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堆(1/2)
我妈是被冻醒的。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裹着点湿土味,吹得窗帘像片耷拉的叶子。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冷汗把枕巾洇出个深色的印子,像块没洗干净的血渍。
“又做那梦了?”我爸翻了个身,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我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手指却在床单上抠来抠去——梦里的土太真实了,湿冷的,攥在手里能挤出黑水,指甲缝里全是泥。
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竹篮往早市走。露水打湿了布鞋,鞋跟沾着层薄泥,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有人在背后磨牙。
早市的腥气混着油条的香味扑过来时,我妈突然顿住了脚。路尽头的巷口围着堆人,黑黢黢的一片,像块浸了水的破布。她的手猛地收紧,竹篮把手硌得掌心生疼——和梦里那个山坡上的人堆,一模一样。
“王婶,咋了这是?”她拽住个拎着豆腐的老太太,声音有点抖。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块生面团,往巷口瞟了瞟,压低声音:“死人了。昨儿半夜埋的,被巡逻的瞅见了,刚挖出来……”
我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制服的正围着个土堆忙活,铁锨铲下去,带出的土是深褐色的,黏糊糊的,和梦里山坡上的土一个色。有个警察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口露出点花布,像件旧棉袄的边角。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她转身就往家走,竹篮晃得厉害,里面的鸡蛋“啪嗒”掉了一个,蛋黄流在石板上,像摊凝固的血。
“你咋买这点菜就回来了?”我爸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她脸白得吓人,泡沫从嘴角往下淌,“脸咋这么白?”
我妈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把菜往案板上一摔。青菜上沾着的泥突然掉下来一块,滚到地上,像只小小的土虫子。她盯着那泥块看了半天,突然捂住嘴冲进厕所,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点没消化的晚饭。
“你到底咋了?”我爸跟进来,拍着她的背。
“我梦见过。”我妈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昨晚梦见去买菜,走着走着就上了个坡,好多人围着个土堆,里面埋着人……那土,那围着的人,跟刚才巷口的一模一样。”
我爸的手停住了。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手。
那死人是个老太太,住在巷尾的老砖房里,平时总坐在门口择菜,见了谁都笑。警察说她是病死的,儿女嫌麻烦,半夜偷偷埋在了巷口的空地上——那里以前是个小山坡,后来填了土盖房子,只留下块没平整好的洼地。
“哪是病死的。”卖猪肉的老李蹲在肉案后,手里的刀“哐当”剁在骨头上,“我昨儿半夜收摊,看见她家门口停着辆三轮车,上面盖着黑布,露出来的轮子沾着泥,就是往巷口去的方向。”
“你咋不早说?”我妈往篮子里装着排骨,手指在油乎乎的塑料袋上蹭来蹭去。
“谁敢说?”老李压低声音,往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她那俩儿子,在市场收保护费的,凶得很。再说了,人都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妈没再接话,付了钱就走。路过巷口时,土堆已经被平了,只留下个浅浅的坑,坑边扔着束烧了一半的黄纸,纸灰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像块揭不掉的疤。
怪事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菜,眼皮总跳,择着择着,突然“哎呀”一声——青菜叶上爬着条肉虫子,白胖的,身上沾着泥,正往菜心里钻。她抄起拖鞋拍下去,虫子被拍成了泥,可菜叶子上的虫洞却越来越大,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邪门了。”她把整捆青菜扔进垃圾桶,刚转身,就看见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上多了个牙印,深深的,像老太太没牙的牙床啃出来的。
夜里,我妈又做梦了。还是那个山坡,还是那堆人,只是这次她看清了土堆里埋着的人——正是巷尾的老太太,眼睛半睁着,嘴角咧着,像在笑,脖子上有圈深紫色的印子,像被人勒过的。
“救我……”老太太的嘴动了动,土从她嘴里往外冒,“我没死……他们埋我的时候,我还喘着气……”
我妈吓得大叫,醒过来时,浑身的汗把睡衣都浸透了。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映出个黑影,像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往墙上铲什么,“沙沙”的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我爸抄起门后的拖把。
黑影没动。我妈壮着胆子开了灯,墙上空空的,只有片水渍,形状像个小土堆。可地板上多了些泥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泥是深褐色的,和巷口的土一个色。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巷尾的老砖房看了看。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屋里的东西乱糟糟的,桌上的碗还没洗,筷子插在剩菜里,像炷香。
墙角堆着捆黄纸,纸边沾着泥,和巷口烧剩的那束一模一样。我妈走过去,发现黄纸目,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人,脖子上画着个圈,旁边写着“儿”。
她的手突然一抖,本子掉在地上。 pages间夹着的东西飘了出来——是片指甲,老人的,带着点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点纤维,像某种布料的线头。
老太太的儿子来收拾东西时,我妈把本子递了过去。穿黑背心的大儿子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就扔在地上,脚往上面一碾:“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
“她脖子上有印子。”我妈忍不住说,“不像病死的。”
“你他妈说啥?”大儿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伸手就要推我妈,被旁边的小儿子拉住了。
“妈,别跟她计较。”小儿子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文,说话却阴沉沉的,“我妈就是病死的,医院有证明。您要是再胡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妈被他们推搡着赶了出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吸气。回头时,看见小儿子正弯腰捡地上的本子,手指在最后一页的画上面狠狠划了一下,嘴角撇着,像在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