。我低头看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没干的药水。
“李医生?”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轱辘“咕噜咕噜”响,像在碾什么东西。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海露瓶子,我清楚地看见,瓶身中部有个圆溜溜的凸起。
“你眼睛不舒服吗?”护士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和晓雯一样的笑容,“我这有眼药水,挺好用的,按这里就行……”她伸手去掏瓶子,拇指在口袋里比划着按按键的动作。
“不用!”我厉声打断她,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声。护士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个突然卡壳的机器人。
我没敢再看她,转身往楼梯间跑。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墙角亮着,把台阶照得像一块块发绿的冰块。我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有无数只脚在跟着我。
跑到一楼大厅,撞见了药房的小张。她抱着一摞药盒,其中就有海露的包装盒,透明的塑料壳上印着瓶子的图案——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赫然在目。
“李医生,跑这么急干嘛?”小张把药盒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笑有点僵硬,“刚才有人来买海露,说瓶身上的按键不好用,我还说您肯定知道怎么回事呢……”
包装盒上的图案明明是厂家设计的,怎么会突然多出个按键?我盯着那个图案,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个按键的位置、大小,甚至凸起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马克笔硬生生画上去的。
“我不清楚。”我绕开她,往大门跑。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我觉得那光线是冷的,像冰面反射的光。
刚跑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是晓雯打来的,铃声是她自己设置的“咔哒”声,像有人在耳边按那个按键。
我没接,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像块发烫的石头。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想买瓶水。冰柜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一哆嗦。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滴眼药水,头微微仰着,拇指按在瓶身中部,“咔哒”一声,然后眨了眨眼,长舒一口气。
她用的也是海露。
我盯着她手里的瓶子,那个按键在冰柜的冷光下泛着白,像块冻住的脂肪。老板娘放下瓶子,看见我,笑着问:“买点什么?最近这眼药水卖得可火了,都说有个隐藏按键,特方便。”
我没说话,转身冲出便利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可我总能在人群中瞥见那抹透明的塑料色——有人举着手机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按动着什么;有人骑着自行车,手指在车把上悬着,像是在模仿按按键的动作;甚至连路边玩耍的小孩,手里都捏着个空的海露瓶子,用拇指在瓶身中部来回摩挲。
“咔哒、咔哒、咔哒。”
那些声音像钻进了我的耳朵,在脑子里盘旋,越来越响,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我捂住耳朵,蹲在路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围着那个按键转动,而我是唯一的异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猛地抬头,看见晓雯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我的白大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跟我回去吧。”她说,“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干嘛?”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滴眼药水啊。”晓雯指了指我的眼睛,“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该滴点了。”她的手里捏着一瓶新的海露,透明的瓶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个圆溜溜的按键正对着我,像在说“快来按我”。
我突然想起昨天值夜班时,那个在急诊室打盹的家属。他当时是不是也像这样,被人逼着按那个按键?他现在是不是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对着别人说“这按键真方便”?
“那个按键……是假的。”我抓住晓雯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像摸在塑料上,“它根本不该存在,是凭空冒出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晓雯的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个被揉皱的纸人。“假的又怎么样?”她轻轻挣开我的手,语气平淡得可怕,“方便不就行了?你看,大家都在用,都觉得好……”
她指了指街上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低头摆弄着什么,指尖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你看他们多开心。”晓雯说,“按一下,眼睛就舒服了,不用费劲儿想别的事,多好。”
她把海露递到我面前,按键的位置正好对着我的拇指,滑溜溜的触感仿佛已经传了过来,带着股冰凉的诱惑。
“来吧。”她的声音像裹了层蜜糖,“就按一下,试试……”
我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推开晓雯的手,转身往家跑。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像一尊披着白大褂的雕像。街上的人也没有拦我,他们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按动着瓶身上的按键,“咔哒”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把整个世界的光都挡在外面。屋里暗得像口井,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忘了开机,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和外面的“咔哒”声奇妙地呼应着。
指尖的滑溜溜的触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我拼命地搓手,用肥皂水一遍遍地洗,直到皮肤发红发疼,那股触感还是挥之不去。
它像个烙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医院的办公室,晓雯和同事们围着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瓶海露,瓶身中部的按键像星星一样闪着光。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按一下吧,按一下就不疼了……”
我想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粘在了桌角,指尖正对着一个圆溜溜的按键——它长在桌角上,和海露瓶身上的一模一样。
“咔哒。”
我听见自己按下了它。
猛地惊醒时,天已经黑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楼下按那个按键。
我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可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时,突然发现皮肤上映着一个淡淡的圆印,像按过按键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模糊,却真实存在。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它开始往我的身上爬了。
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吓人,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像有无数条红线在里面游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右手拇指微微抬起,悬在脸颊旁边,做出了一个按按键的动作。
而我的左手,正拿着一瓶海露。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知道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手里,透明的瓶身,标签边缘的细微划痕,还有……瓶身中部那个圆溜溜的按键。
镜子里的我,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和晓雯他们一样的笑容。拇指缓缓落下,朝着那个按键按去。
“不——!”
我猛地扔掉瓶子,它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透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带着股淡淡的腥气,像塑料被泡化的味道。
可那个按键,却粘在了我的拇指上。
它很小,圆溜溜的,滑溜溜的,像一颗从瓶子上掉下来的玻璃珠,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怎么抠都抠不掉。
我看着拇指上的按键,突然想起晓雯第一次给我眼药水时的样子。她推了推眼镜,眼尾的红血丝比我还重,说:“我用着还行……”
当时的她,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拼命抗拒着那个按键?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和挣扎?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它。
就像现在,我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往脸上凑,想去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按键”。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有药水滴在了眼睛里,涩得发疼,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舒服。
“咔哒。”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来自拇指,而是来自我的脑子里。像有个按键在我的意识里被按下了,所有的恐惧、挣扎、抗拒,都在这一刻被清零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再发红,瞳孔里的血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清明。
原来,真的很方便。
我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把粘在拇指上的按键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手心。它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颗有生命的种子。
窗外的“咔哒”声越来越响,像在催促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可我能清楚地看见每户人家的门缝里都透出微光,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无数只钟表在走动。
走到楼下,晓雯站在路灯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海露瓶子。她看见我手心的按键,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看,”她说,“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远处的公园里,聚集着很多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海露瓶子,在夜色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举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每个影子的拇指位置,都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长了个肉瘤。
我走到晓雯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瓶子。瓶身中部光滑平整,没有按键。
可我知道它在哪里。
我用拇指在瓶身中部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咔哒”声,却有一滴药水从出液口滴落,凉丝丝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晓雯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消失了,眼尾的皮肤变得光滑,像从未熬夜过一样。“走吧,”她说,“该回去上班了,还有病人在等我们呢。”
我跟着她往医院走,手里的海露瓶子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光。路过便利店时,老板娘正在锁门,看见我们,笑着挥了挥手,她的拇指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印。
回到医院,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同事们都在忙碌着,病历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验光单上的数字不再刺眼。他们看见我,都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人再提那个按键,却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晓雯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蒸汽袅袅地升起,模糊了她的脸。“今天有个病人,眼睛干涩得厉害,”她说,“我把你的眼药水借给他用了,他说挺方便的。”
我拿起桌上的新海露,捏在手里转了圈。瓶身光滑,没有按键,却又好像处处都是按键。我知道它在哪里,知道怎么按下去,知道那“咔哒”声会在脑子里响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里的“咔哒”声渐渐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喧嚣。
我低头看着瓶身,在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一滴药水落下,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很舒服,像蒙在上面的砂纸被磨掉了,看什么都清晰得可怕。
包括桌角那本散落的病历本,纸页上的字迹扭曲着,慢慢组成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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