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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凉席上的烟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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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接话,匆匆说了句我去拿药,就赶紧往前走。路过石墩子时,我飞快地瞥了一眼——

烟袋锅里的烟丝好像动了一下,有火星子一闪,像有人刚吸了一口。

我爷的病好了之后,又开始去老槐树下坐着。只是他不再自己去,总拉着我,陪爷爷去跟你刘爷爷说说话。

我每次都找借口,要么说作业没写完,要么说肚子痛。我爷也不逼我,只是叹口气,自己慢悠悠地走。

有天傍晚,我爷没回来吃饭。我妈让我去看看,是不是跟老根叔说忘了时候。

我硬着头皮往老槐树下走。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条黑蛇。刘老根家的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的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石墩子上又坐了人。

刘老根还是穿着蓝布褂子,低着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我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往地上倒,老东西,这酒是你爱喝的二锅头,尝尝。

酒液渗进泥土里,发出的响。

我站在树后面,大气不敢出。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刘老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抿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听我爷说话。

你说你,我爷用胳膊肘碰了碰石墩子,小远那孩子怕你,你就别总坐着了,吓着孩子。

石墩子没动,刘老根也没动。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爷叹了口气,舍不得这石墩子,舍不得这老槐树,舍不得......他没说下去,把酒葫芦往石墩上一放,我也舍不得。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响,像有人在哭。刘老根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我突然发现,他的褂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老槐树。

我的心慢慢沉下来,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来吓唬人的,他只是想坐在自己熟悉的石墩上,听老朋友说说话,就像以前一样。

我爷站起身,拍了拍石墩子,天晚了,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石墩上的刘老根突然动了动。不是回头,是手抬了一下,好像想抓住我爷的胳膊。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

我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烟袋我明天给你捡回来,别弄丢了。

走到我藏身的树后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了咋不说话?

我......我张了张嘴,刘爷爷......

他在呢。我爷指了指石墩子,就是舍不得走。

我们往家走,我爷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路过石墩子时,我没低头,也没跑,只是看着上面的人。

刘老根还坐在那儿,蓝布褂子在暮色里轻轻飘。他好像感觉到了,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空,没有神采,却不像我想的那么吓人。脸上没有表情,可我总觉得,他好像笑了,像以前用烟袋锅子敲我后脑勺时那样。

刘爷爷,我鼓起勇气,小声说,我爷说您烟瘾大,明天给您带好烟。

石墩上的人没动,可烟袋锅子旁边的地上,有片叶子突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飞到我脚边,像在点头。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跟着我爷去老槐树下。有时是听他们说话,我爷说,刘老根听;有时是我爷给刘老根倒酒,我给石墩子上的烟袋锅子填烟丝。

刘老根不是每天都在。有时去了,石墩子是空的,只有青灰色的石面和裂纹;有时去了,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尊石像。

我慢慢不怕他了。他身上的烟味好像还在,混着老槐树的味道,闻着很踏实。他从不说话,也从不乱动,就那么坐着,像在守着什么。

冬天来了,石墩子被冻得冰凉。我爷找了块厚棉垫,铺在上面,老东西,别冻着。

有天雪后,我看见石墩子上的棉垫挪了挪,好像有人坐过,边缘处有个浅浅的印子,像屁股的形状。

开春的时候,刘老根的儿子要搬到镇上住。临走前,他给石墩子上了层清漆,把裂纹里的缝隙填好,让我爹能坐得舒服点。

他还把那杆铜烟袋留给了我爷,叔,您替我爹收着,他离不开这个。

我爷把烟袋擦得锃亮,每次去都带着,放在石墩子上。

又过了几年,我上了中学,去镇上住校。每个周末回家,我都会去老槐树下看看。石墩子还在,青灰色的石面被风吹日晒,又添了几道新的裂纹。

我爷的背更驼了,却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去坐。他说,刘老根还在,有时会看见石墩子上的烟袋锅子自己冒起烟来,淡淡的,像雾。

有次我放假回家,陪我爷去石墩子旁。他睡着了,头靠在石墩上,嘴角挂着笑,像在做梦。我看见石墩子上的烟袋锅子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在阳光下慢慢散了,像有人刚抽完一袋烟,把烟袋放下了。

我没惊动我爷,只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数着石墩子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弯弯曲曲的,真的像刘老根说的那样,像条龙。

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熟悉的秸秆甜味。我好像听见吧嗒吧嗒的抽烟声,还有我爷和刘老根抬杠的声音,一个说你家杏酸,一个说你家桃涩,吵吵闹闹的,像两只斗嘴的老麻雀。

后来我爷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那杆铜烟袋,就像刘老根当年那样。

出殡那天,我特意绕到老槐树下。石墩子上空空的,青灰色的石面在太阳下泛着冷光。我把那杆烟袋放在石墩上,烟锅里填了新的烟丝,像我爷以前做的那样。

“刘爷爷,我爷来了。”我对着石墩子说,“他脾气倔,您多担待。”

风一吹,烟袋锅子轻轻晃了晃,像有人应了一声。

我在石墩子旁边坐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我爷和刘老根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啃瓜,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石墩子被晒得发烫,裂纹里的烟灰被风吹得打旋,像群调皮的小虫子。

现在想来,那天我看见刘老根坐在石墩上,他或许不是想吓唬我。他只是太孤单了,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等一个熟悉的人,抽袋烟,说说话。就像他生前无数个傍晚那样。

我去镇上上大学那年,村里修路,要刨掉老槐树,挪走石墩子。刘老根的儿子特意从镇上赶回来,说啥也不让动。

“我爹还在这儿坐着呢。”他红着眼圈,摸了摸石墩子,“挪了地方,他该找不着家了。”

最后路绕了个弯,老槐树和石墩子都留下了。

去年暑假回家,我又去了老槐树下。石墩子还在,上面落了层薄灰,裂纹里卡着几片槐树叶。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石面,露出青灰色的底色,像揭开了一层旧时光的膜。

擦到一半,指尖突然触到一点温热。

不是阳光晒的那种烫,是带着点活气的暖,像有人刚在这儿坐过。我愣了一下,抬头往石墩上看——

空的。

可烟袋锅子还在,放在石墩边缘,烟锅里的烟丝好像少了点,有淡淡的烟味飘出来,混着槐花香,像我爷和刘老根身上的味道。

风从远处吹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笑。我好像看见两个老头坐在石墩上,一个抽着烟,一个啃着瓜,抬杠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吵吵闹闹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我站起身,对着石墩子鞠了一躬。

“爷,刘爷爷,我走了。”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吧嗒”一声,像烟袋锅子磕在石墩上的声音。回头看,石墩子上空空的,只有烟袋锅子静静地躺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上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没抽完的烟,在风里慢慢燃着。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真的离开。就像刘老根离不开石墩子,我爷离不开他的老伙计。他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老槐树,守着石墩子,守着那些晒得发烫的午后,和飘着烟味的傍晚。

而我们,只要记得他们坐过的石墩子,记得他们抽过的烟袋,他们就永远在那儿,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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