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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地砖下的粮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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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讲这事时,总要用枯树枝似的手指敲着炕沿,敲得“笃笃”响,像在数地砖缝里的土。

“那年头,地上掉粒米都得跪着捡起来,舌头舔三遍。”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漏风,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上,带着股陈年老味,“你太姥姥把粮食藏裤衩里,走路都夹着腿,像只受惊的兔子。”

1943年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太姥姥揣着个蓝布包,缩着脖子往家跑,裤腰勒得紧紧的,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太姥姥的娘偷偷塞给她的半兜小米——黄澄澄的,能数出有多少粒。

太姥爷死得早,家里只剩太姥姥带着奶奶和小儿子狗剩。狗剩那年才三岁,发着高烧,躺在炕上像块烧红的烙铁,嘴里直喊“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娘,狗剩快不行了。”奶奶拽着太姥姥的衣角,棉袄袖子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胳膊。

太姥姥没说话,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背对着她们,慢慢解开裤腰带。蓝布裤衩的裤腿处缝了个暗袋,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兜小米,布袋上沾着点汗渍,黄米混着白盐似的东西——是太姥姥跑回家时,吓出来的冷汗。

“嘘。”太姥姥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睛瞟着窗外,“别出声,让人听见了,要掉脑袋的。”

那时候村里查得紧,谁家藏粮食,被发现了就是“囤粮罪”,轻的被吊在老槐树上打,重的直接拉去填了枯井。

奶奶看着那兜小米,眼睛亮得像饿狼。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疼,总觉得有只手在里面搅。

太姥姥没看她,抱着小米蹲在炕前,用冻裂的手指捻起一粒米,凑到狗剩嘴边:“狗剩,张嘴,娘给你喂米。”

狗剩烧得迷迷糊糊,嘴张了张,没咬住。米粒掉在炕席上,滚进缝里,太姥姥赶紧趴下去,对着缝吹,吹得满脸通红,才把那粒米吹出来,重新塞进狗剩嘴里。

“得藏起来。”太姥姥把小米重新包好,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的青砖上。那是块松动的地砖,平时用来藏太姥爷留下的半块银元。

她让奶奶按住炕沿,自己跪在地上,用指甲抠地砖的缝。指甲早就冻得发紫,一使劲就裂开道血口子,血珠滴在砖缝里,像颗红米粒。

“娘,我来。”奶奶扑过去,用石头砸地砖的边,砸了几下,地砖终于松动了。太姥姥把蓝布包塞进去,又把地砖盖好,用脚踩了踩,踩得和其他砖齐平,再撒上点土,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

“记住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太姥姥摸着奶奶的头,手心的血蹭在她头发上,像朵没开的花。

那天晚上,狗剩好像精神了点,不再喊饿,只是哼哼着,小手抓着太姥姥的衣角不放。太姥姥抱着他,坐在炕沿上,一夜没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地砖,像在看什么宝贝。

出事是在第二天中午。

太姥姥刚用偷偷藏的柴火,在灶膛里烧了点热水,想给狗剩擦擦身子,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的一声——是邻居王婆子的拐杖,她总爱拄着根枣木拐杖,走路“咚咚”响,像在敲别人家的门。

“他嫂子,在家不?”王婆子的声音尖得像锥子,隔着门板扎进来。

太姥姥手一抖,热水洒在灶台上,冒起股白气。“咋了?”她的声音发颤,赶紧把灶膛里的火星用灰盖灭。

“我家没柴了,想借你家点。”王婆子推门进来,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扫到地上的青砖时,停了一下。

奶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婆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眼线”,谁家里有点啥动静,她第一时间就能报到保长那去,换两个窝头吃。

“家里也没多少了。”太姥姥挡在灶台前,后背对着地砖,“要不你去别家问问?”

“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家烟囱冒烟了。”王婆子的拐杖往地上一顿,“这时候敢烧火,怕是藏了好东西吧?”

她的眼睛又瞟向地砖,嘴角咧开个笑,露出只剩两颗牙的嘴:“这块砖咋看着比别的新?是不是动过?”

太姥姥的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没……没有……”

“我看看就知道了。”王婆子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地砖走,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笃笃”声,像敲在太姥姥的心上。

“别碰!”奶奶突然扑过去,张开胳膊挡住地砖,“这是我爹的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说,只觉得那地砖底下藏着的不是小米,是狗剩的命。

王婆子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了:“你爹的坟在村西头,你当我老糊涂了?”她推开奶奶,拐杖往地砖上一戳,“这块砖是空的!”

太姥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王婆子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王婶,求你了,那是给狗剩救命的米,他快不行了……我分你一半,不,大半,求你别说出去……”

她的头磕出了血,混着地上的土,糊了一脸,像个泥人。

王婆子看着她磕头,眼睛里一点怜悯都没有,只有贪婪:“分我一半?你当我傻?保长说了,举报藏粮的,能得一整袋玉米面。”

“你不能这样!”太姥姥抓住她的裤腿,指甲掐进布眼里,“都是当娘的,你忍心看着孩子死吗?”

“我孙子也快饿死了。”王婆子一脚踹开她,“要怪就怪你家狗剩没福分。”

她拄着拐杖,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喊着:“保长!保长!李家藏粮了!藏在地砖底下!”

太姥姥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像疯了一样,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就追出去:“我杀了你这个老东西!”

奶奶赶紧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娘!别去!会被打死的!”

太姥姥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血和土往下淌,嘴里反复说:“狗剩没救了……我的狗剩没救了……”

屋里,炕上的狗剩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听得人心里发疼。

保长带着两个兵来的时候,太姥姥还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搜!”保长是个胖子,穿着件黑棉袄,肚子鼓得像口锅。他的眼睛瞟着地上的菜刀,又瞟着太姥姥,“敢藏粮?胆子不小啊。”

两个兵没费劲就找到了那块地砖。其中一个用刺刀撬开砖,蓝布包露了出来,黄澄澄的小米透过布袋的缝隙往外漏,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果然藏了!”保长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一把抢过蓝布包,掂了掂,“还不少呢,够弟兄们吃两顿的。”

“那是我儿子的救命粮!”太姥姥突然扑过去,想抢回来,被一个兵一脚踹在胸口,“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娘!”奶奶扑过去,抱住太姥姥的头,她的嘴角流出点血,染红了奶奶的棉袄。

“带走!”保长指着太姥姥,“敢藏粮,还想杀人,给我吊到老槐树上,让她长长记性!”

两个兵架着太姥姥往外走,她像条被拖上岸的鱼,手脚乱蹬,嘴里喊着:“我的米!还给我!狗剩要饿死了!”

奶奶追出门,被一个兵推了回来,门“砰”地关上了。她趴在门板上,听见太姥姥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哭嚎,再后来,什么声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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