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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太原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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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的夏日,总是来得迟缓而滞重。云层低垂,压着晋阳城灰蒙蒙的墙垛,空气中弥漫着汾河水汽与北方尘土混合的闷湿。这座北疆重镇,控扼山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帝国防御突厥、经略河北的前哨。如今,天下如鼎沸,烽烟四起,这厚重的城墙之内,看似依旧维持着隋室官署的威严与秩序,但有心人却能嗅到那平静表面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汇集。

当初,唐国公李渊娶神武肃公窦毅之女为妻。窦氏为他诞下四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又生有一女,后许配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唐国公李渊的府邸,位于晋阳城东北角,与恢弘却日渐冷清的晋阳宫相隔不远。府邸不算极尽奢华,但庭院深深,屋宇俨然,透着开国贵胄累世积攒的厚重与规整。

然而,近些时日,这份厚重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压抑。下人们行走步履放得轻了,交谈声也低了下去,只因家主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以及那位年仅十八、却已让阖府上下乃至整个晋阳军政体系都无法忽视的二郎君李世民,愈发频繁的出入与深夜不熄的书房灯火。

李世民确非常人。他并非李渊最年长的儿子,上面还有兄长建成,但其聪颖勇决、识量过人,却早已显露无疑。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双仿佛能穿透眼前迷雾、直视天下棋局的眼睛。自大业末年,隋室崩坏之象日益明显,这位年轻的贵公子便不再满足于习武读书、结交世家子弟的寻常生活。他“阴有安天下之志”,这份志向并非少年人空洞的豪言,而是伴随着缜密的思虑与果决的行动。

他倾身下士,折节下交,不仅与晋阳本地的豪杰子弟往来密切,对于那些因避辽东之役、或犯事亡命而流落太原的能人异士,也毫不避讳,反而散财结客,倾心相待。右勋卫长孙顺德,右勋侍刘弘基,这些在帝国官僚体系中或不得志、或触法网的武人,都因他的接纳与尊重而甘心依附。甚至曾与他有过嫌隙的左亲卫窦琮,亡命太原后终日惶惶,生怕李世民借机报复,李世民却反而将其引入内室,推心置腹,出入卧内毫不避忌,终使窦琮疑虑尽消,衷心归附。这份气度与手腕,让许多年长于他、阅历丰富的人都暗暗称奇。

晋阳宫副监裴寂,与晋阳令刘文静,是常被李世民引入府中深谈的两人。裴寂出身河东裴氏旁支,官位不高,却因掌管宫禁,消息灵通,且与李渊有旧,常相与宴语,甚得李渊信任。刘文静则才干超群,目光如炬,只因与瓦岗李密联姻而受牵连,被系于太原狱中。李世民不顾嫌疑,亲往狱中探视。昏暗的囚室里,刘文静摒退狱卒,与这位年轻访客进行了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对话。

“天下大乱,非汉高祖、光武帝那般命世之才,不能平定。”刘文静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灼灼,毫无阶下囚的颓唐。

李世民拂了拂袍袖上沾的灰尘,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神色平静:“安知当世没有这等人物?只是世人眼拙,不识真龙罢了。我今日来省视先生,非为儿女私情,是想与先生共议大事。计将安出?”

刘文静闻言,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有力:“今主上南巡江都,流连忘返,弃天下于不顾;李密百万之众围逼东都,与隋室精锐殊死搏杀;四方群盗,多如牛毛,数以万计。当此之际,若有真主崛起,驾驭此等时势,收取天下豪杰之心,则取天下易如反掌!太原百姓,为避盗贼,多涌入城中,文静为令数年,深知其中豪杰之士,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之众!尊公身为留守,所统兵马亦有数万,若振臂一呼,谁敢不从?以此乘虚西进,直入关中,据山河之险,然后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可成!”

这番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心中酝酿已久的蓝图。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击掌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然而,笑意旋即收敛,化作一丝凝重,“然,家父为人谨慎,恪守臣节,恐未必肯行此险着。”

“事在人为。”刘文静目光深邃,“裴寂与唐公亲密,或可为说客。且,当使唐公知,不行非常之事,则必有非常之祸临头!”

自此,李世民加快了行动。他一方面暗中部署门下宾客,联络各方豪杰,积蓄力量;另一方面,开始精心策划,如何推动父亲迈出那最关键的一步。他知道,仅凭自己劝说,力量不足,必须将更多的人拉入这个计划,形成势在必行的压力。

他找到了裴寂。要打动这位看似随和、实则精明的宫监,需要特别的方法。李世民取出私财数百万,通过龙山令高斌廉,在与裴寂的博弈中故意屡屡输钱。裴寂得了好处,自然欢喜,与李世民交往日益密切。待到时机成熟,李世民将自己与刘文静的谋划和盘托出。裴寂初闻大惊,但权衡利弊,尤其是想到自己以晋阳宫人私侍李渊之事若被揭露,亦是死罪,终于被拉上了这条船,答应从旁劝说李渊。

然而,李渊的犹豫远超李世民预计。尽管李世民几次屏退旁人,痛陈利害:“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已为战场。大人若恪守小节,下有寇盗蜂起,上有朝廷严刑,家族危亡指日可待。不若顺应民心,兴起义兵,转祸为福,此乃上天授予的良机!”李渊的反应却是大惊失色,甚至佯装要取纸笔,上表告发儿子。李世民以退为进,坦然表示“不敢辞死”,李渊才长叹作罢,只叮嘱他千万慎言。

转变的契机,伴随着危机而来。北疆告急,突厥寇犯马邑,李渊遣副将高君雅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抵御,却作战不利。消息传来,李渊深恐朝廷追究,忧心忡忡。李世民再次抓住机会进言,指出按隋法,作战不利,主将难免获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举兵。李渊内心已然动摇,却仍难下决断,只叹道:“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真正促使李渊下定决心的,是裴寂的一席私房话与接踵而至的更大危机。一日,裴寂在与李渊饮宴至酒酣耳热时,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二郎私下蓄养士马,欲行大事,正是因为知道我以晋阳宫人侍奉您,恐怕事情败露,大家一同被诛,才出此应急之计。如今众人心意已协,您意下如何呢?”这番话,既点明了彼此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又将举事的“主动策划”部分归因于“被迫自救”,给了李渊一个台阶。李渊默然良久,终于喟叹:“吾儿既有此谋划,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只好依从了。”

就在李渊集团秘密筹备之际,江都的一纸诏令,如同冰水浇头——炀帝因马邑战事不利,遣使要将李渊与王仁恭锁拿至江都问罪!生死关头,李世民与裴寂、刘文静等人再次力劝:“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偏将失利,却要罪及主帅。事已迫在眉睫,宜早定大计!晋阳兵强马壮,晋阳宫积蓄巨万,以此起事,何愁不成?代王年幼,关中豪杰无所归附,公若鼓行西进,抚而有之,如同探囊取物。怎能甘心受一介使者囚禁,坐等灭族呢?”李渊终于彻底下定决心,秘密部署,准备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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