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头上的脚(2/2)
天黑得格外早,六点多就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把家里的灯全打开了,客厅、卧室、厨房,连卫生间的灯都没关,亮得像白天。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可没人看得进去。
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了一地。我抱着小诺,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像敲在我的心上。
十一点五十,我把小诺放在床上,让她头冲西躺着。她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把黄纸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打火机,手心里全是汗。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桃木剑——是从王先生那求来的,说是能镇邪。
“别害怕。”他声音发紧。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挂钟“当”地响了一声,十二点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别抬头。”老周压低声音提醒我。
我盯着黄纸,划着火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我惨白的脸。我把黄纸凑过去,看着它慢慢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墙上,像个跳舞的人影。
“该走了,别再来了。”我嘴里念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黄纸烧得很快,化成灰,飘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动,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一步,两步,停在了小诺的头顶上方。
我浑身的汗毛又立了起来,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老周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紧张:“别看。”
我死死盯着床上的小诺,不敢抬头,可眼睛的余光还是瞥见天花板上多了个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吊在那里,脖子被拉长了,两只脚悬空,晃晃悠悠的,脚尖正好对着小诺的头顶,离得很近,好像下一秒就要踩下来。
“妈妈……他在笑……”小诺突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刚想抬头,老周突然喊了一声:“别看!继续念!”
“该走了,别再来了!该走了,别再来了!”我闭着眼睛,使劲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慢慢移动,朝着客厅的方向,越来越远。那“咯吱”声里,好像夹杂着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
黄纸彻底烧成了灰,我用一张红布把灰包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客厅的灯“啪”地亮了,恢复了正常。
头顶的脚步声消失了,那股凉丝丝的气息也散了。
我扑到床上,抱着小诺,她的额头不烫了,呼吸也平稳了,只是眼角挂着泪,嘴里喃喃着:“走了……”
老周走过来,摸了摸我们的头,他的手也在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那一晚,小诺没再发烧,也没再哭。我们开着灯坐了一夜,直到天亮,谁都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拿着那个红布包和一沓纸钱,去了十字路口。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点摊在忙活,油烟味混着冷空气,呛得人鼻子发酸。我找了个角落,把红布包放在地上,又把纸钱堆在旁边,划着火柴点燃。
火苗窜起来,卷着纸钱,打着旋往上飘。我站在旁边,看着纸灰被风吹散,心里默念:“一路走好,别再回来了。”
有个扫大街的老太太经过,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又是送‘客’啊?这路口邪性,经常有人来烧纸。”
“您知道啥?”我忍不住问。
老太太扫着地上的落叶,慢悠悠地说:“前几年,这附近有个男的,喝多了,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就用根红绳……听说家里人没找着,还是邻居发现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床……”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男的,喝多了,红绳……跟王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他……他家里有孩子吗?”我声音发颤。
“没听说有,”老太太摇摇头,“就他一个人住,挺可怜的,听说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我看着纸钱的火苗慢慢变小,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是故意害人,只是太孤单了,死了都没人发现,只能缠着个能看见他的孩子,想找个伴。
纸灰被风吹得很远,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对不起……也谢谢你……”我对着空气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回到家,小诺醒了,看见我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平时一样,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凉凉的,不烫了。
老周做好了早饭,煎了鸡蛋,煮了粥,家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温馨得让人想哭。
从那以后,小诺再也没半夜发烧哭过。她偶尔还会提起“头上的脚”,但我们都不接话,只是转移她的注意力。慢慢的,她就忘了。
那根红绳被我们扔进了远郊的垃圾桶,王先生给的桃木剑,我找了个红布包着,放在了小诺的枕头底下。
有时半夜醒来,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摸小诺的额头,看看她睡得安稳不安稳。头顶的天花板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咯吱”的脚步声,可我总觉得,那里曾经吊过一个孤单的灵魂,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我们。
有次整理照片,翻出一张小诺生病前拍的照片。她坐在沙发上,笑得咯咯响,头顶的天花板上,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个人形,吊在那里,脚尖朝下,离她的头很近很近。
我赶紧把照片收了起来,不敢再看。
也许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它们可能就在某个角落,孤单地待着,偶尔出来,找个能看见它们的人,说说话,或者,只是想被人记得。
小诺现在上小学了,活泼开朗,再也没提过那些奇怪的事。但我知道,那个半夜吊在她头顶的身影,会永远留在我心里,像个提醒——对那些看不见的存在,要心怀敬畏,也要,多一点善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黑暗里藏着多少孤单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