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太原2（1/1）

恰在此时，戏剧性的转折再次发生——炀帝的第二批使者飞马赶到，传达了赦免李渊与王仁恭、官复原职的诏令。突如其来的赦免，让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李渊的起兵计划也随之暂缓。

但历史的车轮一旦启动，便再难停止。李渊身边的劝进之声并未平息。早年担任河东讨捕使时便请为副手的大理司直夏侯端，善观天象，曾私语李渊：“今帝星飘摇，玉床不稳，太原分野对应参宿，岁星临之，必有真人起于此地，不是您又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忌讳李姓，李浑已无罪族灭，您若不思变通，必是下一个！”鹰扬府司马许世绪、行军司铠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及其弟唐俭等人，亦纷纷从不同角度劝说李渊举兵。唐俭更是直言：“明公北可招揽戎狄，南可收服豪杰，以此取天下，是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啊！”李渊虽表面谦辞“汤、武非所敢拟”，只说为图存拯乱，但其内心天平，早已倾斜。

刘文静见李渊仍迁延不决，心中焦急，对裴寂施压道：“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为何不早早劝说唐公举兵，却一拖再拖？况且您身为宫监，却以宫人私侍宾客，您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为何要耽误唐公大事！”裴寂被此言震动，恐惧之余，也频频催促李渊。

李渊终于采取行动，他命刘文静伪造了一份皇帝敕书，声称要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四郡二十至五十岁的男子全部为兵，定于岁末集结于涿郡，再征高丽。这道假敕书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早已不满的湖面，顿时民情汹汹，怨愤沸腾，渴望变乱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的导火索，由刘武周点燃。马邑豪雄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起兵反隋，并南下攻占汾阳宫（隋帝行宫之一）。消息传至晋阳，李世民立即向父亲进言：“大人身为太原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若不能及早铲除，大祸即将临头！”李渊顺势召集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将佐，议此事时，面色沉重：“武周占据汾阳宫，我等不能制，依律当族灭，该如何是好？”

王威、高君雅等隋室派来的官员闻言骇惧，再拜请李渊定计。李渊故作无奈：“朝廷用兵，动止皆需禀报请示。如今贼人在数百里内，江都远在三千里外，道路险阻，且多有贼寇阻断。以我们困守孤城、不知变通的兵马，去抵挡凶狡突袭的贼军，必不能保全。进退两难，如何是好？”王威等人急于脱罪，忙道：“公身为宗亲贤臣，与国家休戚与共，若等待奏报批复，岂不贻误战机！当以平定贼寇为重，专断行事即可。”李渊要的就是这句话，佯装不得已而听从：“既然如此，当先集结兵马。”

他即刻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募兵。一时间，募兵告示遍贴城乡，早有准备的李世民等人迅速行动，远近豪杰、流民踊跃应募，旬日之间，竟集结了近万人！与此同时，李渊密遣心腹，疾驰河东召李建成、李元吉，往长安召女婿柴绍速来晋阳。

如此大规模的募兵集结，终于引起了王威、高君雅的警惕与怀疑。他们私下找到武士彟商议：“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兵役的罪犯，按律当死，怎能让他们统领兵马？”意图逮捕查办。武士彟早已心向李渊，便劝解道：“二人皆是唐公座上客，若如此行事，必生大乱。”王威等只得暂时按捺。留守司兵田德平也想劝王威调查募兵详情，武士彟又言：“讨捕贼寇的兵马，现已全归唐公统辖，王威、高君雅不过是挂名协同而已，他们能有何作为？”田德平闻言亦止。

然而，王威、高君雅并未完全放弃。他们与晋阳乡长刘世龙素有往来，却不知刘世龙早已将他们的动向密报李渊：“王、高二人欲借晋祠祈雨之机，对您不利。”

时机已到，不容再缓。五月癸亥夜，李渊定计。他命李世民率精干家将及新募勇士，埋伏于晋阳宫城之外。甲子日清晨，李渊依旧与王威、高君雅共坐留守大堂处理公务，一切如常。忽而，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刘政会直入庭中，声称有密状呈报。

李渊目视王威，示意他去取状纸查看。刘政会却将状纸紧握，昂然道：“所告之事关乎二位副留守，唯有唐公可看！”李渊佯装惊讶：“岂有此事？”接过状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引其入寇！”

高君雅闻言，勃然变色，攘袖大骂：“这是反贼欲害我性命！”然而，此刻李世民布置的兵马已迅速封锁街道要冲，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一拥而上，将王威、高君雅当场擒拿，投入狱中。

事情的发展巧合得令人心惊。丙寅日，就在王威、高君雅被囚两日后，突厥数万骑兵果真大举寇犯晋阳！轻骑甚至突入外郭北门，穿城自东门而出。李渊命裴寂等严加守备，却下令将各城门悉数打开，空城以待。突厥人见城门洞开，城内寂静异常，疑有埋伏，不敢深入，在城外徘徊两日，大肆掳掠一番后离去。

此番“巧合”，坐实了王威、高君雅“勾结突厥”的罪名。晋阳军民群情激愤，李渊顺水推舟，下令将王威、高君雅斩首示众。然而，突厥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其游骑仍在周边肆虐。李渊部将王康达率千余人出城迎战，不幸全军覆没，晋阳城内一时人心惶惶。

为稳定军心，震慑突厥，李渊再施妙计。他于夜间派遣小股部队悄悄出城，次日清晨则令他们大张旗鼓，高举旌旗，鸣鼓奏角，从其他方向浩荡“驰援”回城，仿佛四方援军正不断汇集。突厥人本就疑心重重，见晋阳援军“不绝”，更觉深不可测，最终不敢久留，真正退去。

经此一役，李渊不仅清除了内部最大的绊脚石王威、高君雅，更借突厥入寇之事凝聚了人心，树立了权威。晋阳，这座北方雄城，终于彻底落入李氏父子的掌控之中。开仓赈贫，募兵扩军，联络突厥以求后顾无忧……一幅更为波澜壮阔的画卷，即将在这并州大地，隆隆展开。

消息传至时，李建成、李元吉已是惊弓之鸟。二人虽弃弟先行，心中终究难安。听闻智云被执，性命堪忧，更兼自身行迹恐已暴露，只得与柴绍会合后，日夜兼程，一路向北疾驰，唯盼早抵晋阳。

而千里之外，重新回到淄川城下的高鉴，或许也将在某个时刻，感受到来自西方这团新燃起的、注定将燎原的星火，所带来的灼热与压力。天下这盘乱局，又添了一位重量级的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